第142章 字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早上八點,陳霜一個電話把陸青檀叫醒了。

  "古玩城有個跑貨的,我帶來問話。你過來聽聽。"

  "聽什麼?"

  "他說的話,我怕聽了也不明白。"

  九點半,陸青檀到了所里。周某已經在會議室坐著了,五十出頭,頭上扣著頂舊棒球帽。見了她進來,先把帽子摘了,坐了兩秒,又扣回去。

  "陳警官,"他說,"我這攤子可是有照的。"

  "沒說你沒照。"陳霜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問你點事。"

  "您問。"

  "近半年,你從誰手裡拿過貨?"

  周某的笑停了半拍。

  "貨……多了。古玩城那地方,誰手裡沒點貨。"

  "往拍賣行、往古玩店送的那種。"陳霜說,"外面包報紙,扎尼龍繩。"

  周某看了她一眼,又看旁邊坐著的陸青檀,喉嚨動了動。

  "這……"

  "說。"

  "行行行。"周某把帽子摘下來,抓了抓頭髮,"是個瘦高個。我不知道他姓什麼,我叫他老六。"

  陸青檀開了口。

  "他什麼口音?"

  "南邊的。"周某說,"說話慢,一字一字往外擠,跟捨不得似的。"

  "長什麼樣?"

  "沒看清。他戴帽子,帽檐壓得低,還戴口罩。三伏天也戴。"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在哪兒交貨?"

  "廢品站後門。"周某說,"城西,過了橋那個廢品站。後面有道鐵門,門開一條縫,東西從縫裡遞出來,人不出門。"

  "那地方什麼樣?"

  "髒。"周某說,"一腳下去全是碎紙殼子。鐵門裡掛著個燈泡,黃的,風一吹就晃。旁邊還有條狗,不叫,就盯著你。"

  "什麼時候交?"

  "都是晚上。天黑了才叫我。"

  "一次多少?"

  "兩三件,不多給。"周某說,"他說多了惹眼。"

  "錢怎麼給?"

  "現金。他要現金,不要轉帳。我數完他一收,揣兜里就走。"

  陳霜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他開價怎麼開?"

  "這個怪。"周某身子往前挪了挪,"他自己先看一遍。"

  "看一遍?"

  "對。拿手裡翻,看底,對著光看釉,還拿指甲在圈足上刮兩下。"周某說,"您說是不是,貨都到我手裡了,他還得自己先驗。他挑毛病比我挑得細。有一回我看上一件青花小罐,他拿過去看了半天,說這個不要,另給我換一件。"

  "他說為什麼不要?"

  "沒說。"周某想了想,"他就是把小罐擱回地上,又拎了件別的給我。"

  "他挑東西的時候,手怎麼拿?"陸青檀問。

  "這我倒是記得。"周某把手比劃了一下,"他不捧著。他一隻手托底,另一隻手用兩根指頭卡住口沿。翻過來看底的時候,胳膊肘貼著身子,東西離眼睛半尺。看著彆扭,可挺穩。"

  "他拿得不重。"陸青檀說。

  "對,輕。"周某說,"跟捧雞蛋似的。"

  陳霜沒聽明白,看了她一眼。

  "東西在他手裡,是不會磕的。"陸青檀解釋了一句,"這種人怕磕。真正跑貨的,反過來,拿得糙。"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天生跑貨的。"

  "他不是。"陸青檀說。

  陳霜又在紙上寫了一行。

  "他的手有繭嗎?"

  周某一愣。

  "您這就問著了。"他把手翻過來給她看,"做這行的手,跟干粗活的不一樣。干粗活的繭在整個手心,做活兒的繭在虎口,指頭尖上還有一層。他遞東西的時候我瞅過一眼——虎口那塊硬殼,比我的厚。"

  "厚到什麼份上?"

  "厚得發亮。"周某說,"那得多少年天天捏著東西。"

  陳霜和陸青檀對了一眼。

  "他平時跟你說話多嗎?"

  "少。他嘴比鉗子還緊。"周某說,"有事就寫字條。"

  "字條?"

  "對帳用的。他給我一張,我給他一張。他拿走我的,我留他的。"

  "你留的還在?"

  周某從懷裡掏出個舊錢包,翻夾層。

  翻出來五張,都小,邊角卷了。

  陳霜接過去,一張一張看。陸青檀湊過去。

  字寫得很規整,橫平豎直,像練過。

  一張上寫著:貨三件,八百。另一張寫著:底已修,退。

  "底已修,退。"陸青檀念了一遍。

  "那回是件梅瓶。"周某說,"底有點兒歪,我說不要。他第二趟又來了,底修好了。修得挺好。"

  陸青檀的手指在"梅瓶"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沒接話,接著看字。

  看"貨"字的寫法。左邊那一點往裡收,右邊那一撇拖得長。

  "陳霜,那張託運單。"

  陳霜從包里把單子拿出來,兩張紙並在一塊兒。

  一個字眼都沒差。

  "同一隻手。"陸青檀說。

  "同一隻手。"陳霜說,"從洛陽到城南,隔了三年。"

  周某在旁邊聽得發懵,來回看這兩個人。

  "那個……陳警官,"他說,"我這兒是真不知道來路,我就轉個手。"

  "知道就抓你了。"

  "嗐。"周某鬆了口氣,趕緊把帽子扣回去。

  陳霜收拾了紙條,把周某送到門口,又回過頭問了一句。

  "他有沒有問過你什麼?"

  "問過一回。"周某站住了,"去年夏天。他問我,這行里現在誰的眼睛最毒。"

  "你怎麼說的?"

  "我說那得數城南的一位女師傅。"周某說,"我說那位眼狠,一件東西到她手裡,翻不過去。"

  "他怎麼說?"

  周某想了想。

  "他一個字沒說。"周某說,"從那以後,他有一個月沒來找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外面那個賣豆腐的吆喝了一聲,聲音走遠了。

  陳霜讓周某把聯繫方式留下,交代他半個月別換號、別出城。周某連連點頭,走到樓梯口還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沒說。

  屋裡剩兩個人。

  "他那五張條子,我按時間排了。"陳霜說,"最早一張是去年冬天,最近一張是上個月。他在城南這一片,起碼做了小一年。"

  "一年,沒讓一個人看全過臉。"陸青檀說,"也沒讓誰進過那間庫房。"

  "所以卡在這兒。"陳霜說,"抓不到人。就算抓到了,他手裡沒貨,嘴裡沒事,一放就放。"

  "桐縣那邊呢?"

  "早上回了話。桐縣沒有做仿古瓷的作坊,一家都沒有。"

  "報紙呢?"

  "查著了。"她說,"桐縣有家廢品站,前年收過一大批舊報紙,說是縣裡一個單位搬家清出來的。裝貨的人拿舊報紙打包,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所以他是在桐縣打的包。"陸青檀說,"人不在桐縣。他是收了一批廢紙,拉到地方慢慢用。"

  "嗯。"

  陸青檀低頭,把五張字條的照片在手機上放大。一張一張挪過去。

  挪到第三張,她停住了。

  那張正面寫著:貨兩件,一千二。

  背面畫著東西。

  不是字。

  上面一個圓圈,圓圈底下一條橫線,橫線底下是一道彎的,像水紋。

  陸青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是什麼?"陳霜問。

  "這個記號,我見過。"

  "在哪兒?"

  "在器物的底足上。內側,靠里那一圈。"她說,"得拿放大鏡,湊著燈,才看得見。"

  陳霜聽懂了,臉色沉下來。

  "河洛的東西,才有這個。"

  "河洛的東西,才有這個。"陸青檀重複了一遍。

  她把屏幕往自己那邊拖了拖,湊近看那道彎的。

  畫得很生。

  生得像是臨的。

  "還有一件事。"她說,"他問過'誰眼睛最毒',然後一個月沒露面。"

  "他在躲你。"

  "不像躲。"陸青檀慢慢地說,"倒像是在想。"

  "想什麼?"

  "想該不該來。"

  她說完就不說了,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桌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