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源頭
那批"假回流"的案子，在公安那邊並了案，查了一個多月，終於摸到一點源頭的影子。
陳霜帶來消息時，天色將晚。
"那個中間人，我們循著資金流，挖出了他背後的人。"她說，"是一家早就註銷的舊貨行的老闆，姓塗。那家舊貨行幾年前就不做了，但帳上還有一筆筆往來的痕跡，正好對上那些偽造的來源證明。"
"塗老闆？"陸青檀問，"他現在在哪兒？"
"找著了。"陳霜說，"他在城郊開了間小庫房，專門囤貨。我們申請了搜查令，從他那兒搜出不少還沒出手的仿品，還有一抽屜印鑑、紙張、做舊工具。"
"他認了嗎？"
"認了大半。"陳霜說，"他說那些仿品是分批收來的，來源證明也是他僱人做的。但問到仿品本身出自哪兒，他推說不知道，只說是各地零星收的。"
陸青檀想了想。
"他不肯說實話，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就是不敢說。"她說，"那些仿品我比對過，出自同一路手筆，絕不是'各地零星收的'。他要是真不知道，那上家更值得挖。"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霜說，"所以想請你再去看看那批貨，能不能從工藝上，再擠出點線索來。"
陸青檀應下，第二天便隨陳霜去了那間庫房。
庫房裡堆著不少繳獲的仿品。陸青檀一件一件看，看得格外仔細。
她發現，這批仿品里，有幾件的款識寫法，竟透著一點她熟悉的味道。她停下，將那幾件並排擺好，反覆端詳那款識的落筆。
越看，她心裡越覺得不對勁。
那款識的某些收筆、轉折，與她早年間見過的一批"河洛系"仿品，竟有幾分神似。
"河洛……"她低聲念了一句，心頭微微一沉。
河洛那樁舊案，明明已經徹底了結了。可眼前這幾件仿品的款識，卻像是那條早已斷掉的脈絡，又隱隱透出一絲餘音。
"怎麼了？"陳霜見她神色有異，問道。
陸青檀沒有立刻答，又看了許久，才說："這幾件的款識，看著像是早年間某一脈的手藝。我有些眼熟，卻還不能斷定。想取幾件回去，再細細比對。"
陳霜點頭，讓人將那幾件仿品單獨封存，交由陸青檀帶回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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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清韻閣的路上，陸青檀一路沉默。她心裡翻來覆去想著那幾處款識的筆意，想著那早已了結的"河洛"，想著這世上斷而不絕的種種手藝傳承。
她推開店門，把那幾件仿品放在櫃檯上，又取出保險柜里壓著的老拓片與舊檔，開始一盞燈、一件件地比對起來。
夜漸漸深了，老街的燈火次第熄滅。清韻閣里，那盞燈卻還亮著。
陸青檀看著紙面上漸漸清晰起來的關聯，心裡那份警覺，也越來越沉。
那批"假回流"的源頭，似乎並不僅僅是一個姓塗的舊貨行老闆那麼簡單。而在那源頭更深處，仿佛還連著一段她以為早已翻篇、卻仍未真正散盡的舊事。
她放下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那一夜，陸青檀在那盞燈下，比對到很晚。
她將那幾件仿品的款識，與"河洛系"留存的舊拓樣逐筆對照，越比越覺得那些收筆、轉折之間，確實藏著幾分相近的筋骨。可再往細處看，又仿佛隔著一層，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又像是隔了代的手藝，傳得不太完整。
"像，又不全像。"她自語，"像是有人見過河洛的東西，照著它的款識路子仿，卻沒仿到精髓。"
這反倒讓她鬆了口氣。若真是河洛嫡傳的手藝，那當年那個案子，便不算徹底了結。可眼下看來，更像是有人在借河洛的名頭做文章。
她將那幾件仿品重新包好，熄了燈。心想，明日還得再向塗老闆問一問，這幾件到底是經誰的手收來的。
第二天，她隨陳霜又去見塗老闆。
塗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坐在問詢室里，神情有些萎頓。
"塗老闆，"陸青檀把那幾件仿品的照片放在桌上，"這幾件，你記得是從哪兒收來的嗎？"
塗老闆看了一眼，眼神閃了閃。
"……收得多了，記不清。"
"這幾件的款識，透著一點老路子。"陸青檀說，"你收的時候，賣貨的人沒提過它們的來路？"
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一個……說是從'南邊一個老師傅'那兒收的。那老師傅早就不做了，手裡壓著些老貨底子，急著變現。"
"南邊的老師傅？姓什麼？住哪兒？"
"不知道。"塗老闆搖頭，"就是聽中間人提過一嘴，說是姓什麼……方。"
"方？"陸青檀心裡猛地一緊。
姓方。這讓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條早已了結的線。河洛那樁舊案里，姓方的人家，不止一位。
"那中間人還能找到嗎？"她追問。
"找不到了。"塗老闆說，"那中間人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再沒聯繫過。"
陸青檀沒有再追問。她從問詢室出來，站在走廊里，心裡那團疑慮，卻越來越重。
若這批仿品的款識，真與那位"南邊姓方的老師傅"有關，那它或許就是河洛舊案之後，還散在民間的一縷余脈。雖不成氣候，卻仍像一粒未熄的星火。
"陳霜，"她對走過來的陳霜說，"我想托你查一件事。當年河洛那案子裡，姓方的那幾家，可還有後人留在南邊做這行的？"
陳霜看了她一眼。
"你懷疑這頭，跟河洛還有關？"
"說不好。"陸青檀說，"只是那幾筆款識，總讓我心裡不踏實。查一查，安心些。"
陳霜的查證，花了幾天時間。
她帶回的消息，讓陸青檀心裡那塊石頭，既落了地，又懸了起來。
"當年河洛那案子，姓方的人家，有的進去了，有的走了。"陳霜說，"其中有一位旁支的老人，早年確實在南邊做過舊物生意，後來金盆洗手，搬去了鄉下。人都說他不做了。"
"那老人還在嗎？"
"還在。"陳霜說，"年紀很大了，住在南邊一個鎮上。我們托當地派出所去看過，老人身體還行，就是耳朵有些背。"
"他承認那些仿品是他手裡出去的？"
"不承認。"陳霜說，"老人說，他金盆洗手後，再沒碰過這行。不過，他倒是提起一件舊事，說他年輕時收過一個徒弟，後來那徒弟另立了門戶，手藝學得不全，卻愛打著他的名頭在外頭接活。"
"徒弟？"陸青檀問，"那徒弟現在在哪兒？"
"老人說，那徒弟好些年前就不在鎮上了，聽說去了外地，一直沒消息。"
陸青檀想了想。
"那批仿品的款識，學得不全，像是隔了手傳的。"她說，"若真是那徒弟的手藝，那他多半就是這幾件仿品的真正來源。找到他，這條'假回流'的源頭，才算真正挖到底。"
"可那徒弟去了外地，又沒消息，怎麼找？"
"先從塗老闆那批貨的流向倒查。"陸青檀說，"他囤了那麼多仿品，總有一批經手人能對上。順著那批人的口風，興許能摸到那徒弟的落腳。"
陳霜點頭，回去又組織人手，從那批仿品的流通網絡一層層往外查。
陸青檀則留在清韻閣，把那幾件仿品又看了一遍。她心裡那點"像河洛又不全像"的感覺，到如今，終於有了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河洛的舊案是了結了，可它散在民間的那些手藝影子，未必就真的斷盡。"她自語，"有人學了半吊子，又借它的名頭討生活。這樣的餘波，往後恐怕還會遇上。"
她將那幾件仿品收好，心裡那份警覺，卻比往日更深了一層。
這世上的假，從來不會因為一樁案子了結就徹底絕跡。它總會在某個角落，換一副面孔，重新冒出來。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這雙眼，一件一件地，把它們認出來。
陳霜帶來消息時，天色將晚。
"那個中間人，我們循著資金流，挖出了他背後的人。"她說，"是一家早就註銷的舊貨行的老闆，姓塗。那家舊貨行幾年前就不做了，但帳上還有一筆筆往來的痕跡，正好對上那些偽造的來源證明。"
"塗老闆？"陸青檀問，"他現在在哪兒？"
"找著了。"陳霜說，"他在城郊開了間小庫房，專門囤貨。我們申請了搜查令，從他那兒搜出不少還沒出手的仿品，還有一抽屜印鑑、紙張、做舊工具。"
"他認了嗎？"
"認了大半。"陳霜說，"他說那些仿品是分批收來的，來源證明也是他僱人做的。但問到仿品本身出自哪兒，他推說不知道，只說是各地零星收的。"
陸青檀想了想。
"他不肯說實話，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就是不敢說。"她說，"那些仿品我比對過，出自同一路手筆，絕不是'各地零星收的'。他要是真不知道，那上家更值得挖。"
"我也是這麼想的。"陳霜說，"所以想請你再去看看那批貨，能不能從工藝上，再擠出點線索來。"
陸青檀應下，第二天便隨陳霜去了那間庫房。
庫房裡堆著不少繳獲的仿品。陸青檀一件一件看，看得格外仔細。
她發現，這批仿品里，有幾件的款識寫法，竟透著一點她熟悉的味道。她停下，將那幾件並排擺好，反覆端詳那款識的落筆。
越看，她心裡越覺得不對勁。
那款識的某些收筆、轉折，與她早年間見過的一批"河洛系"仿品，竟有幾分神似。
"河洛……"她低聲念了一句，心頭微微一沉。
河洛那樁舊案，明明已經徹底了結了。可眼前這幾件仿品的款識，卻像是那條早已斷掉的脈絡，又隱隱透出一絲餘音。
"怎麼了？"陳霜見她神色有異，問道。
陸青檀沒有立刻答，又看了許久，才說："這幾件的款識，看著像是早年間某一脈的手藝。我有些眼熟，卻還不能斷定。想取幾件回去，再細細比對。"
陳霜點頭，讓人將那幾件仿品單獨封存，交由陸青檀帶回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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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清韻閣的路上，陸青檀一路沉默。她心裡翻來覆去想著那幾處款識的筆意，想著那早已了結的"河洛"，想著這世上斷而不絕的種種手藝傳承。
她推開店門，把那幾件仿品放在櫃檯上，又取出保險柜里壓著的老拓片與舊檔，開始一盞燈、一件件地比對起來。
夜漸漸深了，老街的燈火次第熄滅。清韻閣里，那盞燈卻還亮著。
陸青檀看著紙面上漸漸清晰起來的關聯，心裡那份警覺，也越來越沉。
那批"假回流"的源頭，似乎並不僅僅是一個姓塗的舊貨行老闆那麼簡單。而在那源頭更深處，仿佛還連著一段她以為早已翻篇、卻仍未真正散盡的舊事。
她放下筆，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那一夜，陸青檀在那盞燈下，比對到很晚。
她將那幾件仿品的款識，與"河洛系"留存的舊拓樣逐筆對照，越比越覺得那些收筆、轉折之間，確實藏著幾分相近的筋骨。可再往細處看，又仿佛隔著一層，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又像是隔了代的手藝，傳得不太完整。
"像，又不全像。"她自語，"像是有人見過河洛的東西，照著它的款識路子仿，卻沒仿到精髓。"
這反倒讓她鬆了口氣。若真是河洛嫡傳的手藝，那當年那個案子，便不算徹底了結。可眼下看來，更像是有人在借河洛的名頭做文章。
她將那幾件仿品重新包好，熄了燈。心想，明日還得再向塗老闆問一問，這幾件到底是經誰的手收來的。
第二天，她隨陳霜又去見塗老闆。
塗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坐在問詢室里，神情有些萎頓。
"塗老闆，"陸青檀把那幾件仿品的照片放在桌上，"這幾件，你記得是從哪兒收來的嗎？"
塗老闆看了一眼，眼神閃了閃。
"……收得多了，記不清。"
"這幾件的款識，透著一點老路子。"陸青檀說，"你收的時候，賣貨的人沒提過它們的來路？"
塗老闆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一個……說是從'南邊一個老師傅'那兒收的。那老師傅早就不做了，手裡壓著些老貨底子，急著變現。"
"南邊的老師傅？姓什麼？住哪兒？"
"不知道。"塗老闆搖頭，"就是聽中間人提過一嘴，說是姓什麼……方。"
"方？"陸青檀心裡猛地一緊。
姓方。這讓她不由得又想起那條早已了結的線。河洛那樁舊案里，姓方的人家，不止一位。
"那中間人還能找到嗎？"她追問。
"找不到了。"塗老闆說，"那中間人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再沒聯繫過。"
陸青檀沒有再追問。她從問詢室出來，站在走廊里，心裡那團疑慮，卻越來越重。
若這批仿品的款識，真與那位"南邊姓方的老師傅"有關，那它或許就是河洛舊案之後，還散在民間的一縷余脈。雖不成氣候，卻仍像一粒未熄的星火。
"陳霜，"她對走過來的陳霜說，"我想托你查一件事。當年河洛那案子裡，姓方的那幾家，可還有後人留在南邊做這行的？"
陳霜看了她一眼。
"你懷疑這頭，跟河洛還有關？"
"說不好。"陸青檀說，"只是那幾筆款識，總讓我心裡不踏實。查一查，安心些。"
陳霜的查證，花了幾天時間。
她帶回的消息，讓陸青檀心裡那塊石頭，既落了地，又懸了起來。
"當年河洛那案子，姓方的人家，有的進去了，有的走了。"陳霜說，"其中有一位旁支的老人，早年確實在南邊做過舊物生意，後來金盆洗手，搬去了鄉下。人都說他不做了。"
"那老人還在嗎？"
"還在。"陳霜說，"年紀很大了，住在南邊一個鎮上。我們托當地派出所去看過，老人身體還行，就是耳朵有些背。"
"他承認那些仿品是他手裡出去的？"
"不承認。"陳霜說，"老人說，他金盆洗手後，再沒碰過這行。不過，他倒是提起一件舊事，說他年輕時收過一個徒弟，後來那徒弟另立了門戶，手藝學得不全，卻愛打著他的名頭在外頭接活。"
"徒弟？"陸青檀問，"那徒弟現在在哪兒？"
"老人說，那徒弟好些年前就不在鎮上了，聽說去了外地，一直沒消息。"
陸青檀想了想。
"那批仿品的款識，學得不全，像是隔了手傳的。"她說，"若真是那徒弟的手藝，那他多半就是這幾件仿品的真正來源。找到他，這條'假回流'的源頭，才算真正挖到底。"
"可那徒弟去了外地，又沒消息，怎麼找？"
"先從塗老闆那批貨的流向倒查。"陸青檀說，"他囤了那麼多仿品，總有一批經手人能對上。順著那批人的口風，興許能摸到那徒弟的落腳。"
陳霜點頭，回去又組織人手，從那批仿品的流通網絡一層層往外查。
陸青檀則留在清韻閣，把那幾件仿品又看了一遍。她心裡那點"像河洛又不全像"的感覺，到如今，終於有了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河洛的舊案是了結了，可它散在民間的那些手藝影子，未必就真的斷盡。"她自語，"有人學了半吊子，又借它的名頭討生活。這樣的餘波，往後恐怕還會遇上。"
她將那幾件仿品收好，心裡那份警覺，卻比往日更深了一層。
這世上的假，從來不會因為一樁案子了結就徹底絕跡。它總會在某個角落，換一副面孔，重新冒出來。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這雙眼，一件一件地，把它們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