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被發現了,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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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一盞一盞的全滅了。

  暗宅里,頃刻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窗紙外頭,巷子裡那點被雨雲洇開的月色,慘澹地透進來一線,照著滿屋子繃直了的人影。

  「都別慌。」

  陳淵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刻,卻把所有人慌亂不安的情緒全都鎮住了。

  「阿巴斯。」

  陳淵看向門外出現的人影,道:「報地勢。」

  「是,王爺。」

  一個略顯生硬卻極為利落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阿巴斯一腳泥一腳水地回來了,絡腮鬍子上還掛著雨珠。

  「這宅子,前面臨街是死門,一出去就是保甲的眼睛。後牆根下有條暗溝,通莫愁湖西的藕塘水汊,我在那兒備了一條烏篷船。」

  「原本最好的路子是先走後溝,再進水汊,三個彎甩掉人,然後進蘇記的糧船隊。糧船吃水深,一船艙的麻袋底下能藏人,明兒一早順水過稅關,神不知鬼不覺。」

  「可如今水道封了。」

  阿巴斯的聲音沉了下來:「後溝那道水汊,鏈子一拉,就是死胡同。硬走水路,等於自己鑽進人家的口袋。」

  「有幾條陸路?」陳淵問。

  「出暗巷有兩條。」

  阿巴斯說:「一條往東,過望仙橋,進鬧市;一條往北,穿棉花巷,接官驛大道。都不遠,可這會兒……」

  沒不等阿巴斯說完,外頭隱隱傳過來一陣動靜。

  不是一戶兩戶的人聲,是一種密密麻麻、由遠及近、混著腳步、水聲、甲葉碰撞和銅鑼敲擊的響動。

  「咣!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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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鑼聲在雨夜裡敲得人心頭髮緊。

  緊接著,是一個被雨水泡得發悶、卻運足了中氣的官腔,沿街大聲吆喝起來。

  「建康府緝拿江洋大盜!奉旨查案!」

  「兇徒殺人越貨,窩藏城西!各家各戶,熄燈閉戶,不許窩藏,不許走水!敢有收留陌生面生者,與匪同罪!」

  「挨家挨戶,給我搜!」

  ……

  韓青衣摸到窗邊,用指尖蘸了唾沫,潤開窗紙一個極小的洞,單眼往外一瞄,臉色在那點火光里,一寸寸地沉下去。

  此刻的巷口,已經亮起了一片火把。

  最前頭的是披著油布皂衣、持著刀棍的差役和巡檢司的兵,挨家砸門、查問。

  火光後頭,影影綽綽還跟著一批沒穿號衣、卻身手利落、手裡提著繩索和分水鉤的漢子。

  那是麻五手底下漕面上的亡命徒,專管封水路、鑽暗溝。

  官面上叫緝拿江洋大盜,可那批沒號衣的、分水鉤,分明就是衝著水裡來的。

  「好一張大網。」

  陳淵也湊到那小洞前看了一眼,非但沒慌,反而冷靜了許多:「明面上是官差挨家搜,給百姓看的;暗處是漕幫鑽溝、封船,給咱們準備的。他算準了咱們被官差一逼,必走水路,水路上,早就張好了口袋。」

  「這是要把咱們,從岸上往水裡趕。」

  赫連錚攥緊了腰間的刀,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好毒的算計。」

  「搜!這家也搜!」

  ……

  說話間,砸門聲已經到了斜對門。

  老婦人驚惶的叫聲、差役的呵斥聲、翻箱倒櫃的響動,隔著雨幕,都清清楚楚傳了進來。

  最多再有一盞茶的工夫,就搜到這間暗宅。

  「殿下。」

  赫連錚轉過身,黑暗裡,他那雙眼睛亮得像狼:「不能等了。水路是口袋,那咱們就硬走陸路!屬下帶破陣營的兄弟開路,護著您和兩位先生、老人家,從北邊棉花巷殺出去。區區幾個差役、漕幫混混,還攔不住咱們!」

  「不行。」陳淵一口否了。

  「殺官差?他們等的就是這個。今夜這陣勢,明面上是建康府的海捕文書,人家占著『奉旨緝拿江洋大盜』的理。咱們一旦動了官差、見了血,明天傳遍建康的,就不是墨門冤案,而是『涼州來的亡命徒,拒捕行兇,格殺勿論』。」

  「到時候,不用他們動手,朝廷的海捕文書,自己就能把咱們釘死。咱們懷裡的紙、帳、人證,再鐵,也成了一群反賊手裡的贓物。」

  赫連錚一噎,額角青筋直跳,卻還是把刀緩緩收了回去。

  他知道,陳淵說得對。

  這是一張用「理」和「法」織成的網。

  你越掙扎著殺出去,它就纏得越死。

  「陸路不能硬殺,水路是口袋……」

  石根這個悶葫蘆也急了:「那、那咋辦?總不能在這宅子裡,讓人家瓮中捉鱉吧?」

  「誰說我們要走他們給的路?」

  陳淵在這一片火光與鑼聲里,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阿巴斯,這一片的宅子底下,可還有東西?」

  阿巴斯一怔,旋即眼睛一亮:「王爺是說……陰溝、暗渠?」

  「建康是六朝古都,水網最密。」

  陳淵盯著窗外那片火光,道:「明溝有官差、漕幫盯著,可一座千年老城,地底下那些前朝留下的舊暗渠、廢棄的磚溝、各家宅子裡早填了一半的滲井暗道。官府的圖上沒有,麻五的鉤子,也未必鑽得全。」

  「你在這片置宅子,可摸過地底下?」

  阿布斯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摸過!蘇記藏貨,最怕的就是水和官。這宅子是我從前朝一個老鹽商手裡盤的,那老鹽商當年為了私鹽,在底下修過一段暗溝,連著兩條街外一座廢了的老染坊的滲井。」

  「因為之前很早就塌了一半,素以圖上壓根沒有,我當年鑽過一回,能過人,就是窄、就是髒,得貓著腰走!」

  「出口呢?」陳淵問。

  「老染坊在棉花巷盡頭,緊挨著官驛大道,再往北半里,就是水西門的旱關。」

  阿巴斯說:「那兒是車馬行、腳夫扎堆的地方,亂,三教九流都有。可越是亂,就越好藏人。」

  陳淵當機立斷:「分!」

  「韓青衣。」

  「在。」

  「東西按我先前說的,分好了嗎?」陳淵問。

  「分好了。」

  韓青衣拍了拍貼身的油布包:「紙樣,我自己帶;兩本帳的副本,三個時辰前就走了三條道出建康。正本在……」

  「正本你別管。」

  陳淵擺了擺手:「正本,等會兒我另有用處。」

  「今夜這一關,硬闖不行,死守不行,只能讓他們撲一個空,再叫他們自己亂了方寸。」


  「石根。」

  「在!」

  「你帶四個兄弟,守在這宅子裡。把咱們帶來的行囊、乾糧、換洗的衣裳,故意散幾件在後溝邊、暗溝口;灶里重新生火,鍋里坐上水,炕鋪弄亂,做出一伙人剛被驚動、倉皇從後溝跳水逃命的假象。記住,假的要做得像真的,就留一件沾了血的繃帶、一隻跑丟的鞋。」

  陳淵雙眼一閃:「然後,你們從後溝往水汊方向,真放一條空烏篷下去。船上點一盞半明半暗的燈,順水流,往他們封口子的反方向漂。」

  陳淵目光一掃,落到角落裡一直沒吭聲的周阿公身上:「周阿公,你帶兩個會水的兄弟,潛在船底推著走,走遠了,連人帶燈,一齊沉了它。」

  「沉了船,你就別回這宅子了。」

  陳淵又叮囑道:「你順著外水,繞過他們的口子,直接去水西門蘇記那家腳店,把出城的車、接應的船,都給我們備穩妥。我們隨後就到。」

  周阿公把煙杆往腰裡一別,渾濁的眼裡透著水路上滾出來的精明,重重點頭:「王爺放心,老漢我放了一輩子的船。管叫他們追著一條空殼子,摸到天亮;車和船,也准誤不了王爺的事。」

  石根眼睛瞪圓:「這是疑兵?讓他們以為,咱們真走了水路,還翻了船?」

  「他們滿心以為咱們要走水。」

  陳淵冷冷地說道:「那咱們就『如他所願』,走一回水。讓麻五那群鑽溝的、封河的,全撲到那條沉船上去撈、去堵。水一亂,岸上的官差,心就分了一半。」

  「是!」石根點頭應下。

  「陸九。」

  「屬下在。」。

  「你帶兩個人,換上尋常百姓的破衣,趁亂從這宅子前門,大搖大擺地混出去。不是逃,是出去幫著『看熱鬧』。混到人群里,聽他們的調度,看他們一共多少人、幾個頭目、哪條街最弱。摸清了,在老染坊外頭跟我們會合。」

  「記住,不許動手,只許看。你們今夜,就是兩個被鑼聲驚起來、探頭探腦的市井閒漢。」

  陸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個屬下最在行。」

  「阿巴斯,前頭帶路,走暗渠。」

  「好!」

  「赫連錚。」

  陳淵最後看向他,聲音沉下來:「你帶剩下的兄弟,斷後。江阿公、柳成,是咱們的命根子,一個半瞎,一個腿軟,過暗渠、鑽滲井,全靠你們架著。人在,證據在;人沒了,咱們今夜就算全逃出去,也是白搭。」

  「屬下明白!」

  赫連錚重重點頭,刀已經咬在了嘴裡,騰出兩隻手,隨時準備架人。

  就在這時,外頭砸門的聲音,已經到了隔壁。

  火光把窗紙,映得一片通紅。

  「動手!」

  陳淵低喝一聲,下一刻,整座暗宅,在黑暗裡無聲地運轉起來。

  石根幾人飛也似的布置疑兵;陸九兩人套上破衣,往臉上抹了把灶灰;阿巴斯已經搬開廚房那口大水缸,缸底赫然露出一個黑黢黢、僅容一人貓腰鑽入的洞口,一股潮濕腐敗的霉味,撲面而來。

  「一個跟一個,快!」

  阿巴斯低喊一聲,率先鑽了下去。

  江阿公由兩個破陣營的精銳一左一右架著,柳成則讓韓青衣半攙半拽,連拖帶弄地往洞裡送。

  陳淵是最後一個下去的。

  臨下洞前,還回頭望了一眼。

  火光里,石根已經生著了灶火,坐上了水,又把一條沾血的繃帶,亂糟糟纏在後溝的木樁上。

  那隻跑丟的鞋,斜斜掛在溝邊,被夜雨一澆,狼狽得恰到好處。

  「記住。」

  陳淵對石根低聲說道:「痕跡做足了,你們就撤,別從原路回。繞三條街,也從老染坊匯過來。」

  「殿下放心!」

  ……

  暗渠里,黑得像一口封住的棺材。

  頭頂是斑駁的舊磚,腳下是沒過腳踝、又冷又臭的淤泥污水,一行人只能貓著腰,一個拽著一個的衣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空氣稀薄,霉味、泥腥味、說不清的腐臭,嗆得人直犯噁心。

  柳成走在中間,牙齒咯咯打戰,好幾次腳下打滑,都讓架著他的破陣營兄弟死死拽住。

  「快了。」

  阿巴斯在前頭壓著嗓子,氣都喘不勻:「再走幾十步,就是染坊滲井……」

  話音未落。

  前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鐵器磕碰磚石的響動。

  阿巴斯的身子,猛地一僵,抬手死死按住了身後人。

  所有人,瞬間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那響動,不是他們自己人發出來的。

  黑暗的前方,暗渠盡頭那個本該塌死、無人知曉的方向,竟透出一點微弱的、晃動的火光。

  緊接著,是一個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送進每個人耳朵里的聲音。

  「這邊也摸摸。東翁說了,老城裡這些前朝的陰溝,最藏人。鉤兒都給我探仔細了。」

  陳淵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想到了暗渠,對方竟然也想到了。

  看來這張網,比他預想的還要密、還要毒。

  阿巴斯以為只有蘇記才摸得清的地下暗道,在那張鋪滿半張案幾的水道全圖上,只怕也早已被人用硃筆,一道一道,標了出來。

  火光越來越近。

  借著那點光,陳淵看見,狹窄的暗渠盡頭,三個提著分水鉤、舉著火摺子的黑衣漢子,正貓著腰,一寸一寸地,朝這邊探過來。

  分水鉤的尖端,一下一下,捅進前頭的淤泥和黑暗裡。

  他們這十幾個人,堵在這條僅容一人的死窄溝里,進退不得。

  後頭是暗宅,官差轉眼就破門;前頭是分水鉤,離他們,不過十來步。

  陳淵等人,被堵了個正著。

  「娘的……」

  赫連錚咬著牙,把刀從嘴裡取下來,無聲地遞到右手,又用左手,把被兩個兄弟架著的江阿公,極輕地往自己身後一攏。

  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貼著濕冷的溝壁,緩緩沉下去。

  這是,前面的三個漢子,又近了幾步。

  為首一人把火摺子往前一探,火光已經照見了暗渠拐角處泥地上,那一串新鮮的、還泛著水光的腳印。

  「嗯?」

  那人鼻中哼出一聲,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有腳……」

  最後一個「印」字還沒說出口,赫連錚就動了。

  黑暗中只爆起一聲悶哼,緊跟著是鐵器砸進肉里的鈍響和火摺子落水熄滅的「嗤」聲。

  破陣營的三個精銳緊隨其後撲上,狹窄的暗渠里,連刀都掄不開,只能是最原始、最兇險的近身纏鬥。

  肘擊、鎖喉、把人死死按進那沒過腳踝的臭水裡。

  陳淵也拔出了腰後那柄短刀。

  那是一柄樣式古樸、鞘都磨舊了的短刀,是涼州時裴戰月塞給他的、她爹留下的舊物。

  陳淵貼著溝壁欺身而上,刀柄重重搗在一個漢子的咽喉上,那人悶都沒悶出一聲,軟倒下去。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

  三個探溝的,兩個被按進水裡當場沒了動靜,一個被赫連錚鐵鉗似的大手死死掐住脖子,摁在溝壁上,臉憋成了豬肝色,一雙眼睛恐懼地瞪著黑暗裡這群突然冒出來的煞神。

  「別……別殺……」那人從喉嚨里擠出一絲氣音。

  「噓。」

  赫連錚的聲音,冷得像溝底的水,另一隻手裡的刀,已經貼上了他的脖子:「出聲就死。」

  可就在這纏鬥的工夫,暗渠外頭、那片老染坊的方向,驟然炸起一陣急促的鑼聲和吶喊!

  「溝里有動靜!」

  「在老染坊下頭!他們在這兒!」

  顯然,方才這一場打鬥雖短,卻還是驚動了上頭巡弋的人。

  無數支火把,立時朝著老染坊、朝著滲井口奔涌過來。

  陳淵等人頭頂的磚石上,腳步紛亂如雷,火光透過滲井的縫隙,一縷一縷照了下來。

  「暴露了!」

  阿巴斯臉色煞白:「王爺,殺出去吧!前頭就是滲井,上去就是染坊後院!」

  「上去!」

  陳淵當機立斷:「快!」

  一行人架著人證,再顧不上別的,踩著淤泥,朝那口透著紛亂火光的滲井,拼死衝去。

  赫連錚一手刀架在那活口脖子上,一手提著人,殿在最後。

  可就在他半架著江阿公、剛要踩上滲井壁上那排殘缺的腳蹬、往上攀的剎那,頭頂那片紛亂的火光里,一道寒光,借著一個人從井邊探身下望的姿勢,毫無徵兆的朝著井裡江阿公的方向,狠、准、穩地直刺下來!

  這一擊,不殺陳淵,不殺持刀的赫連錚。

  殺的,是懷裡揣著真相、半瞎的、最孱弱的證人,江阿公。

  「小心!」

  赫連錚瞳孔驟縮,嘶吼聲都劈了。

  這一刀的角度極為刁鑽,赫連錚身手最快,只要鬆開手裡的人、往旁邊一閃,未必不能避過。

  可赫連錚卻憑著身體裡那股本能,猛地一個轉身,用自己整個後背,朝著那道刺向江阿公的寒光,硬生生撞了上去。

  與此同時,赫連錚雙臂發力,把懷中的江阿公朝井壁深處、朝陳淵伸過來的方向,用力一送。

  噗!

  一聲極輕、極悶的入肉聲響起。

  那柄淬了寒芒的分水鉤尖,從赫連錚的肩膀狠狠扎了進去,幾乎貫穿了赫連錚的整條後肩。

  赫連錚悶哼一聲,魁梧的身軀晃了一晃,卻死死咬著牙,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撐住井壁,像一堵淌著血的牆,把身後的江阿公,牢牢擋在了鉤尖與黑暗之外。

  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地砸進滲井底下那片漆黑的污水裡。

  「老赫!」

  陳淵目眥欲裂。

  「走!」

  赫連錚從牙縫裡,迸出一個血沫四濺的字,反手一刀,逼退了井邊第二道探下來的鉤影。

  「殿下,快帶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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