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東翁,穆雲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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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城南,三十里,有一片水。

  那片水沒有官名,本地人只叫它南盪。

  說的就是莫愁湖西側、七拐八繞連著大江的這一片野盪。

  南盪子極大,蘆葦一望無際,水道七拐八繞,外人進去十個,能原路摸出來的,絕對不到三個。

  盪子深處,藏著一座水莊。

  莊不大,白牆黑瓦,一半建在岸上,一半用木樁支在水裡,遠遠看去,就像漂在煙雨中的一艘大船。

  莊外不掛任何匾額,連個姓氏都沒有,水面上終日泊著幾條不起眼的烏篷船,看著與這一帶尋常的漁戶莊院,並無兩樣。

  可建康城裡那些真正在水面上討生活、又活得夠久的老人都曉得,南盪深處這座沒名沒姓的莊子,是整個江南水路上,最不能提的一個地方。

  多少家富得流油的鹽商、漕幫,多少位明面上體體面面的官老爺,見了那莊子裡出來的人,都要客客氣氣,喚一聲「東莊」。

  沒人知道東家姓什麼。

  這一夜,南盪下著小雨,水莊的正廳卻沒有點燈。

  只有廳中央那張極大的紫檀木案上,點著一盞孤燈。

  燈下,攤著一幅鋪滿整面案幾的建康城防與水道全圖。

  秦淮河、莫愁湖、城南水網、大小碼頭、官橋私橋,朱墨兩色,標得密密麻麻,連哪道橋洞吃水幾尺、哪條河汊夜裡有沒有人值守,都注得清清楚楚。

  案後坐著一個人,穆雲淙。

  建康城裡那位盤下浣花箋坊、深居簡出、連臉都沒幾個人瞧見過的「穆老爺」,此刻在自己這座莊子裡,才顯出真正的模樣。

  穆雲淙四十出頭,麵皮白淨,頜下留著三縷修得極整齊的短須,一身家常的醬色直裰,質料極好,卻不見任何張揚的繡紋。

  此刻的穆雲淙正端著一盞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只是他捏著茶盞的那隻手,指節正微微泛白。

  廳里,還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穆家的大管事穆忠,垂手立在案側。

  一個是穿著青綢直裰、白白胖胖、像個生意人的中年人,那是建康府管著河道緝私的吳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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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個,一身皂色短打,腰裡別著刀,滿臉橫肉,是城西漕面上一個叫麻五的頭子,手底下養著幾十號水裡來火里去的亡命徒。


  三撥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此刻,正安安靜靜立在同一盞燈下。

  「說吧。」

  穆雲淙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江南口音的溫吞,聽著還有幾分和氣:「從頭說。那個看藕塘的老東西,是怎麼沒的。」

  麻五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回……回東翁……」

  麻五聲音發抖:「是小的們盯的。那老頭獨居藕塘,小的們輪了兩個多月。十五那天下雨,後半夜,老頭子讓人從後牆河汊接走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

  穆雲淙輕輕打斷麻五:「我問的是,他怎麼『沒』的。你們頭一封快報,怎麼寫的?」

  唰!

  麻五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寫……寫的是,那夜虛驚,老頭慌不擇路,失足落水,連屍首都……」

  「連屍首都沒撈著。」

  穆雲淙替他說完,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一件舊衣,一隻破鞋,在盪子口撈著了,你們就報了個『落水身亡』。麻五啊麻五,我讓你們盯人,不是讓你們替人收屍的。屍首呢?」

  「噗通」!

  忽然,麻木嚇得跪了下去:「東翁明鑑!那衣裳、那鞋,是小的們在水裡撈著的,上頭還壓著石頭……小的們尋思,這藕塘水急通著外江,人一沉,可不就……」

  「你那個同夥呢?」

  穆雲淙把茶盞,輕輕放下。

  咚!

  一聲輕響,麻五渾身的肉都跟著抖了一下。

  「兩個『釣魚』的回來一個。另一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同他那條小篷船,整整兩個日夜,沒了蹤影。」

  穆雲淙一根根屈著指頭,慢條斯理地數給他聽:「麻五,你做這行做了十幾年,你倒是替我想想,一個半瞎的、嚇都能嚇死的老頭子,失足落了水,怎麼就偏偏能把你們盯得最緊、身手最好的一個鉤子,也一併帶走了?」

  廳里靜得落針可聞,一旁的吳判官臉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半個字不敢插嘴。

  麻五伏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金磚。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你確實該死。」

  穆雲淙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吞,甚至還帶著點惋惜:「可你現在死了,沒用。我要的是把人找回來。」

  穆雲淙白了一眼麻五:「那個老東西,沒死。有人趕在咱們前頭,把他從藕塘里撈走了,還順手拔了我一顆釘子。」

  「能在南盪的水路里,在你們兩撥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和船一起帶走,還連個水花都不讓你們摸著。麻五,你說,這建康城的水底下,是不是來了高人?」

  麻五隻是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穆雲淙轉過頭去,看向那張鋪滿整案的水道圖,落在莫愁湖西那片小小的藕塘上,指尖在那個位置輕輕一點。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那批紙交完,上頭就交代過,浣花箋坊這條線,坊要照舊開著,人要一個一個看住,帳,要燒乾淨。十二年來,換了兩撥東家,攆走了多少舊人,我一樁一件,都替上頭辦得妥妥帖帖。」

  穆雲淙的指尖,順著藕塘、浣花箋坊、城南畫舫,緩緩划過:「可我一直不明白,不過一個造箋紙的老匠人,一個撥算盤的幫閒,怎麼值得上頭這般念念不忘、盯了整整十二年。」

  「直到去年臘月,東莊遞了那句話下來。」

  穆雲淙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十二年沒動那老東西,是因為在等一樣東西。如今,有了信兒了。那東西,不在江南,在西邊。」

  「在涼州。」

  這兩個字一出口,連一直垂著手的大管事穆忠,眼皮忽然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所以上頭才讓我,臘月里火速把紙坊接過來,把帳燒了,把人盯死。」

  穆雲淙直起身,目光幽幽:「本來是要慢慢收網的,如今可倒好,網還沒合攏,最要命的那個老紙匠,卻讓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高人,先一步撈走了。」

  「你說,我拿什麼,向東莊交代?」

  最後那句話,穆雲淙的聲音依舊溫和。

  可伏在地上的麻五,身體卻已經抖得像篩糠。

  吳判官悄悄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脖頸後的冷汗。

  誰都知道,東莊這些年,是怎麼「交代」人的。

  去年冬天,那個曉得紙坊底細、又多嘴喝了點酒的舊管事,「暴病」死在了溫柔鄉。

  再早些,那個替沈記跑過腿、後來想卷銀子跑路的牙人,連人帶船沉進南盪,直到開春才浮起來,卻連家裡人都認不出了。

  這一件件,在場的人,心裡頭都跟明鏡似的。

  眼前這位穆老爺,說話越和氣,人就走得越不體面。

  「東、東翁……」

  吳判官到底是官面上的人,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卻也發飄:「眼下……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人既然還在建康城裡,那就跑不了。下官今晚回去,即刻以『緝拿江洋大盜、查禁私鹽』的由頭,把城西、城南的水道,明里暗裡,統統封了。官船盤查、橋洞上鎖、河口拉鏈。別說是個人,就是一條魚,也讓它游不出秦淮河。」

  「岸上呢?」穆雲淙問。

  吳判官忙道:「下官連夜給城防、巡檢、保甲打招呼。客棧、腳店、車行、碼頭,挨處挨戶地過篩子,專查外來的、帶傷的、藏了老人的。再出一紙海捕文書,畫個模樣,就說那伙人是殺人越貨的流寇,窩藏者同罪。縱使那人有天大的本事,也總不能讓那半瞎的老頭,憑空消失吧?」

  穆雲淙不置可否,轉頭看向麻五:「你們呢?」

  麻五如蒙大赦,磕頭搶著說道:「小的手底下,水裡的弟兄都撒出去!秦淮河、莫愁湖,連同湖西南盪那一片蘆葦汊港,小的們一條條摸!還有那些個外地人在城裡賃的私宅、不入官冊的暗宅子,一併摸!」

  「蘇記這兩年在江南置了不少見不得光的產業,小的們早記著幾筆黑帳,順著這條藤,保管把他藏人的窩,給他掏出來!」

  「蘇記?」

  穆雲淙眉梢,終於動了一下。

  「小的不敢妄言。」

  麻五梗著脖子:「那伙人水路熟得邪門,用的又是烏篷、暗宅、死人頭上掛名的老宅子這一套。這建康城的水面上,能把這套玩得最轉的,除了蘇記,沒有第二家。那蘇挽晴是絲路上的人,手眼通著西域,指不定……」

  「蘇挽晴。」

  穆雲淙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茶卻沒喝,只是望著那一池煙雨,出了片刻神。

  蘇記這條線,他不是沒懷疑過。

  可蘇挽晴那個人,行走八年絲路,連草原王庭都要給幾分薄面。

  明面上又是規規矩矩的大商,沒有十成的憑據就動她,等於在江南的商路上捅了一個天大的窟窿。

  那可是連東莊,都要掂量再三的事。

  「蘇記,先不動。」

  穆雲淙說:「沒有東莊的話,誰也不許碰蘇記一根船槳。你們只管用『查私鹽、緝大盜』的官面文章去篩網,把人給我逼出來。」

  「記住,我要的是三樣東西。」

  「第一,那個老紙匠,活要見人,死……也要把他懷裡那本東西給我掏出來。」

  「第二,跟他在一處的那個能在南盪水裡拔我釘子的高手。能留活口最好,我也想瞧瞧,是哪條道上的人物;留不住,就沉了,做乾淨。」

  「還有一樣最要緊。」

  穆雲淙豎起第三根指頭,溫和的雙眼中,透出了一股寒意:「老東西藏了十二年的那張紙、那本帳,半片紙都不許流出建康。人會死,嘴能撬,只有那東西,落到哪個不要命的官手裡,是要翻出十二年前那場舊案的。」

  「那樣東西,必須是灰。」

  「是!」

  吳判官和麻五,齊齊應下。

  「去吧。」

  穆雲淙重新垂下眼,擺了擺手,又變回了那個溫吞和氣的江南富商:「天亮之前,我要城西、城南的每一片水,都變成一張合不攏縫的網。」

  吳判官、麻五,連同大管事穆忠三人,一起躬身退下。

  偌大的正廳,只剩穆雲淙一個人和那一盞孤燈。

  過了很久,穆雲淙站起身,繞過木案,朝著廳的最深處走去。

  那裡垂著一道竹簾,帘子後頭,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些什麼。

  穆雲淙走到簾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整了整衣襟,板板正正地跪了下去。

  信箋是一種極考究的素色紙,上頭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在信的末尾,蓋著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記。

  一隻鳥。

  有翅,有尾,有爪。

  唯獨,沒有眼睛。

  穆雲淙雙手捧著那封空無一字的信,高舉過頂,聲音極為恭敬,與方才在屬下面前的溫吞從容,判若兩人。

  「東莊,事情辦砸了。老東西讓人截了,折了一顆釘子。」

  「弟子已調齊官、民、刀三路,封了城西、城南水道,天亮前合圍,誓把人證物證,一併追回。」

  「若……若追不回……」

  穆雲淙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竹簾後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人,沒有聲息,甚至聽不見呼吸。

  可穆雲淙就這麼高高舉著信,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敢動,額頭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金磚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竹簾後頭,那片黑暗裡,才極輕地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響動。

  像是有什麼人,在黑暗的最深處,用一根手指在案上,淡淡地叩了一下。

  只一下。

  穆雲淙渾身一震,仿佛如蒙大赦,又好似被判了刑,伏在地上,再不敢抬頭。

  窗外,南盪的雨,越下越密。

  無數條烏篷船,正從這片無名的水莊、從建康府的官驛、從城西的漕碼頭,悄無聲息地,劃入那張漫天的水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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