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翻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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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翻牌子

  紫禁城,南書房。

  「臣劉和清拜見吾皇萬歲。」傅櫆剛走,太醫院院使劉和清便來到乾清宮為皇上作計劃里的最後一次診療。

  「劉院使不必多禮。」朱常洛朝老院使揮了揮手,示意他過來。

  「謝皇上。」劉和清走完過場來到皇帝身旁。

  「劉院使,你師承何人呀?」朱常洛把手腕遞給劉和清。

  「回皇上的話。臣是世襲的醫官,年少時在東華門外的學醫讀書處學習醫術。蒙師就是臣的父親。」劉和清一邊將皇上的龍臂放到軟墊上,一邊回答皇上的問題。

  「劉芳正是萬曆十六年過世的,但你是在萬曆二十一年才入補了他的職吧?」朱常洛問道。

  這次劉和清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聽完脈象才開口道:「萬曆十年的時候,臣奉旨跟著父親去了南薰坊的張府給張太岳看病,但那時候張太岳已是積勞成疾、藥石不靈了。之後,朝里圍繞著張太岳的事情爆發了許多爭鬥,太醫院也難免被牽扯其中。為了避禍,父親把臣送到蘄州瀕湖山人那裡去修習醫術。」

  劉和清嘆了一口氣,然後眼神複雜地看向面前的皇帝:「十六年父親過世的時候,臣已經跟著瀕湖山人第十次修書了。那時候,臣本來是打算辦完喪事便子承父業的,但有關張太岳的風波平息了,京里又掀起了別樣的風潮。所以辦完父親的喪事之後,臣也就回了蘄州。直到萬曆二十一年,瀕湖山人過世,臣迷茫許久,才回到太醫院襲了父親的俸。」

  「這個瀕湖山人是誰啊?」朱常洛收回手臂。劉和清也掏出筆開始寫藥方。

  「就是李時珍,李太醫。嘉靖三十五年,舉薦他老人家補太醫院之闕的人就是臣的父親。」劉和清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他老人家只在太醫院當了一年的醫官便回鄉了。」

  「那你說的修書是指《本草綱目》?」朱常洛很是意外。

  「除了《本草綱目》還有《奇經八脈考》、《瀕湖脈學》等。」劉和清想了想回答道。

  「李時珍不願留職太醫院,你作為他的學生,又怎麼回來了呢?」朱常洛好奇地問道。

  「古代醫著,品數既煩,名稱多雜。或一物析為二三,或二物混為一品。許多毒性藥品,竟被認為可以久服而延年,遺禍無窮。瀕湖山人心灰意冷離開太醫院,就是因為多次上書朝廷要求重整醫書無果。」由於一直在對話,劉和清不敢保證無有錯處,於是就拿起藥方多次端詳。

  「他老人家過世時,各類著作已結集成書。臣想,這些活人醫著若是流於一地鄉野不免明珠蒙塵,但如果他老人家的醫著能被太醫院認可,那麼遍傳天下便會容易許多。」劉和清把藥方放到御案上。

  「恐怕沒那麼容易吧?」朱常洛拿過藥方,粗略的看了幾眼,發現都是常見的補藥,而且劑量極小。

  「陛下聖明燭照。」劉和清的眼神突然變了,變得不像個仁慈的醫者,而像個奸猾的政客。「臣做了院使」

  朱常洛明白劉和清是什麼意思,當了一把手就能按著太醫院強行讓他們接受新的醫書。但他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說:「你這些藥開得挺敷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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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這是養生的方子,沒什麼藥勁兒,您吃不吃都可以。」老院使面露笑容,但褶皺匯集於兩頰,顯露的更多是疲憊。「龍體已然痊癒,臣也就安心了。」

  「朕可以恢復以前的生活了?」朱常洛含蓄地問道。

  「皇上,您還是節制點兒好。」劉和清的勸諫同樣隱晦:「細水才能長流嘛。」

  「王安。」朱常洛喚道。

  「奴婢在。」王安雖然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過他的注意力始終放在皇上和太醫這邊兒。

  「拿二百兩銀子過來。」朱常洛擺擺手。

  劉和清知道,皇上這是要賞自己了。他趕忙起身下跪道:「臣叩謝聖上天恩。」

  二百兩銀子對於品秩正五還沒有太多灰色收入的劉和清來說不少了。但當他看到王安拿過來的二百兩時,原本還不錯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那不是一盤總重為二百兩的銀錠,而是一張寫著「二百兩正」的寶鈔。官方發的寶鈔向來與廢紙無異。

  王安將「二百兩正」遞給劉和清,然後開口說道:「劉院使,這是一張兌票,您拿著這錢到內承運庫去。承運庫邊兒上開了一個錢莊,在散衙之前的任何時間您都可以憑票兌款。」

  兌票、錢莊?劉和清心下生疑。

  「多謝王掌印。」劉和清站身起來,雙手接過「二百兩正」。

  「二百兩正」到手的一瞬間,指尖便傳來間著麻與絲的觸感。這東西不是紙做的!

  「您要是覺得捧著二百兩銀子回去不妥帖,可以稍等一段時間。明年立春,朝陽門、阜成門、正陽門附近會開三家同樣的錢莊。您可以到那些地方去兌。」王安提提醒道:「不過,這張兌票是不記名、沒暗號的。也就是說,誰都可以提走這二百兩銀子,您可別弄丟了。」

  「匯月日?」劉和清看著橫寫在兌票上的幾個字。

  「反著讀,是日月匯。錢莊就叫這名兒。」王安糾正道。這幾個字是從左往右橫著,而非從上到下豎著寫的。

  「你也可以叫它銀行。」朱常洛補充道。

  歷史上,最早把辦理與銀錢有關的大金融機構稱為銀行的著作,是1895年太平天國的洪仁軒所著的《資政新篇》。

  「銀行。」劉和清喃喃重複,捧著兌票徑直離開了。他敏銳地意識到,無論這三家店鋪叫什麼,反正宮裡是準備跟錢莊爭利了。

  劉和清走後,身為紫禁城大管家的王安關切地問道:「主子,您今天準備臨幸哪一宮啊?」

  「.」朱常洛抿了抿嘴。「有牌子嗎?」

  「有。」王安點點頭,然後走到一個柜子旁邊兒。他拉開抽屜,裡面赫然放著一個蓋了的紅布木盤。

  王安小心翼翼地將木盤取出來,端到皇上面前。「主子,請。」王安緊張地看著皇上。

  「還真有啊!」朱常洛有些驚訝。

  在明代,皇帝臨幸妃子採取前朝的走宮制,即按照皇帝的心意前往妃子的宮殿,並沒有清朝那種翻綠頭簽的制度。

  但泰昌皇帝在繼位之後,出事之前,一晚上至少要幸兩個。有時甚至直幸四個,癮大得很。

  為了方便自己在眾多美人、選侍和才人中挑選,並滿足某種類似霧裡尋花的趣味,他特意命人製作了寫有各妃嬪姓名的木牌。性趣來了就隨手挑幾個,然後把她們全部叫到乾清宮來,搞大被同眠。

  「嚯,還不少!」由於皇帝還沒有明確說過冷落誰,所以每個有位份的和可能有位份的都在裡邊兒。其中甚至還有八月十日被鄭貴妃送到龍床上的八名「生辰賀禮」。

  「.」王安滿臉都是無奈

  「朴媋。」朱常洛隨手挑了一個。「你還舉著盤子幹嘛?」

  「只一個?」王安意外得堪稱驚訝。

  「你怎麼一臉見鬼了樣子?」

  「一個好,一個好啊。」王安趕忙取出牌子,然後把紅布蓋上。「主子,是走宮還是.」

  「走宮吧。」朱常洛想看看其他的宮殿裡有些什麼陳設。

  「奴婢這就叫人去準備。」

  「去吧。」朱常洛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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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秀宮,內廷西六宮之一,始建於永樂十八年,原名壽昌宮,嘉靖十四年,改曰儲秀宮。儲秀宮為單檐歇山頂,面闊五間,前出廊。檐下施斗栱,梁枋飾以淡雅的蘇式彩畫。門為楠木雕萬字錦底、五蝠捧壽、萬福萬壽裙板隔扇門;窗飾萬字團壽紋步步錦支摘窗。

  目前,儲秀宮只住著兩個人。準確地說,只住著一對兒雙胞胎。

  朴媋和朴媝兩姐妹原本沒有名,只叫朴五妞和朴六妞,是農民朴什一唯二存活下來的女兒。她倆十二歲的時候,家裡的幾畝薄田因為遭災再度減產。為了讓家裡新添的弟弟活下去傳宗接代,父親便以二十兩銀子的低價將她倆打包賣給了人牙。

  人牙以三十兩銀子一個的價錢,把他們賣到了官辦的妓院,這一轉手人牙就賺了兩倍銀子。在那裡,兩姐妹學了四年的藝,也挨了四年的打。

  按理說,妓女十四歲梳攏掛牌兒,但她倆因為長期食不果腹、營養不良,看起來比十歲不到的官妓還要小。所以朴什一成功地騙過了人牙,多拿了二兩銀子,她們成功地騙過了妓院,晚了兩年才被掛出來競價。

  萬曆四十八年九月(朝鮮奉中國為正朔,絕大多數時候都採用中國年號),已經得名朴媋和朴媝的兩個十六歲少女以姐妹花的噱頭正式梳攏掛牌兒。當日,她們便被綾陽君李倧以二百兩銀子的高價拍下。

  但李倧似乎不滿足於獲得她們的初夜,便在行房之前又添了一千兩銀子,將兩人贖走。朴媋和朴媝明白,李倧這是在買姬。

  無論是宗主國還是藩屬國,「姬」的地位都是極低的,比妾還不如。她們可以作為禮物在相宜的好友間流轉、共享,也就是所謂的「變公妓為私妓」。不過李倧沒有使用這對兒姐妹花,而是直接將她們轉贈了。

  朴媋和朴媝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裡,直到小舟換大船,她們才被告知,此行的目的地是大明的天津。

  她們不知道天津在哪裡,但卻很清楚「大明」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因為她們學藝四年,其中一項就是學寫字,學寫大明的文字。

  正統十一年,朝鮮的忠寧君李祹正式頒布了《訓民正音》,這標誌著朝鮮諺文的正式推行。諺文最大特點是易學易懂,因而是一種普通的朝鮮庶民也能輕鬆駕馭文字。但是,在讀書人群體和兩班貴族中,會寫諺文被視為不值一提的事情,真正的讀書人以會寫大明的文字為基礎,以會說大明的語言為榮耀。因此,對於以娛人為業高級官妓來說,大明的文字是必須修習的。

  兩姐妹聽到了愈來愈近的腳步聲,所以早早地便在院子裡候著了。

  「哪位是朴媋啊?」王安帶著一大隊人進入儲秀宮。

  從嘉靖朝起,司禮監愈發呈現出一種管天管地管呼吸的態勢。凡是直接關涉皇帝的事情,司禮監都要插嘴過問。

  「我我就是朴朴媋。」儘管朴媋早生半刻,但她明顯比朴媝要矮些。

  「皇上今晚要在你這兒過夜。梳洗一下吧。」聽著朴媋夾著濃重朝鮮口音結巴話,王安眉頭一挑。

  「皇上要來?」雖然在由津入京的途中,兩姐妹已經被告知了作為「貢女」入貢上國的事情。但朴媋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皇帝。

  「這還能有假。」王安大手一揮,混堂司、惜薪司、尚寢局、尚服局等衙門的太監宮女魚貫而入,開始在儲秀宮的各個角落忙活了起來。「小崽子們,都別愣著了。」

  皇帝要過夜,所有東西就都得換成符合規制的新物什。

  「敢敢問太監貴姓?」朴媋這才想起問名。

  「我姓王,是司禮監的掌印。」王安沒有托大,很禮貌地回答道。

  「見過王太監。」朴媋進宮日淺,還不知道司禮監的權勢是何等滔天,只當王安是個普通的和藹老頭兒。

  「那個.你叫什麼?」王安朝另一個女孩兒揮手。

  「這是我妹妹,叫朴媝。」王安的臉上和諧的微笑讓朴媋冷靜了些。「她還不太會說天朝的語言。」

  「讓她也梳洗。保不齊皇上來了興致就一起幸了。」王安說道。

  朴媝紅著臉點點頭。她不怎麼會說,但聽得懂。

  「很好。」王安看這兩個女孩兒底子不錯,就多說了一句:「你倆是撞大運被翻出來的。機靈點兒,主動點兒。如果把皇上伺候舒坦了,說不定以後不翻木牌也能得到臨幸。」

  「知道了。」朴媋牽著妹妹一同行禮。

  王安頷首。然後轉而吩咐身邊的人:「叫尚膳監趕快把御膳準備好主子爺一來立刻上菜。」

  如果沒有特別的命令,那麼皇帝在哪宮過夜就在哪宮用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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