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東林點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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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東林點將錄

  在遭到西廠的警告與敲打之後,崔文升收斂了許多。他從南書房回來之後,便親自寫信讓那些收到消息準備進京補缺的親戚、親信們老老實實地在家裡待著。做完這一切之後,崔文升學著武舉取將的方式,給東廠的番役們制定了一套升遷的規矩。

  就在他準備用這套規矩在那些領著百戶銜的把總之間重新選取千戶的時候。錦衣衛動起來了。

  萬曆四十八年,冬月十二。

  「錦衣衛掌衛事駱思恭求見!」乾清宮南書門外,太監高聲通名道。

  「宣。」皇帝的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

  「臣,駱思恭拜見吾皇萬歲!」駱思恭很標準地向皇帝行五拜三叩首的大禮。

  「駱侍衛起來說話。」朱常洛翻過駱思恭的檔案,發現駱思恭在剛承襲他爹駱秉良的正五品千戶時候曾做過一段時間的東宮侍衛。

  錦衣衛說到底是皇帝的帶把兒的家僕。而且跟沒把兒的家僕比起來關係還更遠,能站著說話已經是對老資格的恩遇了。所以駱思恭趕緊謝恩:「叩謝陛下聖恩!」

  以前上朝的時候,君臣之間隔得遠遠兒的,看誰都差不多。但這一走近,朱常洛才發現駱思恭雖然歲數不小,兩鬢斑白,至少得有六十歲。但他膀大腰圓,非常精神,杵在哪兒就像一座敦實的小山。

  「是田爾耕的事情吧?」沒等駱思恭說話,朱常洛便主動開口問道。

  錦衣衛有權調查任何一位值得懷疑的官員,但錦衣衛若是想要捕拿涉案的官員,就需要得到皇帝的批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歷史中,只有在天啟皇帝重用魏忠賢的幾年間,錦衣衛甚至內宦才有不必得到皇帝的批准而擅自緝捕官員的逾制殊權。

  昨天是冬月十一,皇上按照「每旬一朝」的規矩來到乾清門視朝。被始終堅持「一日三朝」,不肯退縮的言官們追諫了整整一個時辰。駱思恭看在眼裡,知道時機已到,便決定入宮求見。

  不過散朝之後,駱思恭念頭一轉,心想:言官當日觸及龍顏,錦衣衛立刻就舉事拿人未免顯得太過刻意。所以他又等了一日,才到宮裡請求皇帝御准錦衣衛的行動。可沒承想皇上已經知道錦衣衛的動向了。

  駱思恭到底當了幾十年的老錦衣衛了,他只小小地驚訝了一瞬就恢復了如常的面色。駱思恭低頭頌聖道:「聖上龍目灼世。」

  「你們想抓哪些人?」朱常洛問道。

  「回聖上的話。東林黨,大理寺卿鄒元標,右僉都御史兼巡撫遼東袁應泰,監察御史左光斗,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翰林院修撰文震孟.」駱思恭記性很好,隨口便拉出一長串名單。

  「這麼多人,錦衣衛有把握嗎?」朱常洛的語氣沒有顯露出太多的情緒。

  「回皇上的話。田爾耕已經查實,大理寺卿鄒元標與趙南星等東林黨骨幹,經常聚在一起商討黨爭攻訐之事。對遼東經略熊廷弼的無端攻擊和本次忤逆聖意之政潮應該就是這些人在密室中商定的。」皇上的淡然讓駱思恭很難揣摩到聖意。

  「『應該』,『密室』。」王安插話進來。「駱掌衛,你們真的有把握嗎?」

  「回老祖宗的話。錦衣衛北鎮撫司已經拿到了楊淵、顧慥、馮三元等三人簽字畫押的口供。」駱思恭其實比王安還要年長不少,他也並非是攀附著王安才上位的,可以不必稱王安為「老祖宗」,但駱思恭還是這麼叫了。「此三人已經明確交代,他們之所以攻擊熊廷弼,就是受了趙南星的指示。」

  「他們聲稱,趙南星不僅想要將熊廷弼擠出遼東,還想讓袁應泰代替熊廷弼。」駱思恭回答道。

  「這三個人不是被發配了嗎?你們是怎麼拿到他們的口供的?」朱常洛問道。

  「.」駱思恭抿了抿嘴。

  「回話。」王安敲了敲桌子。

  「回皇上的話。負責押送他們的人就是錦衣衛,我們在路上用了一點兒小小的手段。」駱思恭回答說。

  「還活著嗎?」

  「一個都沒死。」駱思恭補充了一句。「臣敢擔保,他們絕不會翻供。」

  朱常洛搖搖頭,說道:「讓他們翻供。」

  「皇上,這.」駱思恭下意識地以為皇上不準備動東林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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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留大體,把袁應泰去掉。」朱常洛抬起右手五指,示意駱思恭稍安毋躁。「他是有才的,只是不適合掌管兵事而已。」

  袁應泰在遼東巡撫這個職位上幹得很好,堪稱與熊廷弼相得益彰。

  遼事方棘,應泰練兵繕甲,修亭障,飭樓櫓,關外所需芻茭、火藥之屬呼吸立應。經略熊廷弼深賴焉。

  正是因為這兩個人一文一武坐鎮北方,才能在八月到十月間數度擊退努爾哈赤,穩住遼東的局勢,將累卵稍稍平置。

  如果被牽涉進這種案子,無論涉事官員的結局如何,在調查的過程中都是一定會被停職的。朱常洛不想因為北京的變動而對遼東產生絲毫影響。政治是政治,軍事是軍事。而在目前的境況下,政治是要為軍事服務,而不是拖軍事的後腿的。

  「臣遵旨。」駱思恭聽懂了皇上的言下之意。

  朱常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邊思考一邊說話。「你們要怎麼搞,細節朕不過問。就說兩條,第一,無論文武,不准牽涉遼東的在任官員。遼東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熊廷弼清楚,朕也清楚。你們不清楚,就不要亂咬。」

  「第二,抓人用刑隨你們去。但最好不要弄出人命,這些人要是死在詔獄裡事情會變得很麻煩,你們受不住的。弄死了人,搞得廷議譁然群情激奮,有功都會變成有罪。犯不著。」

  「臣遵旨!」駱思恭微微一抖,正色躬身道。

  「你可以下去」朱常洛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名。「等等,再添一個人。禮部右侍郎孫如游,想辦法把他也添進去。」

  王安記得這個人,就是因為他在御前會議上頂撞皇上,才讓在通州練兵的徐光啟有了上任禮部的機會。

  「全是東林黨的.」朱常洛沉吟了一會兒。「方世鴻還活著嗎?」

  駱思恭反應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方首輔的長子?應該還活著。」

  萬曆四十六年,方從哲的長子方世鴻在狎妓時牽涉入妓女墜馬身亡事件,遭巡城御史彈劾。這事件一度發酵到方從哲向神宗皇帝上疏引咎。不過最後方從哲被神宗慰留,方世鴻也只是革職而已。

  「把他也抓起來。」朱常洛命令道。

  「主子。這恐怕不太合適。」王安諫言道。

  「你有什麼說法?」朱常洛轉頭望向王安,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主子。方世鴻的案子已經結了,是先帝爺定的性。」王安對內閣里的每一個閣員都有相當的了解。他站起身,沒多久就翻出一份謄抄的案卷。「神宗諭之曰:『卿子以詿誤被參,既經相驗的系馬驚跌傷,供證甚明,非因毆斃。著法司從公理問。』」

  「老祖宗。錦衣衛不靠這個案子也可以捕拿方世鴻。」駱思恭知道,皇上這是要搞平衡以避免一家獨大。如果找不到合適的「被平衡」對象,那麼東林黨的案子很可能被擱置下去,而方世鴻顯然是個絕佳的對象。「方世鴻是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錦衣衛費不了多少工夫就能拿住他的把柄。」

  「就這樣吧。方世鴻和東林黨都抓,到時候錦衣衛給方世鴻論個死罪。當然,也不是真的要殺他,別在詔獄裡給他弄死了。」朱常洛一錘定音。

  「臣領旨。」

  「跪安吧。」朱常洛擺擺手,示意駱思恭離開。

  駱思恭跪安拜別,就在他剛退出殿門並準備將之合上的時候,一陣似有似無的聲音飄進了他的雙耳。「駱思恭還是恭順好用的。」駱思恭沒聽清這是誰在說話,更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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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思恭走後不久,朱常洛呼喚道:「魏朝。」

  「奴婢在。」魏朝趕忙起身聽宣。

  「叫刑科都給事中傅櫆過來。」

  各科道補缺之後,不少官員都有所提升,而因為東廠的案子變得頗具人望的傅櫆也是其中之一,他被向上提了一級,從普通的刑科給事中擢拔為了刑科的都給事中。

  小三刻鐘後,刑科都給事中傅櫆風風火火地趨進了南書房。

  「微臣傅櫆叩見吾皇萬歲。」傅櫆的聲音有些顫抖。

  作為言官的各科給事中和各道御史都有直奏皇帝的權利,但直奏不等於面奏。對於絕大多數言官來說,能得到皇帝的召見,依舊是一份難得的榮耀。

  傅櫆這種級別是沒資格站著說話的,因此朱常洛也就沒讓他起來。

  「你是江西臨川人吧?」朱常洛沒說正事,只問傅櫆的籍貫。

  「蒙聖上垂記。微臣確實是江西臨川人。」傅櫆不知道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朕還記得,你頂了錦衣衛的駕貼。」朱常洛略帶嘲弄的輕笑在大殿裡迴蕩。

  「臣」傅櫆還是不知道皇上的真意,但他總歸還是明白,今天皇上召他過來絕不是為了表彰。

  「你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吧?」朱常洛沒有理會傅櫆的驚惶,繼續提問。

  「蒙聖上垂記。微臣確實是四十一年的進士。」傅櫆心中的喜意已經完全散盡了,他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四十一年的進士,四十四年補到知縣。四十八年進京,一進京就辦了三進院兒的宅子。戶部替各官還印子,沒伸手要錢的官員屈指可數。海澄知縣傅櫆!」朱常洛連珠炮似的甩出問題,聲音漸次高昂,到最後戛然一頓,沉默半晌才用接近慵懶的聲調問道:「你在任上沒少撈吧?」

  「微臣.微臣」傅櫆進氣沒又出氣快,不多時,他只能本能地靠雙手撐地才能維持身體的平衡了。

  海澄縣地處福建漳州,是嘉靖四十五年割龍溪、漳浦等地設置的新縣。這個縣從立縣以來就非常富有,而其中的原因有且只有一個,大明取消海禁後,唯一一個合法的對外港口,月港,就在海澄。

  「傅知縣。你似乎不是一個如世人所公論的清直言官啊。」朱常洛冷冷地盯著傅櫆頭上的烏紗帽。「你說,朕要是把這些事情拋出去,你還能在北京待多久呢?」

  聽見威脅,傅櫆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為威脅是為了被威脅者的價值,如果皇上要處置他,憑著手上證據直接革職罷官、削籍為民,然後再讓刑部拿人就是了,根本不必問這個問題。

  啪!有什麼東西被甩到了傅櫆的身邊。

  傅櫆深深地舒出幾口氣,斜眼用餘光瞥向被扔到他右手邊的東西。

  「這是錦衣衛近來要拿的人。」扔出這份名單的掌印太監王安開口說道。「傅都給事中。如果你還想攔住錦衣衛的駕貼,就直接在上面填上自己的姓名吧?」

  傅櫆明白了:刑科是拴住廠衛的狗鏈,而皇上要他成為解開狗鏈的鑰匙。

  傅櫆並不介意,他萬曆二十八年中舉,直到十六年後才開始做官。上次頂撞皇帝只是輿論壓力之下,多方權衡之後的不得已之舉。要是可以,傅櫆寧可不在那個位置,不要這份聲望,默默地做一個濫竽充數、隨波逐流的言官,跟著主流輿論混日子。

  如果皇帝在楊漣公然忤逆之時言辭訓斥,給傅櫆一個壞的預期,那麼他當時就不會聽內閣的,而是默默地做一個縮頭烏龜。

  現在皇帝捏著能正當地將他罷官削籍的實證,就等於捏住了他的命門。傅櫆沒有兼濟天下理想,他做官就是為了做官,就是為了撈錢。他絕不會為了虛無縹緲的名聲丟掉幾十年寒窗換來的功名和官身。

  傅櫆沒有絲毫猶豫,他甚至沒有看打開名單,而是直接以最謙卑的語氣磕頭效忠。「微臣願意做皇上的犬馬。」

  「很好。」朱常洛滿意地點點頭。他很清楚,傅櫆是一定會服軟的。因為傅櫆本就是一個為了升官發財甘願給魏忠賢當兒子、當刀子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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