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位周廳長？
上海，十二月。
蘇妗到錦江飯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外灘的燈火透過細雨蒙了一層薄紗，黃浦江上的遊船亮著彩燈，慢悠悠地駛過。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批文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孫副司長住在十二樓，行政酒廊在十一樓，他習慣在晚餐後去喝一杯，看夜景。
方總給的信息很準。
蘇妗合上文件夾，放進包里，推門下車。
錦江飯店的行政酒廊不大，燈光調得很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灘全景。
蘇妗到的時候還早，選了一個能看到入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蘇打水，沒有加檸檬。
一身炭灰垂感西裝套裙，剪裁利落無多餘褶皺，內搭啞光真絲黑打底，長發盡數挽成低髻，僅一枚細鉑金耳墜襯得下頜線條冷峭流暢。
素淡偽素顏弱化柔態，眉峰鋒利，唇色淺淡，一身極簡低調的貴氣裹著渾然天成的清冷骨相，靜坐時脊背舒展，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沉穩幹練，暗光里眉眼精緻得極具壓迫感。
妝容很淡，但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看。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入口處進來一個人。
不是孫副司長。
蘇妗的目光頓了一下。
一件進口天絲白襯衫熨帖柔軟，未系領帶，領口松松解開兩顆，露出一截清淺鎖骨，面料自帶柔和垂墜肌理，無半點刻板拘謹。
眉眼溫潤斯文，自帶港圈世家子弟獨有的漫不經心，鬆弛卻不失得體，周身書卷氣混著與生俱來的優渥從容，舉手投足皆是沉澱多年的矜貴腔調。
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姿態鬆弛但不散漫。
——不濃不淡，不燙不。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拎著公文包。
三個人在蘇妗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柏郁杉落座的時候，目光掃過整個酒廊，在蘇妗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妗正在看他的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微微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剛好夠讓蘇妗看到，但不會過來打擾。
蘇妗也禮貌點了下頭，收回目光。
蘇妗心底微微一動，腦中迅速掠過，機場打火機，還有北大校園裡短暫的擦肩。
只知曉他是前來交流的港大教授，除此以外，家世、過往、性情一概一無所知，不過萍水相逢的路人。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重逢，倒是幾分意料之外的湊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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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桌人各自坐著，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蘇妗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帶著粵語和普通話交雜的調子。
那位老先生在說什麼項目的事。
柏郁杉偶爾接一句，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妗沒有刻意去聽。
她在等孫副司長。
又過了十分鐘，孫副司長來了。
他一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應酬過後特有的紅。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酒廊里掃了一圈，看到蘇妗的時候頓了一下
——不是認識她，是覺得這個女人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蘇妗沒有急著過去。
她等孫副司長坐下來，等服務員上了酒，等他抿了一口，才站起來。
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她端著那杯蘇打水，走到孫副司長面前。
「孫司長，您好。我是蘇妗。」
孫副司長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三十年才有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蘇總？」他說，「久仰。坐。」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來。
她沒有急著提批文的事，先聊了幾句別的。
上海的天，錦江的行政酒廊，外灘的夜景。
孫副司長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態度不冷不熱，看不出深淺。
蘇妗知道，這種人，你急他就退。
你得讓他覺得你不是來求他的，是來跟他交朋友的。
她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放下，然後從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不是批文的申請材料，是另一份東西——一張照片，和幾行字。
她把文件推過去。
孫副司長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是那種微妙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壓的變化。
「蘇總，這是什麼意思？」
蘇妗看著他。
「孫司長，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請您知道，我做生意，習慣把功課做在前面。」
孫副司長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文件推回來。
「蘇總，你查得很深。」
「我說了，我沒有惡意。」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您小舅子的生意，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孫副司長看著她。「你想要什麼？」
「我想讓您批那個文。」
蘇妗說，「您不批，不是因為它有問題，是因為您跟那個人有過節。您用我的項目卡他，我認了。但卡了四個月，夠了吧？」
孫副司長沒有說話。
蘇妗繼續說：
「您批了這個文，我欠您一個人情。我這個人的信譽，在圈子裡還算不錯。您將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的事。」
孫副司長看了她幾秒，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老狐狸的狡黠。
「蘇總，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段話，換成別人說，我會覺得她在威脅我。」
蘇妗看著他。「那孫司長覺得呢？」
孫副司長想了想。「我覺得你在跟我做交易，公平的交易。」
蘇妗端起蘇打水，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那孫司長，成交嗎？」
孫副司長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蘇總，你這個人，比我想的有野心。」
他頓了一下，「文的事，下周給你批。」
蘇妗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孫司長。」
孫副司長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用謝。你說得對，那個項目本身沒有問題。我卡了四個月，也該放了。」
……
孫副司長起身離開了。
蘇妗坐下來，端起那杯沒喝完的蘇打水，抿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沒有氣泡了。
事情辦成了。
批文下周就能下來。
蘇妗在上海的事，算是辦完了。
但她沒有急著走。
她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的外灘夜景。
東方明珠的燈光在細雨中暈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斑。
黃浦江上的遊船慢悠悠地駛過，船上的彩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是那種把事情都辦完了、一個人坐著、不用跟任何人說話的時候，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淡淡的倦意。
「蘇小姐。」
柏郁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
蘇妗偏過頭。
他站在她座位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柏教授。」
蘇妗點了下頭。
「剛才看到你在談事情，沒有過來打擾。」
柏郁杉說，「現在方便坐一會兒嗎？」
蘇妗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自然，微笑是得體的，不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讓人覺得被刻意討好。
「請坐。」
柏郁杉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威士忌放在桌上，沒有急著說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又看了一眼蘇妗面前那杯已經沒氣的蘇打水。
「蘇小姐不喝酒？」
「今晚有正事，不喝。」
柏郁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放下，慢條斯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從容的、不刻意的教養。
「柏教授也來上海辦事？」蘇妗先開了口。
「算是。」
柏郁杉說，「陪一位長輩來見幾個朋友。明天就回香港。」
蘇妗點頭。「柏教授不是在北大做訪問學者嗎？」
「訪問學者是一年，結束了就回去。港大那邊還有課，不能離開太久。」
蘇妗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不緊不慢，總帶著慢條斯理的從容。
不是那種社交場合里練出來的滴水不漏，是骨子裡的教養。
「柏教授是教什麼的？」
「哲學。」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哲學。
她想起某個人書架上那些翻了又翻、書脊都裂了縫的哲學書。
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哲學很難教。」她說。
柏郁杉嘴角彎了一下。「也不算難。難的是讓學生聽進去。」
蘇妗歪了下頭。「柏教授怎麼讓學生聽進去？」
柏郁杉想了想。
「不講他們聽不懂的。不講他們不想聽的。不講我自己都不信的。」
蘇妗看著他。「那你講什麼？」
「講他們能用的。」
蘇妗愣了一下。「哲學……能用？」
柏郁杉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琥珀色眼眸淡淡的。
「蘇小姐覺得哲學沒用？」
蘇妗想了想。「不是沒用，是……一般人用不上。」
柏郁杉點頭。
「你說得對。大多數哲學，確實是少數人的遊戲。但我教的不是那種哲學。我教的是一個人怎麼跟自己相處，怎麼跟別人相處，怎麼跟這個世界相處。」
他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每個人都能用上。」
蘇妗看著他。
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她的。
他在認真聽她說話、認真思考你說的話、認真地、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跟她聊天。
蘇妗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樣聊過天了。
並不是因為她不會聊天，是因為在生意場上，每一句話都有目的，每一個笑容都有價格。
她已經習慣了。
蘇妗甚至忘了，跟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夜景、聊一些沒用的事，是什麼感覺。
「柏教授，」
蘇妗忽然說，「你跟你學生也這樣聊天？」
柏郁杉歪了下頭。「哪樣？」
「就是……沒頭沒尾的，想到什麼聊什麼。」
柏郁杉想了想。
「跟博士生會。本科生不會。本科生太年輕了，他們還沒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你跟他們聊這些，他們聽不懂。」
蘇妗看著他。「那你覺得我想清楚了嗎？」
柏郁杉看了她兩秒。
那兩秒里，他淺褐色的瞳孔映著窗外的燈火，也映著她的臉。
他沒有急著回答，認真地想了想。
「蘇小姐，」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之一。」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是——」
柏郁杉頓了一下。
「清楚自己要什麼，和知道怎麼得到它，是兩回事。知道怎麼得到它，和得到了之後會不會後悔，又是兩回事。」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你說得挺好。」
柏郁杉放下酒杯，看著她。
「蘇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問。」
「你是否單身……」
柏郁杉的話被身後的動靜打斷。
酒廊入口處湧起了騷動。
不是那種刻意的喧譁，是空氣被劈開的聲音，有人進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了讓。
蘇妗沒有回頭。
她對面那扇落地窗，此刻正映出畫面
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喉結被妥帖地包裹。
儒雅斯文，清冷倨傲。
男人的眉眼隔著玻璃的倒影看不大清，但那個輪，—眉骨投下的陰影，鼻樑切斷光線的方式。
——她都認得。
沈若清走在男人身側，月白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挽著他的手臂。
溫柔。體面。得體。
般配。
蘇妗的目光在沈若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端起那杯沒氣的蘇打水，送到唇邊。
水是涼的。
她的手也是。
柏郁杉沒有回頭。
他坐在對面，淺褐色的瞳孔從蘇妗的臉上滑過去，落在她身後那面玻璃上，看了兩秒，又收回來。
「你手抖了。」他說。
蘇妗把杯子放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用另一隻手，死死摁住。
「低血糖犯了。」她說。
柏郁杉沒有拆穿她。
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那個方向。
那個打量不急不慢，帶著懵懂的好奇。
「那位是——」他頓了一下，「周廳長？」
蘇妗沒有接話。
柏郁杉收回目光，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他身邊那位，是沈家的女兒？文化局那個？」
「沒你漂亮。」
「柏教授。」
蘇妗猛地皺眉，抬眼，與他對視。
此刻，蘇妗心口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攥了一把，肩線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又鬆開。
她面上分毫不露，但心裡那點火氣已經翻上來了——不用想，準是顧衍之。
那人看著寡言慎行，實則嘴松得很，該說的不該說的，在他那兒從來留不過夜。
她跟周妄那點陳年舊帳、指不定被他當談資，原原本本端到了柏郁杉面前。
蘇妗在心裡把顧衍之罵了一遍。
罵完了，又覺得不對——柏郁杉這人看著溫潤無害，實則——
賤兮兮。
蘇妗端抿了一口蘇打水。
涼意從舌尖滲下去，把那點火氣壓回了胸腔深處。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柏郁杉。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收乾淨了，只剩一層薄薄的、不冷不熱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霜色。
「您在香港也關注京圈的八卦？」
「不關注。」
柏郁杉把威士忌放下，「但你的表情太好讀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我的表情？」
「你現在這個表情，」
柏郁杉歪了下頭，「不算好看。」
蘇妗看了他兩秒。
這個男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他沉穩、克制、有分寸。
第二次見面她覺得他溫和、從容、不遠不近。
第三次。
此刻——蘇妗忽然發現，柏郁杉骨子裡有一種很欠的東西。
不是周妄那種混不吝的、帶著攻擊性的、你明知道他在惹你但你拿他沒辦法的欠。
他的欠是另一種。
像一隻你以為是溫馴家貓的生物，在你路過的時候若無其事地伸了一下爪子。
不是要抓你，就是勾了一下你的褲腳。
你低頭看它，它已經把爪子收回去了，尾巴尖慢悠悠地卷著，眼睛半闔著看你，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分不清它是在逗你，還是在認真。
是試探，還是純粹的、因為覺得有趣而隨手撥弄一下。
蘇妗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
唯獨這男人，讓她有點看不懂了。
假直男？假正經？
「柏教授，」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您平時也這樣？」
「哪樣？」
「逗學生玩。」
柏郁杉笑了。
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眼尾的紋路很淺，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餐巾紙，疊了兩下，放在她手邊。
「不是逗你。」
柏郁杉指尖輕探西褲口袋，摸出一顆裹著淺銀糖紙的薄荷硬糖，隔著桌面輕輕推到她手邊，動作輕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安撫。
蘇妗落在疊得方整的紙巾上，視線停在那顆薄荷糖上，而後抬眼望向他。
他的表情已經收回了那種饒有興趣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不著痕跡的認真。
「難受就別忍著。」他說，「忍著也不會有人誇你。」
蘇妗到錦江飯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外灘的燈火透過細雨蒙了一層薄紗，黃浦江上的遊船亮著彩燈，慢悠悠地駛過。
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批文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孫副司長住在十二樓，行政酒廊在十一樓，他習慣在晚餐後去喝一杯，看夜景。
方總給的信息很準。
蘇妗合上文件夾，放進包里，推門下車。
錦江飯店的行政酒廊不大，燈光調得很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灘全景。
蘇妗到的時候還早，選了一個能看到入口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蘇打水，沒有加檸檬。
一身炭灰垂感西裝套裙，剪裁利落無多餘褶皺，內搭啞光真絲黑打底，長發盡數挽成低髻，僅一枚細鉑金耳墜襯得下頜線條冷峭流暢。
素淡偽素顏弱化柔態，眉峰鋒利，唇色淺淡，一身極簡低調的貴氣裹著渾然天成的清冷骨相，靜坐時脊背舒展，周身自帶生人勿近的沉穩幹練，暗光里眉眼精緻得極具壓迫感。
妝容很淡，但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看。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入口處進來一個人。
不是孫副司長。
蘇妗的目光頓了一下。
一件進口天絲白襯衫熨帖柔軟，未系領帶，領口松松解開兩顆，露出一截清淺鎖骨，面料自帶柔和垂墜肌理，無半點刻板拘謹。
眉眼溫潤斯文，自帶港圈世家子弟獨有的漫不經心，鬆弛卻不失得體，周身書卷氣混著與生俱來的優渥從容，舉手投足皆是沉澱多年的矜貴腔調。
他走進來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姿態鬆弛但不散漫。
——不濃不淡，不燙不。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拎著公文包。
三個人在蘇妗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柏郁杉落座的時候，目光掃過整個酒廊，在蘇妗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妗正在看他的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微微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剛好夠讓蘇妗看到，但不會過來打擾。
蘇妗也禮貌點了下頭，收回目光。
蘇妗心底微微一動，腦中迅速掠過，機場打火機，還有北大校園裡短暫的擦肩。
只知曉他是前來交流的港大教授，除此以外，家世、過往、性情一概一無所知，不過萍水相逢的路人。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重逢，倒是幾分意料之外的湊巧。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兩桌人各自坐著，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蘇妗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不高，帶著粵語和普通話交雜的調子。
那位老先生在說什麼項目的事。
柏郁杉偶爾接一句，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妗沒有刻意去聽。
她在等孫副司長。
又過了十分鐘，孫副司長來了。
他一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應酬過後特有的紅。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酒廊里掃了一圈，看到蘇妗的時候頓了一下
——不是認識她，是覺得這個女人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蘇妗沒有急著過去。
她等孫副司長坐下來，等服務員上了酒，等他抿了一口，才站起來。
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她端著那杯蘇打水，走到孫副司長面前。
「孫司長，您好。我是蘇妗。」
孫副司長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不急不慢，帶著一種在體制里浸了三十年才有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蘇總？」他說，「久仰。坐。」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來。
她沒有急著提批文的事，先聊了幾句別的。
上海的天，錦江的行政酒廊，外灘的夜景。
孫副司長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態度不冷不熱，看不出深淺。
蘇妗知道，這種人，你急他就退。
你得讓他覺得你不是來求他的，是來跟他交朋友的。
她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放下，然後從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不是批文的申請材料，是另一份東西——一張照片，和幾行字。
她把文件推過去。
孫副司長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大驚失色的變，是那種微妙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壓的變化。
「蘇總，這是什麼意思？」
蘇妗看著他。
「孫司長，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請您知道，我做生意，習慣把功課做在前面。」
孫副司長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文件推回來。
「蘇總，你查得很深。」
「我說了，我沒有惡意。」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
「您小舅子的生意，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孫副司長看著她。「你想要什麼？」
「我想讓您批那個文。」
蘇妗說，「您不批，不是因為它有問題，是因為您跟那個人有過節。您用我的項目卡他，我認了。但卡了四個月，夠了吧？」
孫副司長沒有說話。
蘇妗繼續說：
「您批了這個文，我欠您一個人情。我這個人的信譽，在圈子裡還算不錯。您將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句話的事。」
孫副司長看了她幾秒，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老狐狸的狡黠。
「蘇總，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段話，換成別人說，我會覺得她在威脅我。」
蘇妗看著他。「那孫司長覺得呢？」
孫副司長想了想。「我覺得你在跟我做交易，公平的交易。」
蘇妗端起蘇打水，碰了一下他的酒杯。
「那孫司長，成交嗎？」
孫副司長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蘇總，你這個人，比我想的有野心。」
他頓了一下，「文的事，下周給你批。」
蘇妗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孫司長。」
孫副司長握了一下她的手。
「不用謝。你說得對，那個項目本身沒有問題。我卡了四個月，也該放了。」
……
孫副司長起身離開了。
蘇妗坐下來，端起那杯沒喝完的蘇打水，抿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沒有氣泡了。
事情辦成了。
批文下周就能下來。
蘇妗在上海的事，算是辦完了。
但她沒有急著走。
她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的外灘夜景。
東方明珠的燈光在細雨中暈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斑。
黃浦江上的遊船慢悠悠地駛過，船上的彩燈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是那種把事情都辦完了、一個人坐著、不用跟任何人說話的時候，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淡淡的倦意。
「蘇小姐。」
柏郁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
蘇妗偏過頭。
他站在她座位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柏教授。」
蘇妗點了下頭。
「剛才看到你在談事情，沒有過來打擾。」
柏郁杉說，「現在方便坐一會兒嗎？」
蘇妗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自然，微笑是得體的，不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讓人覺得被刻意討好。
「請坐。」
柏郁杉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威士忌放在桌上，沒有急著說話。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又看了一眼蘇妗面前那杯已經沒氣的蘇打水。
「蘇小姐不喝酒？」
「今晚有正事，不喝。」
柏郁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放下，慢條斯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從容的、不刻意的教養。
「柏教授也來上海辦事？」蘇妗先開了口。
「算是。」
柏郁杉說，「陪一位長輩來見幾個朋友。明天就回香港。」
蘇妗點頭。「柏教授不是在北大做訪問學者嗎？」
「訪問學者是一年，結束了就回去。港大那邊還有課，不能離開太久。」
蘇妗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不緊不慢，總帶著慢條斯理的從容。
不是那種社交場合里練出來的滴水不漏，是骨子裡的教養。
「柏教授是教什麼的？」
「哲學。」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哲學。
她想起某個人書架上那些翻了又翻、書脊都裂了縫的哲學書。
但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哲學很難教。」她說。
柏郁杉嘴角彎了一下。「也不算難。難的是讓學生聽進去。」
蘇妗歪了下頭。「柏教授怎麼讓學生聽進去？」
柏郁杉想了想。
「不講他們聽不懂的。不講他們不想聽的。不講我自己都不信的。」
蘇妗看著他。「那你講什麼？」
「講他們能用的。」
蘇妗愣了一下。「哲學……能用？」
柏郁杉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琥珀色眼眸淡淡的。
「蘇小姐覺得哲學沒用？」
蘇妗想了想。「不是沒用，是……一般人用不上。」
柏郁杉點頭。
「你說得對。大多數哲學，確實是少數人的遊戲。但我教的不是那種哲學。我教的是一個人怎麼跟自己相處，怎麼跟別人相處，怎麼跟這個世界相處。」
他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每個人都能用上。」
蘇妗看著他。
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她的。
他在認真聽她說話、認真思考你說的話、認真地、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跟她聊天。
蘇妗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樣聊過天了。
並不是因為她不會聊天，是因為在生意場上，每一句話都有目的，每一個笑容都有價格。
她已經習慣了。
蘇妗甚至忘了，跟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夜景、聊一些沒用的事，是什麼感覺。
「柏教授，」
蘇妗忽然說，「你跟你學生也這樣聊天？」
柏郁杉歪了下頭。「哪樣？」
「就是……沒頭沒尾的，想到什麼聊什麼。」
柏郁杉想了想。
「跟博士生會。本科生不會。本科生太年輕了，他們還沒想清楚自己要什麼，你跟他們聊這些，他們聽不懂。」
蘇妗看著他。「那你覺得我想清楚了嗎？」
柏郁杉看了她兩秒。
那兩秒里，他淺褐色的瞳孔映著窗外的燈火，也映著她的臉。
他沒有急著回答，認真地想了想。
「蘇小姐，」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之一。」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是——」
柏郁杉頓了一下。
「清楚自己要什麼，和知道怎麼得到它，是兩回事。知道怎麼得到它，和得到了之後會不會後悔，又是兩回事。」
蘇妗看著他，沒有說話。
柏郁杉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沒有。你說得挺好。」
柏郁杉放下酒杯，看著她。
「蘇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問。」
「你是否單身……」
柏郁杉的話被身後的動靜打斷。
酒廊入口處湧起了騷動。
不是那種刻意的喧譁，是空氣被劈開的聲音，有人進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讓了讓。
蘇妗沒有回頭。
她對面那扇落地窗，此刻正映出畫面
深灰色的大衣，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喉結被妥帖地包裹。
儒雅斯文，清冷倨傲。
男人的眉眼隔著玻璃的倒影看不大清，但那個輪，—眉骨投下的陰影，鼻樑切斷光線的方式。
——她都認得。
沈若清走在男人身側，月白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挽著他的手臂。
溫柔。體面。得體。
般配。
蘇妗的目光在沈若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端起那杯沒氣的蘇打水，送到唇邊。
水是涼的。
她的手也是。
柏郁杉沒有回頭。
他坐在對面，淺褐色的瞳孔從蘇妗的臉上滑過去，落在她身後那面玻璃上，看了兩秒，又收回來。
「你手抖了。」他說。
蘇妗把杯子放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用另一隻手，死死摁住。
「低血糖犯了。」她說。
柏郁杉沒有拆穿她。
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那個方向。
那個打量不急不慢，帶著懵懂的好奇。
「那位是——」他頓了一下，「周廳長？」
蘇妗沒有接話。
柏郁杉收回目光，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下。
「他身邊那位，是沈家的女兒？文化局那個？」
「沒你漂亮。」
「柏教授。」
蘇妗猛地皺眉，抬眼，與他對視。
此刻，蘇妗心口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攥了一把，肩線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又鬆開。
她面上分毫不露，但心裡那點火氣已經翻上來了——不用想，準是顧衍之。
那人看著寡言慎行，實則嘴松得很，該說的不該說的，在他那兒從來留不過夜。
她跟周妄那點陳年舊帳、指不定被他當談資，原原本本端到了柏郁杉面前。
蘇妗在心裡把顧衍之罵了一遍。
罵完了，又覺得不對——柏郁杉這人看著溫潤無害，實則——
賤兮兮。
蘇妗端抿了一口蘇打水。
涼意從舌尖滲下去，把那點火氣壓回了胸腔深處。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柏郁杉。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收乾淨了，只剩一層薄薄的、不冷不熱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霜色。
「您在香港也關注京圈的八卦？」
「不關注。」
柏郁杉把威士忌放下，「但你的表情太好讀了。」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我的表情？」
「你現在這個表情，」
柏郁杉歪了下頭，「不算好看。」
蘇妗看了他兩秒。
這個男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他沉穩、克制、有分寸。
第二次見面她覺得他溫和、從容、不遠不近。
第三次。
此刻——蘇妗忽然發現，柏郁杉骨子裡有一種很欠的東西。
不是周妄那種混不吝的、帶著攻擊性的、你明知道他在惹你但你拿他沒辦法的欠。
他的欠是另一種。
像一隻你以為是溫馴家貓的生物，在你路過的時候若無其事地伸了一下爪子。
不是要抓你，就是勾了一下你的褲腳。
你低頭看它，它已經把爪子收回去了，尾巴尖慢悠悠地卷著，眼睛半闔著看你，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分不清它是在逗你，還是在認真。
是試探，還是純粹的、因為覺得有趣而隨手撥弄一下。
蘇妗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
唯獨這男人，讓她有點看不懂了。
假直男？假正經？
「柏教授，」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您平時也這樣？」
「哪樣？」
「逗學生玩。」
柏郁杉笑了。
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眼尾的紋路很淺，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餐巾紙，疊了兩下，放在她手邊。
「不是逗你。」
柏郁杉指尖輕探西褲口袋，摸出一顆裹著淺銀糖紙的薄荷硬糖，隔著桌面輕輕推到她手邊，動作輕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安撫。
蘇妗落在疊得方整的紙巾上，視線停在那顆薄荷糖上，而後抬眼望向他。
他的表情已經收回了那種饒有興趣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不著痕跡的認真。
「難受就別忍著。」他說，「忍著也不會有人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