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如果五年前沒有離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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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聶媛媛約的地方在三里屯某家新開的日料店,包間,榻榻米,燈光暖黃。

  蘇妗到的時候,聶媛媛已經坐了十分鐘,面前的茶涼了,菸灰缸里多了一個菸頭。

  「你瘦了。」

  聶媛媛看著她坐下來,聲音里有埋怨,但眼眶是紅的。

  蘇妗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菜單,翻開。

  「你點的什麼?」

  「你別給我岔開話題。」

  聶媛媛把煙掐了。

  「五年了,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還是從別人嘴裡知道的。蘇妗,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蘇妗沒接話,把菜單合上,看著聶媛媛,看了幾秒。

  「你胖了。」

  聶媛媛氣得拍了一下桌子,拍完自己又笑了,笑了幾聲,眼眶又紅了。

  「行了。」

  蘇妗給她倒了一杯茶,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聶媛媛吸了吸鼻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

  「陳旭東也在隔壁。要不要去打聲招呼?」

  蘇妗端起茶杯的動作沒有停頓。「不去。」

  聶媛媛也不多說,舉起白瓷酒杯:「回來就好。」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

  聊了些有的沒的——店裡的生意,共同認識的人,最近的發展。

  聶媛媛刻意避開了那個名字,蘇妗也沒提。

  氣氛慢慢松下來,像從前那樣。

  清酒喝到第三壺的時候,聶媛媛的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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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蘇妗問。

  「沒事。」

  聶媛媛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蘇妗認識她快七年了,這個表情意味著——她在忍。

  「媛媛。」

  「真沒事。」

  ……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聶媛媛的話明顯少了。

  蘇妗也不逼她,把話題扯到別的事上——聶媛媛最近在學油畫,老師說她對色彩很敏感。

  陳旭東上個月在澳門輸了一筆錢,回來跪了兩天搓衣板,她婆婆最近在催生,她裝聾作啞的本事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

  聽上去聶媛媛婚後的生活,似乎很幸福。

  蘇妗聽著,嘴角彎著,偶爾接一句。

  清酒喝完第四壺的時候,聶媛媛去洗手間補妝。

  蘇妗拿起帳單,去了前台。

  前台在進門的位置,木質吧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日本威士忌,燈光從酒瓶後面透出來,琥珀色的,暖洋洋的。

  蘇妗把卡遞過去。

  服務員刷了一下,雙手捧著卡機遞迴來,微微鞠躬。

  「蘇小姐,一共是兩萬三千八。」

  蘇妗接過卡機,輸密碼,動作行雲流水,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萬三千八。

  一頓飯。

  兩個女人。

  聶媛媛回來買單。

  「聶小姐,您這桌已經買過單了。」收銀女孩把卡推回來。

  聶媛媛抬眼。「誰買的?」

  「蘇小姐買的。」

  聶媛媛頓了一下,把卡收回包里,走到露台。

  三里屯的夜才剛剛開始,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曖昧的顏色,年輕的情侶們挽著手走過,男孩幫她拎著包。

  她看了幾秒,收回目光。

  聶媛媛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篤篤篤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她走到蘇妗身邊,從包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

  過去的蘇妗請她吃飯,會提前看菜單,會算人均,會在點菜的時候不動聲色地避開那些貴的。

  蘇妗從自己包里摸出一隻銀色的打火機,打著,火苗湊過去。

  聶媛媛看了她一眼,低頭把煙點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隨身帶打火機了?」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剛回國的那天,在機場,一個男人給的。」

  蘇妗把打火機收回包里。

  聶媛媛又吸了一口,偏頭看著蘇妗。

  一身煙白雙面羊絨大衣松松敞著,內搭啞光黑高領針織,長發柔順垂落肩頭,只戴一枚細巧碎鑽耳釘襯得脖頸愈發修長。

  素淨淡妝弱化了往日凜冽鋒芒,眉目柔和鬆弛,卻難掩骨子裡奪目的骨相美貌,晚風掠過衣擺時,周身從容沉澱的氣場壓過整條街霓虹,美得沉靜又極具衝擊力。

  獨立而完美。

  聶媛媛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感慨

  「蘇妗,你現在這個派頭,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妗偏頭看她。「哪兒不一樣?」

  「說不上來。」聶媛媛把煙夾在指間,歪著頭打量她

  「總之……」

  「看你花錢的樣子。」聶媛媛說,「真他媽帥。」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

  聶媛媛彈了一下菸灰,「我是真心替你高興。」

  「現在的你,很獨立。」

  "獨行八百里天塹,信步溫吞。"

  "你做到了。你一個人走了那麼遠的路,沒人幫你鋪路,沒人替你擋風,你就那麼一步一步走過來了。你現在的自由,是你自己掙的。"

  聶媛媛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羨慕你。"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怎麼想的嗎?」

  聶媛媛發問。

  蘇妗看著她。

  「我想……又是一個靠臉上位的。」

  聶媛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不是在道歉的語氣,很鬆快。

  「那時候我是滬市來的千金大小姐,家裡做房地產的,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我瞧不上你,覺得你跟我不是一類人。」

  她頓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是你瞧不上我。」

  蘇妗沒接話。

  聶媛媛又吸了一口煙。

  「你這個人,聰明。不是那種小聰明,是那種,你看得比別人遠,想得比別人深,做事比別人狠。你看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五年前你離開,我不懂,現在我才看明白一點。」

  「你不是誰的附屬品。」

  她把煙掐滅在前台的菸灰缸里,轉過身,正對著蘇妗。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不靠婚姻。」

  聶媛媛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你從那個圈子裡出來,靠的是自己。你沒嫁人,沒靠婆家,沒靠男人。你現在站在這兒,穿的是自己掙得,戴的是自己所不的,花的是自己的。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在任何一個飯局上陪笑。蘇妗,你做到了。」

  蘇妗看著聶媛媛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真誠的、不摻假的、發自心底的欣賞和高興。

  蘇妗伸手,把聶媛媛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你也不差。」

  聶媛媛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當然不差。我老公雖然蠢了點,但勝在聽話。」

  聶媛媛嫁人之後,才真正懂了蘇妗。

  高嫁吞針,低嫁吃屎,平嫁吞針又吃屎。

  她嫁給了陳旭東,滬市千金配京圈少爺,門當戶對,誰也不高攀誰。

  可婚姻這東西,不是門當戶對了就萬事大吉的。

  陳旭東應酬多,應酬多了就有各種各樣的女人往上貼。

  她可以鬧,可以吵,可以讓陳旭東跪搓衣板,但她不能離婚。

  因為離婚了,她就不再是陳太太。

  那個身份帶來的所有東西——圈子、資源、體面、話語權。

  全部歸零。

  聶媛媛不是離不開陳旭東,她是離不開陳太太這三個字。

  蘇妗不一樣。

  蘇妗從來不做任何人的太太。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名片。

  聶媛媛有時候想,如果當年蘇妗沒有離開,如果她和周妄真的結了婚,她會變成什麼樣?

  會變成第二個宋蘊嗎?

  相夫教子,忍受高門大戶對於她的欺辱,自怨自艾嗎?

  還是會被那個圈子吃得骨頭都不剩?

  聶媛媛不知道。

  她只知道,蘇妗現在過得很好。

  不是那種嫁入豪門、錦衣玉食的好,是那種——她自己就是豪門的好。

  「走吧。」

  蘇妗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兩個人並肩走出日料店。

  夜風裹著十一月的寒意撲面而來。

  蘇妗把大衣扣子繫上,聶媛媛縮了縮脖子,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兩個人剛走到門口,一輛黑色的埃爾法停在路邊車停在。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女孩。

  那女孩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領口露出一截淺粉色的毛衣,頭髮黑而長,直直地垂在背後,發尾微微打著彎。

  臉上不施粉黛,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淺粉色,眉眼間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乾淨的、怯怯的好看。

  她手裡拿著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在日料店的門牌上停了一下,確認是這裡,然後往裡走。

  她經過蘇妗和聶媛媛身邊的時候,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有一股淡淡的、奶甜的香水味。

  聶媛媛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妗感覺到了,偏頭看了她一眼。

  聶媛媛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那女孩已經走進去了,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妗看著那個方向,又看了看聶媛媛。

  「你認識?」

  聶媛媛沒說話。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劃了兩下,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冷笑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包里。

  「陳旭東叫來的。說是陪客戶吃飯,叫了個北電的女學生來熱場子。」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剛知道。他說是正常的商務應酬,叫個女孩來活躍氣氛,圈子裡都這樣。我習慣了」

  聶媛媛的聲音很平,平到不正常,「但我不知道他叫的是這種。」

  「哪種?」

  聶媛媛沒回答。

  蘇妗看了她兩秒。「我想再抽一根。」

  她從包里摸出那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了。

  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張臉。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被風吹散。

  「你進去吧。」蘇妗說。

  聶媛媛看著她。「你不陪我?」

  「我在這兒等你。你處理完了,出來,我送你回家。」

  聶媛媛看著她。「蘇妗——」

  「去吧。」

  聶媛媛深吸一口氣,攥緊包帶,推門走了進去。

  走廊很長,燈光暗得曖昧。

  聶媛媛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她在銀座包間門口停下來。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毯上,細細的一條。

  裡面有人聲,有笑聲,有杯盞碰撞的清脆聲響。

  聶媛媛聽到陳旭東的聲音,他在跟人說話,語氣是那種應酬時特有的、帶著笑的、但底下沒什麼溫度的客套。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女孩的聲音。

  「陳總,我敬您一杯。」

  聲音不大,清清甜甜的,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讓人聽了就覺得舒服的軟糯。

  聶媛媛攥著包帶的手指收緊了。

  她推開門。

  包間裡坐了七八個人,陳旭東坐在主位,旁邊空了一個位置,是留給她的。

  他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站起來。

  「老婆,你來了?快坐,我給你介紹——」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聶媛媛的目光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女孩身上。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脫了一半,掛在椅背上,露出裡面淺粉色的毛衣。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微微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禮貌的笑。

  她看起來——清純,乖巧,乾淨,像一個誤入大人世界的小孩。

  聶媛媛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屈辱的感覺。

  她認識這種女孩。

  不是認識這個人,是認識這一類人。

  她們年輕,漂亮,乾淨,看起來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爭。

  但她們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意味著什麼。

  聶媛媛走過去。

  陳旭東還在說:「這是小鹿,北電的,今天來——」

  聶媛媛沒讓他說完。

  她拿起桌上那杯紅酒,潑在了女孩臉上。

  整個包間安靜了。

  紅色的酒液順著女孩的臉往下淌,滴在她淺粉色的毛衣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女孩沒有動,沒有叫,沒有哭。

  她就那樣坐著,睜著眼睛看著聶媛媛,睫毛上掛著酒珠,嘴唇微微發抖。

  陳旭東的臉色變了。「老婆——」

  聶媛媛沒看他。

  她把手裡的包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包里的東西散了一桌——口紅、粉餅、手機、鑰匙、一包紙巾。

  她看著那個女孩。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江……江瑜鹿。」

  聶媛媛點了點頭。

  「江瑜鹿,你聽好了。我不是針對你。我是針對坐在這個包間裡的每一個男人。你們叫組這種飯局,可以。但你們叫之前,問過我的意見嗎?」

  她轉向陳旭東。

  「你問過我嗎?」

  陳旭東張了張嘴。「聶媛媛,這就是正常的商務……」

  「正常的商務應酬,需要一個北電的女學生來陪酒?」

  聶媛媛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薄薄地刮過去。

  「陳旭東,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陳旭東的臉色白了。

  包間裡沒有人敢說話。

  聶媛媛低下頭,看著那個女孩。

  女孩還坐在那裡,沒有動,臉上的酒液已經淌到了脖子上,淺粉色的毛衣濕了一大片。

  聶媛媛忽然覺得沒意思。

  不是對女孩沒意思,是對這一切沒意思。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從一個滬市來的千金大小姐,變成陳旭東的妻子,變成陳太太,變成這個圈子裡的人。

  她以為自己變好了,變得更懂事了,更會處理事情了。

  但剛才那一刻,她發現自己還是那個暴脾氣。

  聶媛媛拿起桌上的包,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一件撿回去,動作慢條斯理的從容。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

  「走吧。」她說,「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女孩站起來。

  她的腿在發抖,但她站得很直。

  她沒有看聶媛媛,也沒有看陳旭東,拿起椅背上那件白色羽絨服,披在肩上,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聶媛媛站在原地。

  包間裡沒有人敢動。

  陳旭東站在她旁邊,臉色不好。

  聶媛媛沒看他。「你繼續應酬吧。我先走了。」

  她拿起包,走出去。


  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蘇妗站在台階下面,手裡夾著一根煙,煙已經燒了大半,灰燼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她看著聶媛媛,沒有問。

  聶媛媛走下台階,站在她面前,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走吧,送我回家。」

  蘇妗把煙掐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拉開車門。

  聶媛媛彎腰坐進去。

  蘇妗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發動。

  車子駛入三里屯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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