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誰在釣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末。

  京郊馬場。

  蘇妗本來不想來的——劉老闆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家看一本關於明清家具的書。

  但她聽說今天有個小型的馬球活動,京圈不少人會去,她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她穿了件最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

  臉上幾乎沒化妝,只塗了層防曬霜。

  今天她不想當蘇妗。

  今天她想當一個來騎馬的路人。

  到馬場的時候,劉老闆已經在了。

  他牽著兩匹馬等在門口,一匹是上次騎的溫血馬,另一匹是新的,栗色,看著很溫順。

  「蘇小姐,今天打扮的很隨性。」

  劉老闆笑呵呵地說,還是那副殷勤的樣子。

  蘇妗笑了笑,「劉總,今天您心情很不錯嘛。」

  兩人翻身上馬,慢慢騎著往裡走。

  馬場很大,今天人格外多。

  蘇妗遠遠看到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有人在打馬球。

  「那邊在幹嘛?」她隨口問。

  「哦,今天有一場友誼賽,京圈幾個年輕人在玩。」

  劉老闆說,「周少也在。」

  蘇妗沒接話,自然地調轉馬頭,朝相反的方向騎去。

  她今天不想撞見他。

  不是欲擒故縱,是真的需要緩一緩。

  上次在這裡,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讓她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那種感覺不好,像是衣服被人扒了,晾在大庭廣眾之下。

  她想重新掌握節奏。

  但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蘇妗沿著馬場的邊緣慢慢騎著,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她難得地放鬆了一些,甚至開始享受騎馬的樂趣。

  然後她聽到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好幾匹,從斜後方包抄過來。

  蘇妗回頭,看到周妄騎著他那匹黑色的馬,正不緊不慢地朝她靠近。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都是那天在馬球場上的人。

  周妄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墨鏡架在鼻樑上,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蘇妗隔著幾十米都能感受到。

  她下意識想提速。

  「蘇小姐。」

  周妄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跑什麼?」

  蘇妗知道跑不掉了。

  她勒住韁繩,馬停了下來,轉過身,臉上掛好了得體的笑容。

  「周少,我沒跑,」她說,「我騎我的,您騎您的,各不相干。」

  周妄騎著馬慢慢踱過來,在離她兩米的地方停下。

  他摘下墨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對著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

  沒有精心挑選的裙子,沒有刻意搭配的首飾,沒有那張精心雕琢過的臉。

  「你今天倒是跟以前不一樣。」周妄說。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今天來騎馬,穿太好不方便。」

  「是嗎?」周妄歪了下頭,「我怎麼覺得你今天不像是來騎馬的,像是來躲誰的。」

  蘇妗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紋絲不動。

  「周少想多了,我只是單純想來騎個馬。」

  「你上次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妄把墨鏡別在領口,雙手鬆松地搭在韁繩上,整個人懶洋洋的,但那種壓迫感一點沒減。

  「上次你說你來這兒是因為我,這次呢?不是嗎?」

  蘇妗看著他,陽光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她忽然覺得有點危險。

  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要聰明,也比她想像的要敏銳。

  「周少,」

  她說,聲音依舊平穩,「您是不是對每個跟您說話的人,都這麼追根究底?」

  「我一般不跟人說話。」

  周妄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跟你說這麼多,是因為你不一樣。」

  蘇妗的心臟咯噔一下。

  不是心動,是警覺。

  一個向來薄情無心的人,忽然對你說你不一樣。

  這不是情話,是陷阱。

  「哪裡不一樣?」她問,語氣輕描淡寫。

  周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讓我噁心。」他慢慢地說,嘴角彎了彎。

  蘇妗:「……」

  「你明明在釣我,卻裝成我對你窮追不捨。」

  周妄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蘇妗,你沒發現嗎?」

  「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找我。」

  「你出現在我會去的會所,出現在我參加的晚宴,出現在我騎馬的馬場。」

  「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設計好的。」

  「你的表情,你的語氣,你的笑容,都精確到不像是真的。」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周妄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審判。

  「這叫拙劣的表演。」

  蘇妗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所以別再演了,」周妄說,聲音放輕了,「你越演,我越覺得沒意思。」

  空氣忽然安靜了。

  風吹過馬場,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有人在笑,在喊,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蘇妗看著周妄,周妄也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精心設計的、恰到好處的笑,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破罐破摔意味的笑。

  「周少說得對,」她說,「我是在演。」

  周妄眉梢微動,似乎沒料到她這麼幹脆地承認。

  「但我演的不是你的喜好。」

  蘇妗繼續說,目光坦然而清澈,「我演的,是這個圈子需要我演的那個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這裡的人。我不像趙書儀,從小就知道怎麼在這個圈子裡說話、走路、看人。我得學,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連喝水用哪只手端杯,我都要學。」

  「你看著我噁心,覺得我假,覺得我演。但你有沒有想過——」

  她抬起頭,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坦誠。

  「如果我不演,我連站在這裡跟你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吹起蘇妗額前的碎發。

  周妄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之前覺得假、覺得空、覺得每時每刻都在算的眼睛,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變真了。

  是變近了。

  像隔著一層霧氣看東西,忽然霧散了,你能看到背後有什麼。

  他還沒看清那是什麼,蘇妗已經移開了目光。

  她拉了拉韁繩,馬往後退了兩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少今天的分析很精彩,」她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遠不近的客氣,「我受教了。」

  「不過有一件事周少說錯了。」

  周妄看著她。

  蘇妗笑了笑,「不是從頭到尾都是我在找你。第一次見面,是在會所,撩撥我在先。第二次,是你挑釁在先。至於這一次——」

  她抬起下巴,陽光在她的眼睛裡碎成了光點。

  「今天,是您騎著馬來找我的。」

  「從頭到尾,都是您在找我。」

  說完,她一夾馬腹,馬小跑著往前,把周妄甩在了身後。

  周妄停在原地。

  陽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看著蘇妗遠去的背影。

  白色T恤在綠色的草地上格外扎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幟,越走越遠。

  他忽然想笑。

  這個女人,剛才那番話——

  她承認自己在演,但把選擇權推到了他手裡。

  意思是:對,我在演。

  但你明知道我在演,你還是來找我了。

  那你覺得,到底是你在釣我,還是我在釣你?

  周妄把墨鏡重新戴上。

  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是真的覺得,有意思了。

  他掏出手機,給陳旭東發了條消息:

  【上次讓你查她三個月的接觸對象,查到了嗎?】

  陳旭東秒回:【有幾個懷疑對象,還在核實。你怎麼忽然又問了?】

  周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條:

  【別查了。】

  陳旭東:【???你不是說從裡到外查個底朝天嗎?】

  周妄:【我說不查就不查了。】

  陳旭東發了一長串問號。

  周妄沒再理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拉了拉韁繩。

  黑色的駿馬揚起前蹄,在陽光下發出一聲嘶鳴。

  周妄忽然有點期待下一次見面了。

  不是因為蘇妗漂亮,不是因為她聰明。

  是因為她是第一個,讓他想要再說第二句話的人。

  也是第一個,讓周妄覺得——

  這個遊戲,或許不是他在玩別人,而是別人在玩他。

  蘇妗沒有馬上離開馬場。

  她騎著馬繞到場地的另一頭,在一棵梧桐樹下停了下來。

  樹冠很大,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把陽光和人都隔在了外面。

  她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樹幹上,然後靠著樹坐下來。

  草很軟,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和青草特有的清苦氣味。

  蘇妗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是興奮。

  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是臨場發揮的。

  不在老太太的計劃之內,不在她自己的劇本之內。

  但當周妄說她在演的時候,她忽然不想演了。

  不是想放棄,是想換個策略。

  釣系最高級的手法——不是永遠滴水不漏,而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漏一點給他看。

  讓他覺得,他看到了真實的你。

  蘇妗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真實的她?

  她都快忘了真實的自己長什麼樣了。

  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是老太太的號碼:

  【你今天的表現不在計劃內。但我看了,很好。他現在對你的興趣已經超出了預期。接下來一周,不要主動聯繫,不要出現在他的視線里。讓他自己消化。】

  蘇妗看完,刪掉。

  老太太果然什麼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馬場上發生的事。

  蘇妗靠在樹幹上,忽然感到一陣涼意。

  不是來自風,是來自那個從未謀面的老太太——這個人到底有多大能量?

  能在周妄的眼皮底下安排這一切,還能實時監控每一個環節?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絲涼意壓了下去。

  沒關係。

  她從來不在乎和魔鬼做交易。

  只要魔鬼付得起價碼。

  接下來一周,蘇妗真的消失了。

  沒有發朋友圈,沒有出席任何社交活動,甚至連沈硯白的電話都婉拒了兩個。

  她待在家裡,看書,做飯,練瑜伽,過起了退休老幹部一樣的生活。

  但她沒有閒著。

  她在分析周妄。

  她把三次見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微小的反應,都拿出來復盤,拆解,重新組合。

  這個男人,表面上是京圈最混不吝的紈絝子弟,實際上——

  他太聰明了。

  聰明到能在第一次見面就看穿她是故意的,聰明到能在第三次見面就精準點出「你在我面前演戲」。

  這說明他的觀察力和判斷力,遠超過他表現出來的那個頹廢浪蕩的形象。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包裝成那樣?

  蘇妗想起那份資料里的一句話——「十五歲被綁架,四百二十七天後獲救,之後性格大變。」

  四百二十七天。

  一年零兩個月。

  在那個年紀,被困在某個地方四百多天,出來之後還能正常生活

  ——不,他根本沒有正常生活。他瘋了,頹了,玩女人,賭錢,打架,把所有紈絝子弟能幹的荒唐事都幹了一遍。

  但一個真正瘋了的人,不可能有他那樣的觀察力和判斷力。

  所以他是在裝。

  裝瘋,裝傻,裝混不吝。

  為什麼?

  為了不讓人接近?為了不讓人對他寄予厚望?還是為了——

  蘇妗放下手裡的筆,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分析。

  她忽然有一種直覺。

  周妄這個人,不是她一開始以為的那種簡單的紈絝子弟。

  他是一顆核桃,外面是堅硬甚至醜陋的殼,內里藏著什麼,無人窺探得透。

  而她要做的事,不是砸開那個殼。

  是讓他自己裂開。

  第七天。

  蘇妗的手機響了。

  不是老太太,是陳旭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