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清醒
孟小姐三十出頭，笑起來爽朗得很，跟蘇妗熟得像姐妹。
蘇妗笑著坐下，端了一杯茶，跟周圍的太太們打招呼。
一圈下來，她心裡有了數——今天這桌，坐的都是正兒八經的京圈太太。
不是那種暴發戶的、剛進圈子的、恨不得把家底寫在臉上的，是那種真正有根基的、三代以上的、骨子裡透著從容的大家閨秀。
她們看她的目光不算熱絡，但也談不上冷淡。
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但沒有人露出那種你也配坐在這裡的表情。
蘇妗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她多厲害，是因為這些太太們見過世面。
她們不需要通過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她們自己就是世面。
林牧之的母親是在二十分鐘後到的。
她一進門，蘇妗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有多熟，是因為那個做派太扎眼了——某奢侈品牌當季高定，手腕上一隻滿綠的翡翠鐲子，水頭極好，但戴在她身上，像借來的。
她姓錢，娘家做煤炭生意的，嫁到林家二十多年，那股我有錢我牛逼的勁兒，怎麼都壓不住暴發戶氣質。
在這個圈子裡，她一直是個尷尬的存在——林家在京城不算頂流，但好歹是正經書香門第，她這個兒媳婦，始終差了點意思。
錢女士一進門就看到了蘇妗。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陸太太旁邊坐下，寒暄了幾句，目光一直往蘇妗那邊瞟。
蘇妗端著茶杯，表情紋絲不動。
「蘇小姐，」
錢女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剛好夠這半邊桌子的人聽到。
「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生意做得挺好的？」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
蘇妗笑得得體。
「過謙了。」
錢女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我聽說你現在跟周家那位走得挺近的？厲害啊，蘇小姐這一路，從我們牧之到周家，跨度不小。」
這話說得——每一個字都在笑，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從我們牧之到周家」——言下之意，你蘇妗是靠男人往上爬的，從林牧之爬到了周妄。
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位太太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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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接話，不是因為贊同，是因為這種話——太掉價了。
王太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的李太太轉過頭，跟另一邊的人聊起了花藝。
她們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把錢女士從自己人的範疇里劃了出去。
宋蘊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端著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在看蘇妗怎麼接。
蘇妗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看著錢女士，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裡有光，但那種光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她沒有接錢女士的話。
她端起茶壺，慢條斯理地給錢女士續了杯茶。
「錢阿姨，喝茶。這茶不錯，明前龍井。」
錢女士被她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不是被懟了，是被伺候了。
在這個圈子裡，給你續茶是尊重，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續茶，意思就是：
您消消氣，別失態。
蘇妗給自己也續了一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錢女士，語氣隨意。
「錢阿姨，聽說林先生上個月離婚了？」
錢女士的臉色變了。
蘇妗歪了下頭，表情無辜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新娘不是您親自挑的嗎？我記得好像是……南城規劃局老局長的孫女？家世那麼好，怎麼就——」
她沒說完，留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省略號。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錢女士最疼的地方。
錢女士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那樁婚事，是她上趕著求來的。
南城規劃局老局長的孫女，家世清白，根正苗紅，她想著攀上這門親，林家在京城的地位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她當初得意得不行，逢人就夸兒媳家世好、教養好，可誰知道那位千金大小姐進門之後，脾氣大得嚇人，嫌她兒子沒本事，嫌她這個婆婆管得寬，嫌林家的宅子不如她娘家氣派。
鬧到最後，那位小姐淨身出戶也要離，走的時候連句軟話都沒留。
錢女士恨得牙癢，但不敢對外說——丟人。
錢女士恨透了那個前兒媳。
她覺得那女人仗著家世好就目中無人，仗著教養好就瞧不起人。
可她更恨的是蘇妗——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憑什麼得了周妄的青眼？
憑什麼比她離開了他兒子，還能這麼風光？
她今天就要拿蘇妗跟前兒媳比，就是想讓她也嘗嘗被比下去的滋味。
錢女士的聲音冷下來，端著茶杯，目光在蘇妗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我們家牧之，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讀書也好，工作也好，從來沒讓我跟他爸操過心。他跟前頭那個，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那位大小姐，除了家世好，還有什麼？」
「不會做飯，不會持家，逢年過節連句體面話都不會說。脾氣大得不得了，我兒子下班晚一點她就摔東西。你說這種女人，娶回來是過日子還是供祖宗？」
她頓了一下，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可話說回來，人家好歹是局長的孫女，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脾氣大也正常。」
「倒是蘇小姐你——你比她聰明多了，也懂事多了。當年你跟牧之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開朗了不少。」
「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換了你，我們家肯定不一樣。」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是在夸蘇妗懂事、識大體，底下卻是一根淬了毒的針。
她在告訴蘇妗：你比她好，你是靠著懂事和識大體才顯得好的，可你永遠沒法像她一樣拿家世當底牌。
錢女士夸蘇妗，不過是把她拉進跟那個局長的孫女做比較，讓蘇妗覺得她贏了
——可這場比較的裁判是她錢女士，她讓誰贏，誰才能贏。
蘇妗聽得清清楚楚。
錢女士這段話，句句都在給她下套——先拿前兒媳來墊腳，再把她架上去比，比的還不是誰更好，是誰更適合她兒子。
蘇妗要是接了這話，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在跟林牧之前妻比，確實想嫁進林家，確實在意她錢女士的評價。
更致命的是，她會因此得罪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那位局長的孫女，明明是被辜負的那一方，卻還要被拿來跟另一個女人放在天平上稱重。這是對那個女人的羞辱，也是對她自己的貶低。
更毒的是，無論她怎麼答，今天桌上這十幾雙耳朵都會傳出去——傳到那位未曾謀面的局長孫女耳朵里。
蘇妗心裡清楚，在這段關係里，從頭到尾最該被審視的是林牧之，而不是她，也不是那個淨身出戶的前妻。
兩個女人被放在一起比較、被品評、被當眾稱量——而那個男人卻像沒事人一樣隱身在背後，既不擔責，也不受責。
真正該被質問的、該被圍剿的，從來都應該是那個在關係里首鼠兩端、讓兩個女人都不得安寧的罪魁禍首。
蘇妗端著茶杯，指腹貼著杯壁，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熱度緩緩滲進皮膚。
蘇妗心裡有一桿秤，從來都拎得清。
一段兩性關係里，只要出現兩女一男的局面，被架上火烤的永遠是女人。
一個被架上去當靶子，一個被拉下來當墊腳，而那個男人——那個導致這一切的源頭，永遠清清白白地站在旁邊，連衣角都不沾灰。
她不接這話，因為接了就是入局，入局就是承認自己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可她從來不做棋子。她要做下棋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著錢女士，嘴角那抹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錢阿姨，您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她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像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您當初娶兒媳的時候，逢人就誇人家家世好、教養好，說她哪哪都好。現在離了，又說人家除了家世好還有什麼——不會做飯不會持家脾氣大。那您當初挑她的時候，圖的不就是她家世好嗎？」
她歪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天真的困惑：「可您今天拿我跟她比——比什麼呢？比誰更能讓您滿意？可您滿意不滿意，跟牧之幸不幸福，是一回事嗎？」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乾乾淨淨的，不卑不亢：
「您說那位小姐不會做飯不會持家，可她嫁進林家的時候，是帶著資源來的。她離婚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一個女人願意淨身出戶，說明她在那個婚姻里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
「錢阿姨，您覺得一個人得被傷到什麼程度，才會什麼都不要？」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
「您說她脾氣大、不體面——可我聽說她在圈子裡口碑一向很好。離婚之後也沒說過林家一句不好。倒是您——」
她放下茶杯，輕輕笑了一聲。
「您今天在這桌上，把前任兒媳翻來覆去地罵了一遍，又把現任兒子的前女友拿出來當靶子。您覺得，在座這些太太們，是覺得她不好呢，還是覺得您……不太體面？」
桌上安靜了一瞬。
王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微妙的認同。
周妄站在角落，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彎起來——混不吝的得意。
陳旭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哥，嫂子這嘴皮子，真是……」
周妄偏頭看他：「真是？」
陳旭東憋了半天：「真是……殺人不見血。」
周妄笑了一聲，端著香檳杯喝了一口，桃花眼裡的光又壞又亮：
「她厲害的地方多了。你才見了多少。」
錢女士的臉徹底青了。
狗急跳牆。
「牧之離婚，是因為有人在他心裡還沒走。蘇小姐，你說這個人是誰？」
這是明著把矛頭指向蘇妗了。
蘇妗沒有慌。
她甚至沒有急著反駁。
她放下茶杯，慢慢抬起頭，看著錢女士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錢阿姨，」
「作為牧之曾經的朋友，他曾跟我說過一句話，您想知道嗎？」
錢女士愣了一下。
「他說——」
蘇妗放下茶杯，慢慢抬起頭，看著錢女士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您一直沒學會，怎麼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錢女士的臉色變了。
蘇妗笑了笑，那笑容乾乾淨淨的，不卑不亢：
「您拿我跟您前兒媳比——我覺得您是在抬舉我。那位小姐，家世比我好，教養比我好，嫁進林家的時候比我有誠意得多。」
「可她還是走了。」
「您應該好好想想……」
「是我的問題？」
「是她的問題？」
「還是……你們林家的問題？」
桌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王太太端著茶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但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李太太跟著笑了，用杯蓋掩著嘴，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連孟小姐都沒忍住，偏過頭去抿了一下嘴角。
一桌子人都在笑。
不是那種哄堂大笑，是那種被高明的妙語戳中了笑穴的、壓都壓不住的、會心的笑。
她們笑錢女士，笑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笑她兒子離婚離得灰頭土臉，笑她還敢在這桌上拿這種事來踩別人。
她們笑蘇妗——笑她話說得漂亮，笑她把錢女士那點體面扒得乾乾淨淨，還讓人挑不出她的錯。
錢女士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那是蘇妗給她續的茶，已經涼了，澀得她皺眉，但她只能喝著。
蘇妗沒有再說話。
她端起自己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跟旁邊的孟小姐繼續聊天，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主桌上徹底安靜了。
王太太終於抬起眼皮，看了蘇妗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讚賞，只有一種有點意思的、淡淡的重新打量。
宋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澀。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瞬。
錢女士深吸一口氣，悶悶的端著茶杯，全程一言不發。
宋蘊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機，劃了兩下。
一個老姐妹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今天宴會的現場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梅花，但角落裡剛好拍到蘇妗的側臉。
私信給她：
【老宋，你兒子找的這個女孩子，了不得。手段可以，上點心。】
宋蘊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太太這個人，在京圈沉浮半輩子，輕易不誇人。
她誇了，就是真誇了。
……
周妄呆在角落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從蘇妗身上移到錢女士身上，又從錢女士身上移到宋蘊身上。
陳旭東不知道什麼時候蹭過來了，壓低聲音問：
「哥，你不過去？」
「過去幹什麼？」周妄的語氣不咸不淡。
「你女人被欺負了。」
「被欺負了？」
周妄歪了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一個弧度。
「你覺得她被欺負了？」
陳旭東看了一眼蘇妗——她正笑著跟孟小姐聊天，表情鬆弛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再看一眼錢女士——臉色鐵青，坐立不安，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
「……好像沒有。」陳旭東說。
周妄把香檳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口。
「走了。」他說。
「去哪兒？」
「找我女人。」
周妄把手插進褲袋裡，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陳旭東看著他穿過人群。
大步流星地走向蘇妗。
那步伐不緊不慢，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肆意囂張。
走到蘇妗身後，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蘇妗沒回頭，但她的身體微微往後靠了一下，靠進了他懷裡。
那個動作很輕，但周妄感覺到了。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到。
「口渴嗎？」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起開！」
蘇妗笑著坐下，端了一杯茶，跟周圍的太太們打招呼。
一圈下來，她心裡有了數——今天這桌，坐的都是正兒八經的京圈太太。
不是那種暴發戶的、剛進圈子的、恨不得把家底寫在臉上的，是那種真正有根基的、三代以上的、骨子裡透著從容的大家閨秀。
她們看她的目光不算熱絡，但也談不上冷淡。
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但沒有人露出那種你也配坐在這裡的表情。
蘇妗知道為什麼——不是因為她多厲害，是因為這些太太們見過世面。
她們不需要通過貶低別人來抬高自己，她們自己就是世面。
林牧之的母親是在二十分鐘後到的。
她一進門，蘇妗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有多熟，是因為那個做派太扎眼了——某奢侈品牌當季高定，手腕上一隻滿綠的翡翠鐲子，水頭極好，但戴在她身上，像借來的。
她姓錢，娘家做煤炭生意的，嫁到林家二十多年，那股我有錢我牛逼的勁兒，怎麼都壓不住暴發戶氣質。
在這個圈子裡，她一直是個尷尬的存在——林家在京城不算頂流，但好歹是正經書香門第，她這個兒媳婦，始終差了點意思。
錢女士一進門就看到了蘇妗。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陸太太旁邊坐下，寒暄了幾句，目光一直往蘇妗那邊瞟。
蘇妗端著茶杯，表情紋絲不動。
「蘇小姐，」
錢女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剛好夠這半邊桌子的人聽到。
「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生意做得挺好的？」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
蘇妗笑得得體。
「過謙了。」
錢女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我聽說你現在跟周家那位走得挺近的？厲害啊，蘇小姐這一路，從我們牧之到周家，跨度不小。」
這話說得——每一個字都在笑，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從我們牧之到周家」——言下之意，你蘇妗是靠男人往上爬的，從林牧之爬到了周妄。
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位太太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沒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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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接話，不是因為贊同，是因為這種話——太掉價了。
王太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的李太太轉過頭，跟另一邊的人聊起了花藝。
她們用這種方式，不動聲色地把錢女士從自己人的範疇里劃了出去。
宋蘊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端著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在看蘇妗怎麼接。
蘇妗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看著錢女士，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裡有光，但那種光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她沒有接錢女士的話。
她端起茶壺，慢條斯理地給錢女士續了杯茶。
「錢阿姨，喝茶。這茶不錯，明前龍井。」
錢女士被她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不是被懟了，是被伺候了。
在這個圈子裡，給你續茶是尊重，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續茶，意思就是：
您消消氣，別失態。
蘇妗給自己也續了一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錢女士，語氣隨意。
「錢阿姨，聽說林先生上個月離婚了？」
錢女士的臉色變了。
蘇妗歪了下頭，表情無辜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新娘不是您親自挑的嗎？我記得好像是……南城規劃局老局長的孫女？家世那麼好，怎麼就——」
她沒說完，留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省略號。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錢女士最疼的地方。
錢女士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那樁婚事，是她上趕著求來的。
南城規劃局老局長的孫女，家世清白，根正苗紅，她想著攀上這門親，林家在京城的地位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她當初得意得不行，逢人就夸兒媳家世好、教養好，可誰知道那位千金大小姐進門之後，脾氣大得嚇人，嫌她兒子沒本事，嫌她這個婆婆管得寬，嫌林家的宅子不如她娘家氣派。
鬧到最後，那位小姐淨身出戶也要離，走的時候連句軟話都沒留。
錢女士恨得牙癢，但不敢對外說——丟人。
錢女士恨透了那個前兒媳。
她覺得那女人仗著家世好就目中無人，仗著教養好就瞧不起人。
可她更恨的是蘇妗——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憑什麼得了周妄的青眼？
憑什麼比她離開了他兒子，還能這麼風光？
她今天就要拿蘇妗跟前兒媳比，就是想讓她也嘗嘗被比下去的滋味。
錢女士的聲音冷下來，端著茶杯，目光在蘇妗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悠悠地開口：
「我們家牧之，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讀書也好，工作也好，從來沒讓我跟他爸操過心。他跟前頭那個，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那位大小姐，除了家世好，還有什麼？」
「不會做飯，不會持家，逢年過節連句體面話都不會說。脾氣大得不得了，我兒子下班晚一點她就摔東西。你說這種女人，娶回來是過日子還是供祖宗？」
她頓了一下，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可話說回來，人家好歹是局長的孫女，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脾氣大也正常。」
「倒是蘇小姐你——你比她聰明多了，也懂事多了。當年你跟牧之在一起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開朗了不少。」
「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換了你，我們家肯定不一樣。」
這話說得漂亮——表面是在夸蘇妗懂事、識大體，底下卻是一根淬了毒的針。
她在告訴蘇妗：你比她好，你是靠著懂事和識大體才顯得好的，可你永遠沒法像她一樣拿家世當底牌。
錢女士夸蘇妗，不過是把她拉進跟那個局長的孫女做比較，讓蘇妗覺得她贏了
——可這場比較的裁判是她錢女士，她讓誰贏，誰才能贏。
蘇妗聽得清清楚楚。
錢女士這段話，句句都在給她下套——先拿前兒媳來墊腳，再把她架上去比，比的還不是誰更好，是誰更適合她兒子。
蘇妗要是接了這話，就等於承認自己確實在跟林牧之前妻比，確實想嫁進林家，確實在意她錢女士的評價。
更致命的是，她會因此得罪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那位局長的孫女，明明是被辜負的那一方，卻還要被拿來跟另一個女人放在天平上稱重。這是對那個女人的羞辱，也是對她自己的貶低。
更毒的是，無論她怎麼答，今天桌上這十幾雙耳朵都會傳出去——傳到那位未曾謀面的局長孫女耳朵里。
蘇妗心裡清楚，在這段關係里，從頭到尾最該被審視的是林牧之，而不是她，也不是那個淨身出戶的前妻。
兩個女人被放在一起比較、被品評、被當眾稱量——而那個男人卻像沒事人一樣隱身在背後，既不擔責，也不受責。
真正該被質問的、該被圍剿的，從來都應該是那個在關係里首鼠兩端、讓兩個女人都不得安寧的罪魁禍首。
蘇妗端著茶杯，指腹貼著杯壁，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熱度緩緩滲進皮膚。
蘇妗心裡有一桿秤，從來都拎得清。
一段兩性關係里，只要出現兩女一男的局面，被架上火烤的永遠是女人。
一個被架上去當靶子，一個被拉下來當墊腳，而那個男人——那個導致這一切的源頭，永遠清清白白地站在旁邊，連衣角都不沾灰。
她不接這話，因為接了就是入局，入局就是承認自己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可她從來不做棋子。她要做下棋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著錢女士，嘴角那抹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錢阿姨，您這話說得可真有意思。」她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像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您當初娶兒媳的時候，逢人就誇人家家世好、教養好，說她哪哪都好。現在離了，又說人家除了家世好還有什麼——不會做飯不會持家脾氣大。那您當初挑她的時候，圖的不就是她家世好嗎？」
她歪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點天真的困惑：「可您今天拿我跟她比——比什麼呢？比誰更能讓您滿意？可您滿意不滿意，跟牧之幸不幸福，是一回事嗎？」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乾乾淨淨的，不卑不亢：
「您說那位小姐不會做飯不會持家，可她嫁進林家的時候，是帶著資源來的。她離婚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一個女人願意淨身出戶，說明她在那個婚姻里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
「錢阿姨，您覺得一個人得被傷到什麼程度，才會什麼都不要？」
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
「您說她脾氣大、不體面——可我聽說她在圈子裡口碑一向很好。離婚之後也沒說過林家一句不好。倒是您——」
她放下茶杯，輕輕笑了一聲。
「您今天在這桌上，把前任兒媳翻來覆去地罵了一遍，又把現任兒子的前女友拿出來當靶子。您覺得，在座這些太太們，是覺得她不好呢，還是覺得您……不太體面？」
桌上安靜了一瞬。
王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弧度彎了一下——不是笑，微妙的認同。
周妄站在角落，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彎起來——混不吝的得意。
陳旭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哥，嫂子這嘴皮子，真是……」
周妄偏頭看他：「真是？」
陳旭東憋了半天：「真是……殺人不見血。」
周妄笑了一聲，端著香檳杯喝了一口，桃花眼裡的光又壞又亮：
「她厲害的地方多了。你才見了多少。」
錢女士的臉徹底青了。
狗急跳牆。
「牧之離婚，是因為有人在他心裡還沒走。蘇小姐，你說這個人是誰？」
這是明著把矛頭指向蘇妗了。
蘇妗沒有慌。
她甚至沒有急著反駁。
她放下茶杯，慢慢抬起頭，看著錢女士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錢阿姨，」
「作為牧之曾經的朋友，他曾跟我說過一句話，您想知道嗎？」
錢女士愣了一下。
「他說——」
蘇妗放下茶杯，慢慢抬起頭，看著錢女士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您一直沒學會，怎麼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
錢女士的臉色變了。
蘇妗笑了笑，那笑容乾乾淨淨的，不卑不亢：
「您拿我跟您前兒媳比——我覺得您是在抬舉我。那位小姐，家世比我好，教養比我好，嫁進林家的時候比我有誠意得多。」
「可她還是走了。」
「您應該好好想想……」
「是我的問題？」
「是她的問題？」
「還是……你們林家的問題？」
桌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王太太端著茶杯，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但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李太太跟著笑了，用杯蓋掩著嘴，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連孟小姐都沒忍住，偏過頭去抿了一下嘴角。
一桌子人都在笑。
不是那種哄堂大笑，是那種被高明的妙語戳中了笑穴的、壓都壓不住的、會心的笑。
她們笑錢女士，笑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笑她兒子離婚離得灰頭土臉，笑她還敢在這桌上拿這種事來踩別人。
她們笑蘇妗——笑她話說得漂亮，笑她把錢女士那點體面扒得乾乾淨淨，還讓人挑不出她的錯。
錢女士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那是蘇妗給她續的茶，已經涼了，澀得她皺眉，但她只能喝著。
蘇妗沒有再說話。
她端起自己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跟旁邊的孟小姐繼續聊天，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主桌上徹底安靜了。
王太太終於抬起眼皮，看了蘇妗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驚訝，沒有讚賞，只有一種有點意思的、淡淡的重新打量。
宋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澀。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彎了一瞬。
錢女士深吸一口氣，悶悶的端著茶杯，全程一言不發。
宋蘊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機，劃了兩下。
一個老姐妹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今天宴會的現場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梅花，但角落裡剛好拍到蘇妗的側臉。
私信給她：
【老宋，你兒子找的這個女孩子，了不得。手段可以，上點心。】
宋蘊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太太這個人，在京圈沉浮半輩子，輕易不誇人。
她誇了，就是真誇了。
……
周妄呆在角落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桃花眼半闔著，目光從蘇妗身上移到錢女士身上，又從錢女士身上移到宋蘊身上。
陳旭東不知道什麼時候蹭過來了，壓低聲音問：
「哥，你不過去？」
「過去幹什麼？」周妄的語氣不咸不淡。
「你女人被欺負了。」
「被欺負了？」
周妄歪了下頭，嘴角慢慢彎起來一個弧度。
「你覺得她被欺負了？」
陳旭東看了一眼蘇妗——她正笑著跟孟小姐聊天，表情鬆弛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再看一眼錢女士——臉色鐵青，坐立不安，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
「……好像沒有。」陳旭東說。
周妄把香檳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裝領口。
「走了。」他說。
「去哪兒？」
「找我女人。」
周妄把手插進褲袋裡，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
陳旭東看著他穿過人群。
大步流星地走向蘇妗。
那步伐不緊不慢，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肆意囂張。
走到蘇妗身後，他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
蘇妗沒回頭，但她的身體微微往後靠了一下，靠進了他懷裡。
那個動作很輕，但周妄感覺到了。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耳廓，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到。
「口渴嗎？」
蘇妗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起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