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門第
京城的臘月，冷得扎紮實實。
東三環外的東山墅，路面掃了三遍，還是落了一層薄霜，在路燈底下泛著細碎的、銀灰色的光。
道旁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交錯。
院子裡停的車，車牌一個比一個寡淡。
京A，數字靠前，沒有一個帶8帶9的。
不是沒有好號碼——是真正的好號碼，往往看起來最普通，普通到讓人看了一眼記不住，卻在某些場合能讓門衛的手抬高一寸。
周妄從后座下來的時候，西裝扣子繫著。
藏藍色的，戧駁領，肩線收得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裁縫對著他本人量了三遍才下剪子的東西。
領帶是深灰色的，規規矩矩地卡在領口，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
全身上下，從頭髮絲到皮鞋尖，沒有一處不在說正式兩個字。
但他下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單手把西裝扣子解了。
沒全解，就解了最下面那一顆。
然後周妄把右手插進褲兜里，肩膀微微往右邊塌了半寸。
整個人從周公子變成了周妄。
宋蘊從另一側車門下來，高跟鞋踩在薄霜上，發出細碎的、篤定的聲響。
她抬眼看他，看見他那個塌了半寸的右肩、那隻插在兜里的手、那條沒有被領帶完全壓住的、微微偏著的頸線，眉梢動了一下。
但那個眼神里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她太知道這個兒子什麼德行了。
他能把這身衣服穿出來、能按時出現在這裡、能把那顆扣子系上超過三分鐘，在她這兒就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臉面。
周妄往前走了一步。兩步。沒等後面的人。
宋蘊剛從另一側車門下來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他後腦勺
——頭髮剪得短而利落，發尾乾淨，整個人已經走出去三四米了。
「周妄。」
宋蘊叫了他一聲，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老派人家特有的、溫暾中透著不容置疑的語調。
周妄沒停步。
他甚至沒回頭，只是把抄在褲兜里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宋女士，你走快點。」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被風吹得有點兒散，但那股懶洋洋的、不耐煩的調子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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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
周妄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沒打算等誰。
皮鞋踩在薄霜上，每一步都踏得隨意，後腦勺對著宋蘊，領帶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
宋蘊追著他那個後腦勺——頭髮剪得短，發尾貼著後頸，露出一小截乾淨的、繃直的頸線。
她攏了攏大衣領子，步伐從容地跟上去。
"您別這麼看我。"
周妄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怎麼走心的調子，像這話他根本沒過腦子，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就吐出來了。
"我今天來，是給您面子。"
宋蘊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聞言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不大，但比剛才那個滿意的眼神又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我知道。"
她的聲音穩，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場合之後養出來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所以你要記住，誰是你親媽。"
周妄沒接話。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右手還插在兜里，左手抬起來，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宋蘊在他身後站定，目光落在他後腦勺上，聲音壓低了半度。
"斯年，待會兒進去，少說話。"
周妄偏了一下頭。
他沒轉過來，只偏了那麼一點，露出半張側臉——鼻樑挺直，下頜線鋒利。
"您讓我來的，又不是我想來的。"
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懶的，散的，帶著一種被親媽拖來這種場合的不耐煩。
但偏偏落在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裝里、落在他那張冷白的臉上、落在他偏頭時喉結微微滾動的那一下，就顯得不那麼像抱怨。
——更像一種他慣常的、混不吝的、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的驕矜。
宋蘊看著他那顆後腦勺，看了兩秒。
"我知道你不想來。"
「但你爸退休前，孟老不能得罪。」
周妄的步子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停頓。
他沒回頭。
「您這話說的，」他聲音散散的，帶著一點兒笑意，但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沉著別的什麼東西，「我在您眼裡，就這麼不懂事？」
她宋蘊的聲音輕下來，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像是在這句話里藏了別的東西——失望，或者習慣，或者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的、二十年來練就的、不動聲色的瞭然。
「你不是不懂事，你是懶得懂事。」
周妄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回應，抬起左手推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間，暖氣混著人聲湧出來。
他邁步進去，右手還插在兜里。
宋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個肩膀微微塌著、步伐散漫卻篤定的背影，攏了一下大衣領子，跟了進去。
賞梅宴是京城年底的保留節目。
做東的是退了有些年頭的老部長，姓孟，今年八十有二，精神頭尚好，每年臘月十五，雷打不動地開一次賞梅宴。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拎出來，都夠在某個系統的歷史裡占上一行半行的註腳。
宋蘊和周妄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壁爐燒著，火光在牆上投出暖融融的影，空氣里混著檀木和普洱的氣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從窗邊梅枝上滲出來的冷香。
孟老正坐在客廳正中的太師椅上，跟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說話。
看見周妄進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招了招手，動作不大，但那個姿態裡帶著一種舊派人家主人特有的、自然而然的端方。
「斯年，過來。」
周妄走過去。
他抄在褲兜里的那隻手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穩了一些。
在孟老面前站定的時候，他彎了彎腰——三十度，不多不少，脊背彎下去的時候，西裝肩線繃出流暢的弧度，又在他直起身的時候妥帖地恢復原狀。
姿態難得地規矩。
「孟爺爺。」
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收起了那份混不吝的懶散，但尾音還是微微往上挑的，帶著他骨子裡那點、怎麼也收不乾淨的不馴。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領帶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點頭，笑了。
「好。精神。」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聽說你要去部里了？」老人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從一口深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年月沉澱過的穩。
「年後報到。」周妄答，語氣平常。
「好。」老人又點了一下頭，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隻手枯瘦，指節粗大，掌心乾燥溫熱，落在周妄手背上像一片落了很久的樹葉，「看到你這樣，高興。」
周妄沒接話。
他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薄薄地、禮貌地掛在唇邊，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很快，像一片雲掠過月亮，頃刻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溫度。
宋蘊在旁邊看著，心裡動了一下。
她這個兒子，這些年誰的話都不聽，但孟老說話，他聽。
不是因為他怕孟老，不是因為孟老退了之後餘威還在——是因為孟老跟他姥爺是過命的交情。
那是一個周妄只在老照片裡見過的人。
但他聽孟老的話，聽的是一種他自己可能都說不清的東西。
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濺出一星火星，落在爐灰里，很快熄滅了。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那幾株老梅上，枝頭綴著一些半開未開的花苞，在零下八度的空氣里安安靜靜地蜷著。
客廳里人多起來了。
暖氣燒得足，女眷們脫了大衣，旗袍的顏色一個比一個素。
真正有底子的京圈太太，從不穿得太艷。
顏色越淡，料子越好，越不聲張，越壓得住場。
宋蘊被幾個老姐妹拉到一旁喝茶。
她們聊的是兒女婚事、孫輩教育、哪家中醫館的膏方好，表面上是家長里短，底下全是信息交換。
「宋姐，你家斯年那個事，定了沒有？」
「定了。」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後就去。」
「哎呦，那可太好了。你家老周這些年操了多少心，總算能歇歇了。」
宋蘊笑了笑，沒接話。
「這是好事，先立業後成家。」
「女方呢？有譜了沒有？」
宋蘊放下茶杯，笑了笑，沒接話。
幾個太太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宋蘊這個表情，不是不想說，是還沒定。
沒定的事，她不開口。這是宋蘊做人的分寸。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些，澀味從舌尖漫到舌根。
她沒皺眉，咽下去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樹上，枝頭綴著幾點紅苞，還沒開，但已經蓄了勢。
她想起半個月前，周妄推開家門那天。
那是周四的下午，周妄本該在公寓裡睡到黃昏。
他走進老宅客廳的時候。
宋蘊正插花，剪刀頓了一下，沒回頭。
「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周妄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姿態散漫。「找您聊點事。」
宋蘊放下剪刀轉過身來看著他。
這個兒子她看了二十多年了，太熟悉他這副樣子了——越是心裡有大事，越要做出漫不經心的姿態。
她等他開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懶洋洋的調子：
「年後入政的事，我答應了。您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安排吧。」
宋蘊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
她想過這個畫面，在很多個深夜裡想過——想過他什麼時候會說出這句話，說過之後她會不會鬆一口氣。
可她沒想到，真正聽到的時候，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鬆快，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的震動。
因為她太了解他了。
過去四年，周遠山找他談過七次。
每一次都選在他心情不錯的時候，每一次都循序善誘，每一次都以摔門或冷笑結束。
最近一次就在去年夏天，周遠山在書房裡跟他耗了整整兩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周妄跟在後面，拿著車鑰匙，丟下一句
「您要是想讓周家再出一個病人，就繼續逼我」。
可他答應了。
宋蘊看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
周妄歪了下頭，桃花眼裡的光有一瞬間沉了一下，然後又浮上來。
他伸手，從果盤裡拿了顆橘子，剝皮，動作不緊不慢，橘皮裂開的清香散在空氣里。
「長了一歲，二十六了。該結婚生孩子了。不得先立業？」
他掰了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含混地說：
「您不一直盼著抱孫子？我總得先有個正經事做，才好跟人求婚。」
宋蘊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聽懂了。
那句話里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
他答應入政，不是因為想通了，不是因為責任壓身，不是因為周家需要他——他答應入政，是為了娶蘇妗。
他要先立穩腳跟，才好去跟人家說「跟我」。
他把自己二十六歲的人生，摁進了一個他厭惡了四年的軌道，只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把那個女人帶回家。
宋蘊看著他，喉間像堵了一團棉花，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妄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她：
「您別這麼看我。我不是為了您。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走了。
宋蘊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瓣剝好的橘子，橘肉在燈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她拿起一瓣放進嘴裡，甜，但舌根是澀的。
她清楚那個讓他甘願入政的女人，她了解蘇妗的一切，清楚她的履歷，看過她這些年如何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的軌跡。
可厲害歸厲害，周家三代紮根，根脈深到隨便哪一枝伸出去，都能在京城的地界上劃出一道界來。
這樣的門第，需要的不是一張漂亮的臉、一顆聰明的腦袋。
她兒子要娶的，不能只是一個厲害的人。
周妄的妻子，不僅是他愛的人，更得是周家的臉面，是周家第三代的門楣，是往後幾十年裡替他撐住半個社交場的女人。
周妄可以隨心所欲，他從小就是那樣的性子。
可他的妻子不能。
她必須懂規矩、知進退、拎得清輕重。
而不是一個靠自己在名利場裡滾出來的漂亮女人。
蘇妗夠聰明——可她太鋒利了。
她聰明，有手腕，能把周妄吃得死死的。可她也太不安分，太不肯低頭。
還有就是……
門當戶對四個字，聽起來俗，可這世上的事，越俗的越管用。
家世、根基、盤根錯節的舊關係——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可到了要緊關頭，比什麼都頂事。
她宋蘊在周家站了三十年，知道這潭水有多深。
一個沒有家世托底的女人，嫁進來，要麼被這潭水淹死，要麼把周妄拖下去。
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宋蘊把剩下的橘子瓣放回茶几上。
她不說話，不代表她沒想清楚。
她只是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怎麼讓周妄明白，有些人，再喜歡也不能帶進家門。
等她想好了再說。
宋蘊做事，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包括對付自己的兒子。
她回過神來，窗外的梅花苞還在枝頭，臘月了，快開了。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澀味在舌根化開，她沒皺眉。
幾個太太還在聊別的事，聲音輕飄飄的，隔著暖氣和水汽，像隔了一層紗。
宋蘊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一下，穩得像一尊供在堂前的瓷瓶。
誰也猜不透她。
……
宴會廳很大，中式裝修，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幾幅近代名家的字畫。
暖氣燒得很足。
男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的是明年的經濟形勢、某地的項目審批、某人的升遷動向。
周妄一進門，就有幾道目光掃過來。
不是因為他多招搖——他今天穿得很低調。
但周家獨子這四個字，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他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宋蘊又被幾個熟絡老姐妹拉走了。
她們圍坐在一張茶几旁，茶香裊裊，瓜子殼在碟子裡堆成小山。
「宋姐，你家斯年聽說已經定了？」
「定了，年後就去部里報到。」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哎呀，那可太好了。你家老周總算能放心了。」
宋蘊笑了笑，沒接話。
……
蘇妗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開始了半小時。
她是跟著沈硯白來的
——不，準確來講，發出邀請的並非沈硯白本人，而是他妻子蔣璐璐的閨蜜孟小姐。
孟小姐是這次聚會的女主人之一，也是孟老的孫女。
跟蘇妗在買手店認識的，並且孟小姐跟沈讓正處於曖昧期。
孟小姐喜歡蘇妗性格。
兩個人也聊得來，就發了請帖。
她一進門，就被拉到了女眷區。
「妗妗，來來來，坐這兒。」
東三環外的東山墅，路面掃了三遍，還是落了一層薄霜，在路燈底下泛著細碎的、銀灰色的光。
道旁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交錯。
院子裡停的車，車牌一個比一個寡淡。
京A，數字靠前，沒有一個帶8帶9的。
不是沒有好號碼——是真正的好號碼，往往看起來最普通，普通到讓人看了一眼記不住，卻在某些場合能讓門衛的手抬高一寸。
周妄從后座下來的時候，西裝扣子繫著。
藏藍色的，戧駁領，肩線收得乾淨利落，一看就是裁縫對著他本人量了三遍才下剪子的東西。
領帶是深灰色的，規規矩矩地卡在領口，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
全身上下，從頭髮絲到皮鞋尖，沒有一處不在說正式兩個字。
但他下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單手把西裝扣子解了。
沒全解，就解了最下面那一顆。
然後周妄把右手插進褲兜里，肩膀微微往右邊塌了半寸。
整個人從周公子變成了周妄。
宋蘊從另一側車門下來，高跟鞋踩在薄霜上，發出細碎的、篤定的聲響。
她抬眼看他，看見他那個塌了半寸的右肩、那隻插在兜里的手、那條沒有被領帶完全壓住的、微微偏著的頸線，眉梢動了一下。
但那個眼神里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她太知道這個兒子什麼德行了。
他能把這身衣服穿出來、能按時出現在這裡、能把那顆扣子系上超過三分鐘，在她這兒就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臉面。
周妄往前走了一步。兩步。沒等後面的人。
宋蘊剛從另一側車門下來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他後腦勺
——頭髮剪得短而利落，發尾乾淨，整個人已經走出去三四米了。
「周妄。」
宋蘊叫了他一聲，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老派人家特有的、溫暾中透著不容置疑的語調。
周妄沒停步。
他甚至沒回頭，只是把抄在褲兜里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宋女士，你走快點。」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被風吹得有點兒散，但那股懶洋洋的、不耐煩的調子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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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
周妄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沒打算等誰。
皮鞋踩在薄霜上，每一步都踏得隨意，後腦勺對著宋蘊，領帶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落回去。
宋蘊追著他那個後腦勺——頭髮剪得短，發尾貼著後頸，露出一小截乾淨的、繃直的頸線。
她攏了攏大衣領子，步伐從容地跟上去。
"您別這麼看我。"
周妄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不怎麼走心的調子，像這話他根本沒過腦子，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就吐出來了。
"我今天來，是給您面子。"
宋蘊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聞言彎了一下嘴角。
那個弧度不大，但比剛才那個滿意的眼神又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我知道。"
她的聲音穩，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場合之後養出來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所以你要記住，誰是你親媽。"
周妄沒接話。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右手還插在兜里，左手抬起來，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宋蘊在他身後站定，目光落在他後腦勺上，聲音壓低了半度。
"斯年，待會兒進去，少說話。"
周妄偏了一下頭。
他沒轉過來，只偏了那麼一點，露出半張側臉——鼻樑挺直，下頜線鋒利。
"您讓我來的，又不是我想來的。"
聲音還是那個調子，懶的，散的，帶著一種被親媽拖來這種場合的不耐煩。
但偏偏落在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裝里、落在他那張冷白的臉上、落在他偏頭時喉結微微滾動的那一下，就顯得不那麼像抱怨。
——更像一種他慣常的、混不吝的、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的驕矜。
宋蘊看著他那顆後腦勺，看了兩秒。
"我知道你不想來。"
「但你爸退休前，孟老不能得罪。」
周妄的步子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停頓。
他沒回頭。
「您這話說的，」他聲音散散的，帶著一點兒笑意，但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沉著別的什麼東西，「我在您眼裡，就這麼不懂事？」
她宋蘊的聲音輕下來，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像是在這句話里藏了別的東西——失望，或者習慣，或者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的、二十年來練就的、不動聲色的瞭然。
「你不是不懂事，你是懶得懂事。」
周妄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回應，抬起左手推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間，暖氣混著人聲湧出來。
他邁步進去，右手還插在兜里。
宋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個肩膀微微塌著、步伐散漫卻篤定的背影，攏了一下大衣領子，跟了進去。
賞梅宴是京城年底的保留節目。
做東的是退了有些年頭的老部長，姓孟，今年八十有二，精神頭尚好，每年臘月十五，雷打不動地開一次賞梅宴。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拎出來，都夠在某個系統的歷史裡占上一行半行的註腳。
宋蘊和周妄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壁爐燒著，火光在牆上投出暖融融的影，空氣里混著檀木和普洱的氣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從窗邊梅枝上滲出來的冷香。
孟老正坐在客廳正中的太師椅上，跟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說話。
看見周妄進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招了招手，動作不大，但那個姿態裡帶著一種舊派人家主人特有的、自然而然的端方。
「斯年，過來。」
周妄走過去。
他抄在褲兜里的那隻手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穩了一些。
在孟老面前站定的時候，他彎了彎腰——三十度，不多不少，脊背彎下去的時候，西裝肩線繃出流暢的弧度，又在他直起身的時候妥帖地恢復原狀。
姿態難得地規矩。
「孟爺爺。」
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收起了那份混不吝的懶散，但尾音還是微微往上挑的，帶著他骨子裡那點、怎麼也收不乾淨的不馴。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領帶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點頭，笑了。
「好。精神。」
周妄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聽說你要去部里了？」老人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從一口深井裡打上來的水，帶著年月沉澱過的穩。
「年後報到。」周妄答，語氣平常。
「好。」老人又點了一下頭，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隻手枯瘦，指節粗大，掌心乾燥溫熱，落在周妄手背上像一片落了很久的樹葉，「看到你這樣，高興。」
周妄沒接話。
他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薄薄地、禮貌地掛在唇邊，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很快，像一片雲掠過月亮，頃刻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溫度。
宋蘊在旁邊看著，心裡動了一下。
她這個兒子，這些年誰的話都不聽，但孟老說話，他聽。
不是因為他怕孟老，不是因為孟老退了之後餘威還在——是因為孟老跟他姥爺是過命的交情。
那是一個周妄只在老照片裡見過的人。
但他聽孟老的話，聽的是一種他自己可能都說不清的東西。
壁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濺出一星火星，落在爐灰里，很快熄滅了。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那幾株老梅上，枝頭綴著一些半開未開的花苞，在零下八度的空氣里安安靜靜地蜷著。
客廳里人多起來了。
暖氣燒得足，女眷們脫了大衣，旗袍的顏色一個比一個素。
真正有底子的京圈太太，從不穿得太艷。
顏色越淡，料子越好，越不聲張，越壓得住場。
宋蘊被幾個老姐妹拉到一旁喝茶。
她們聊的是兒女婚事、孫輩教育、哪家中醫館的膏方好，表面上是家長里短，底下全是信息交換。
「宋姐，你家斯年那個事，定了沒有？」
「定了。」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年後就去。」
「哎呦，那可太好了。你家老周這些年操了多少心，總算能歇歇了。」
宋蘊笑了笑，沒接話。
「這是好事，先立業後成家。」
「女方呢？有譜了沒有？」
宋蘊放下茶杯，笑了笑，沒接話。
幾個太太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宋蘊這個表情，不是不想說，是還沒定。
沒定的事，她不開口。這是宋蘊做人的分寸。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些，澀味從舌尖漫到舌根。
她沒皺眉，咽下去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樹上，枝頭綴著幾點紅苞，還沒開，但已經蓄了勢。
她想起半個月前，周妄推開家門那天。
那是周四的下午，周妄本該在公寓裡睡到黃昏。
他走進老宅客廳的時候。
宋蘊正插花，剪刀頓了一下，沒回頭。
「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周妄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姿態散漫。「找您聊點事。」
宋蘊放下剪刀轉過身來看著他。
這個兒子她看了二十多年了，太熟悉他這副樣子了——越是心裡有大事，越要做出漫不經心的姿態。
她等他開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懶洋洋的調子：
「年後入政的事，我答應了。您跟我爸說一聲，讓他安排吧。」
宋蘊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一瞬。
她想過這個畫面，在很多個深夜裡想過——想過他什麼時候會說出這句話，說過之後她會不會鬆一口氣。
可她沒想到，真正聽到的時候，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鬆快，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的震動。
因為她太了解他了。
過去四年，周遠山找他談過七次。
每一次都選在他心情不錯的時候，每一次都循序善誘，每一次都以摔門或冷笑結束。
最近一次就在去年夏天，周遠山在書房裡跟他耗了整整兩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周妄跟在後面，拿著車鑰匙，丟下一句
「您要是想讓周家再出一個病人，就繼續逼我」。
可他答應了。
宋蘊看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麼？」
周妄歪了下頭，桃花眼裡的光有一瞬間沉了一下，然後又浮上來。
他伸手，從果盤裡拿了顆橘子，剝皮，動作不緊不慢，橘皮裂開的清香散在空氣里。
「長了一歲，二十六了。該結婚生孩子了。不得先立業？」
他掰了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含混地說：
「您不一直盼著抱孫子？我總得先有個正經事做，才好跟人求婚。」
宋蘊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聽懂了。
那句話里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
他答應入政，不是因為想通了，不是因為責任壓身，不是因為周家需要他——他答應入政，是為了娶蘇妗。
他要先立穩腳跟，才好去跟人家說「跟我」。
他把自己二十六歲的人生，摁進了一個他厭惡了四年的軌道，只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把那個女人帶回家。
宋蘊看著他，喉間像堵了一團棉花，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說出來。
周妄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她：
「您別這麼看我。我不是為了您。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走了。
宋蘊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瓣剝好的橘子，橘肉在燈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她拿起一瓣放進嘴裡，甜，但舌根是澀的。
她清楚那個讓他甘願入政的女人，她了解蘇妗的一切，清楚她的履歷，看過她這些年如何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的軌跡。
可厲害歸厲害，周家三代紮根，根脈深到隨便哪一枝伸出去，都能在京城的地界上劃出一道界來。
這樣的門第，需要的不是一張漂亮的臉、一顆聰明的腦袋。
她兒子要娶的，不能只是一個厲害的人。
周妄的妻子，不僅是他愛的人，更得是周家的臉面，是周家第三代的門楣，是往後幾十年裡替他撐住半個社交場的女人。
周妄可以隨心所欲，他從小就是那樣的性子。
可他的妻子不能。
她必須懂規矩、知進退、拎得清輕重。
而不是一個靠自己在名利場裡滾出來的漂亮女人。
蘇妗夠聰明——可她太鋒利了。
她聰明，有手腕，能把周妄吃得死死的。可她也太不安分，太不肯低頭。
還有就是……
門當戶對四個字，聽起來俗，可這世上的事，越俗的越管用。
家世、根基、盤根錯節的舊關係——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可到了要緊關頭，比什麼都頂事。
她宋蘊在周家站了三十年，知道這潭水有多深。
一個沒有家世托底的女人，嫁進來，要麼被這潭水淹死，要麼把周妄拖下去。
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宋蘊把剩下的橘子瓣放回茶几上。
她不說話，不代表她沒想清楚。
她只是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怎麼讓周妄明白，有些人，再喜歡也不能帶進家門。
等她想好了再說。
宋蘊做事，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包括對付自己的兒子。
她回過神來，窗外的梅花苞還在枝頭，臘月了，快開了。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澀味在舌根化開，她沒皺眉。
幾個太太還在聊別的事，聲音輕飄飄的，隔著暖氣和水汽，像隔了一層紗。
宋蘊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一下，穩得像一尊供在堂前的瓷瓶。
誰也猜不透她。
……
宴會廳很大，中式裝修，紅木家具，牆上掛著幾幅近代名家的字畫。
暖氣燒得很足。
男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的是明年的經濟形勢、某地的項目審批、某人的升遷動向。
周妄一進門，就有幾道目光掃過來。
不是因為他多招搖——他今天穿得很低調。
但周家獨子這四個字，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他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
宋蘊又被幾個熟絡老姐妹拉走了。
她們圍坐在一張茶几旁，茶香裊裊，瓜子殼在碟子裡堆成小山。
「宋姐，你家斯年聽說已經定了？」
「定了，年後就去部里報到。」
宋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
「哎呀，那可太好了。你家老周總算能放心了。」
宋蘊笑了笑，沒接話。
……
蘇妗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開始了半小時。
她是跟著沈硯白來的
——不，準確來講，發出邀請的並非沈硯白本人，而是他妻子蔣璐璐的閨蜜孟小姐。
孟小姐是這次聚會的女主人之一，也是孟老的孫女。
跟蘇妗在買手店認識的，並且孟小姐跟沈讓正處於曖昧期。
孟小姐喜歡蘇妗性格。
兩個人也聊得來，就發了請帖。
她一進門，就被拉到了女眷區。
「妗妗，來來來，坐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