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青梅
蘇妗是在那個雨天的下午見到沈若清的。
她是周妄的小青梅。
很優秀。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把三里屯的步行街洗得發亮。
店裡沒什麼客人，蘇妗坐在收銀台後面整理秋冬訂貨會的清單，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妄的消息。
【晚上陳旭東攢局，你來不來？】
蘇妗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看心情。】
對面秒回了四個字：【我來接你。】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清單。
門鈴響了。
不是客人推開了門——而是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然後禮貌地停在半空中、等身後的人先進來才鬆手。
蘇妗抬起頭。
趙書儀站在門口，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雨水從傘尖滴下來，在門檻外面匯成一小灘。
她穿了件某奢侈品牌的早秋新款，霧霾藍的風衣，腰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雜誌里走出來的。
但蘇妗的目光沒有在趙書儀身上停留。
她的目光落在趙書儀身後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讓人看了一眼之後、需要花三秒鐘才能重新組織語言去描述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大衣，長度到小腿，面料軟得像水，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流暢的、從肩膀到腳踝的直線。
腰帶鬆鬆地繫著，打了個不像蝴蝶結的結，像是隨手一挽，卻秀氣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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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黑而長，沒有燙染過，直直地垂在背後，發尾微微打著彎。
像水墨畫裡最自然的那一筆。
她的五官不是那種驚艷型的——第一眼看過去不會覺得哇，但第二眼、第三眼，你會發現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鼻樑秀挺，下頜線柔和，整張臉像宋代的瓷器，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含蓄的。
她的氣質更難得。
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讓人想到教養兩個字。
是從小浸在那種優渥的環境裡、長在骨血里的從容。
蘇妗在心裡快速檢索了一遍京圈的名媛譜系，沒有對上號。
趙書儀收了傘，在門口抖了抖水珠，然後側身讓出位置，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客氣：
「蘇妗，這位是沈小姐。沈若清。」
沈若清。
蘇妗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知道。
沈家的小女兒，沈家在政界的地位不比周家低，兩家三代世交。
沈若清比周妄小兩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據說周妄十五歲之前，兩家大人半開玩笑地訂過娃娃親。
後來周妄出了那件事，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若清被送出國讀書，在倫敦待了六年，去年剛拿到LSE的碩士學位回國。
現在在某部委工作。
蘇妗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臉上掛好了得體的笑容。
「沈小姐，你好。」
沈若清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蘇小姐，」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
「常聽斯年提起你。一直想來店裡看看，今天正好路過，就跟書儀進來了。」
常聽斯年提起你。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她和周妄關係親近。
她叫他斯年，而不是周少。
又不會覺得太刻意。
但蘇妗聽出了裡面的東西：她在說，我和他的關係，比你想像的更深。
蘇妗笑了笑。「沈小姐想喝點什麼？店裡有茶，也有咖啡。」
「不用麻煩了，」
沈若清的目光在店裡慢慢掃了一圈。
最後落回蘇妗臉上，「蘇小姐的店很有品味。這些款是你自己選的？」
「大部分是。」
「選品眼光很好。」
沈若清走到一排衣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件羊毛大衣的面料。
「這個牌子的代理權不好拿，蘇小姐應該花了不少心思。」
蘇妗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她摸那件大衣的動作。
她知道沈若清不是在挑衣服。
她是在通過懂行來建立自己的話語權——你看，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門外客，我知道這個牌子的代理權不好拿，我知道你在生意場上打拼的不易。
這聽起來像是在夸蘇妗，但實際上是在說：我和你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
我是顧客，而你不過是個服務於我的人。
蘇妗的笑容不變。「沈小姐對時尚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
沈若清轉過身，看著她，笑容是溫和的。
「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偶爾會幫幾個品牌做做顧問。不是什么正經工作，就是玩玩。」
幫幾個品牌做顧問。
不是什么正經工作。就是玩玩。
蘇妗聽懂了。
她在告訴蘇妗：我和你不一樣。
我做這些是因為興趣，你做這些是因為生計。
趙書儀站在旁邊，嘴角那抹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看到蘇妗被人用最體面的方式、一句髒話都沒有地說得啞口無言。
蘇妗沒有啞口無言。
她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走到飲水機前，拿了一隻乾淨的白瓷杯，倒了一杯熱茶。
她端著茶走到沈若清面前，雙手遞過去。
「沈小姐，喝杯茶。外面下雨，路上涼。」
沈若清接過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溫的。
蘇妗轉過身，走到衣架前，從那排大衣里抽出一件，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對沈若清說：
「沈小姐剛才摸的這件，是今年秋冬的主打款。面料是LP的羊毛混紡，剪裁是典型的英式廓形。沈小姐在英國待過，應該知道這種版型對肩線的要求很高——肩寬一分則垮，窄一分則拘。」
她頓了頓，把大衣舉到沈若清面前比了比。
「沈小姐的肩線很好看，穿這件應該很合適。」
沈若清端著茶杯。
看著蘇妗舉著大衣的樣子，嘴角那個笑容沒變，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一下。
是一種重新評估對手的、審慎的、帶著幾分意外的光。
趙書儀在旁邊忍不住了。
「蘇妗，若清穿什麼牌子需要你來推薦？她衣櫃裡隨便一件——」
「書儀。」沈若清輕輕叫了一聲。
趙書儀立刻閉嘴了。
沈若清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展示台上，接過蘇妗手裡那件大衣，披在肩上，走到鏡子前看了看。
「蘇小姐的眼光確實好，」
她說，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這件我要了。」
蘇妗點頭。「我讓人包起來。」
「不急。」
沈若清轉過身，看著她，從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打量，變成了一種更銳利的、更直接的審視。
「蘇小姐，我能不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蘇妗看著她。「沈小姐請說。」
「你和斯年——」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選了一個最客氣的、最不傷人的說法。
「你們在交往嗎？」
店裡安靜了一瞬。
雨聲從門外傳進來，淅淅瀝瀝的，打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連綿的聲響。
蘇妗看著沈若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好奇，還有一種「我需要確認一下我的對手是什麼段位」的冷靜。
蘇妗笑了一下。
「沈小姐這個問題，」
她說，聲音不急不慢，「應該去問周妄。」
沈若清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周妄，」
蘇妗繼續說，「他想讓誰知道，誰就知道。他不想讓誰知道，誰就不知道。我只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於真誠和諷刺之間。
「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趙書儀的臉色變了。
她聽懂了蘇妗的意思——我沒有資格定義我和周妄的關係，但你也沒有。
能定義這段關係的人只有周妄自己。
而周妄的選擇是——讓我在他身邊。
沈若清沒有變臉。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之前真誠了幾分。
「蘇小姐說話很有意思，」
她說，「斯年以前不喜歡跟人說話。現在他能跟你聊得來，說明你確實不一樣。」
蘇妗看著她的眼睛。
她在那雙眼睛裡沒有找到敵意，沒有找到嫉妒。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的、像大地一樣沉穩的自信。
沈若清不需要嫉妒蘇妗。
因為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的家世、教養、履歷意味著什麼。
在她眼裡，蘇妗這樣的人——再漂亮、再聰明、再有手段——也不過是周妄生命里的一個過客。
而她沈若清，是和他同一階層，同一條軌道上的人。
蘇妗忽然笑了。
是真的覺得有點意思。
「沈小姐，」她說，「你今天來我店裡，應該不是為了買大衣吧？」
沈若清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蘇小姐，你比她說的聰明。」她看了一眼趙書儀。
趙書儀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若清把披在肩上的大衣取下來，疊好，遞給蘇妗。
「幫我包起來吧。」她說，「這件我真的很喜歡。」
蘇妗接過那件墨色大衣。
「沈小姐，」她說，「你剛才說常聽周妄提起我。他提起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沈若清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他說——」
她頓了一下。
「他說你是個麻煩。」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
沈若清的聲音放低了，「在笑。」
她轉身，拿起趙書儀放在門口的傘，撐開。
雨絲從傘沿滑下來，在她身周形成一圈透明的簾幕。
她回過頭，隔著那層雨幕看著蘇妗。
「蘇小姐，下次見。」
……
蘇妗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會所藏在東三環某棟寫字樓的頂層，沒有招牌，沒有門牌，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亮那個樓層。
來接她的是陳旭東，穿得花里胡哨，身上一股酒氣。
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因為這女人不好看，是因為知道，這個女人好看也沒用，是周妄的。
「嫂子，你怎麼來了？妄哥說你沒空。」
陳旭東撓著腦袋，側身讓開電梯門。
「查崗。」蘇妗淡淡來了一句。
陳旭東皺眉。
蘇妗走進電梯，陳旭東刷了卡，樓層按鈕亮起來。
電梯上行時，她對著鏡面牆攏了攏頭髮。
黑色露肩上衣，深灰闊腿褲，頭髮隨意散著，表情淡得像沒睡醒。
——偏生這那種冷淡到了極致，反而透出一種骨子裡的慵懶鬆弛。
鎖骨上方那一片薄薄的皮膚在黑色襯托下白得晃眼，肩線流暢，脖頸修長，美得不可方物。
她看起來很平靜。
但底下有事。
不是沈若清的事。
沈若清那種段位，她反而覺得有意思。
她不爽的是周妄——青梅竹馬的事，一個字沒提。
讓沈若清在她的店裡，被一個陌生人踩了一腳。
像個被蒙在鼓裡的小丑。
所以今晚蘇妗不打算讓他好過。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縫裡泄出音樂聲和笑聲。
陳旭東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蘇妗走進去，整個房間安靜了三秒。
包廂很大，打通了幾個包廂，燈光暗，煙霧重，橘色的光在空氣中散開，像一個慵懶而曖昧的夢。
沙發上坐著十幾個人，男的蘇妗大半認識，女的年輕漂亮，還有幾個是活躍在熒幕前的小明星。
蘇妗掃一眼，心裡有數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找到周妄。
他坐在最裡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姿態散漫，意興闌珊，整個人的存在卻把周圍的空氣都壓低了半度。
黑色襯衫，領口解了兩顆，喉結到鎖骨拉出一道利落的線。
手裡夾著煙，吸得不急，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散成一層薄紗，模糊了眉眼，卻模糊不掉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對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倦懶。
周妄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銀灰色吊帶裙，領口低得不像話，正側著頭貼在他耳邊說話，嘴唇幾乎碰著他的耳廓，手指搭在他小臂上。
周妄沒看她。
目光落在某處虛空，表情淡得像隔了一層霧，整個人像一頭剛饜足的豹，臥在暗處，對送到嘴邊的東西提不起半分興致
——不是克制，是真的覺得沒勁兒。
但，周妄沒推開她。
蘇妗站在門口，看著那隻手。
她的表情沒變，嘴角甚至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
陳旭東最先反應過來，從蘇妗身後繞過去，踢了沈讓一腳。
沈讓抬頭，臉色變了，迅速坐直，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一個傳一個，笑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音樂還在放，但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門口那個女人身上。
她是周妄的小青梅。
很優秀。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把三里屯的步行街洗得發亮。
店裡沒什麼客人，蘇妗坐在收銀台後面整理秋冬訂貨會的清單，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妄的消息。
【晚上陳旭東攢局，你來不來？】
蘇妗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看心情。】
對面秒回了四個字：【我來接你。】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清單。
門鈴響了。
不是客人推開了門——而是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然後禮貌地停在半空中、等身後的人先進來才鬆手。
蘇妗抬起頭。
趙書儀站在門口，撐著一把透明的長柄傘，雨水從傘尖滴下來，在門檻外面匯成一小灘。
她穿了件某奢侈品牌的早秋新款，霧霾藍的風衣，腰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雜誌里走出來的。
但蘇妗的目光沒有在趙書儀身上停留。
她的目光落在趙書儀身後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讓人看了一眼之後、需要花三秒鐘才能重新組織語言去描述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羊絨大衣，長度到小腿，面料軟得像水，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流暢的、從肩膀到腳踝的直線。
腰帶鬆鬆地繫著，打了個不像蝴蝶結的結，像是隨手一挽，卻秀氣得不像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頭髮黑而長，沒有燙染過，直直地垂在背後，發尾微微打著彎。
像水墨畫裡最自然的那一筆。
她的五官不是那種驚艷型的——第一眼看過去不會覺得哇，但第二眼、第三眼，你會發現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鼻樑秀挺，下頜線柔和，整張臉像宋代的瓷器，不是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含蓄的。
她的氣質更難得。
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讓人想到教養兩個字。
是從小浸在那種優渥的環境裡、長在骨血里的從容。
蘇妗在心裡快速檢索了一遍京圈的名媛譜系，沒有對上號。
趙書儀收了傘，在門口抖了抖水珠，然後側身讓出位置，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客氣：
「蘇妗，這位是沈小姐。沈若清。」
沈若清。
蘇妗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知道。
沈家的小女兒，沈家在政界的地位不比周家低，兩家三代世交。
沈若清比周妄小兩歲，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據說周妄十五歲之前，兩家大人半開玩笑地訂過娃娃親。
後來周妄出了那件事，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若清被送出國讀書，在倫敦待了六年，去年剛拿到LSE的碩士學位回國。
現在在某部委工作。
蘇妗從收銀台後面站起來，臉上掛好了得體的笑容。
「沈小姐，你好。」
沈若清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蘇小姐，」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
「常聽斯年提起你。一直想來店裡看看，今天正好路過，就跟書儀進來了。」
常聽斯年提起你。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她和周妄關係親近。
她叫他斯年，而不是周少。
又不會覺得太刻意。
但蘇妗聽出了裡面的東西：她在說，我和他的關係，比你想像的更深。
蘇妗笑了笑。「沈小姐想喝點什麼？店裡有茶，也有咖啡。」
「不用麻煩了，」
沈若清的目光在店裡慢慢掃了一圈。
最後落回蘇妗臉上，「蘇小姐的店很有品味。這些款是你自己選的？」
「大部分是。」
「選品眼光很好。」
沈若清走到一排衣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件羊毛大衣的面料。
「這個牌子的代理權不好拿，蘇小姐應該花了不少心思。」
蘇妗站在收銀台後面，看著她摸那件大衣的動作。
她知道沈若清不是在挑衣服。
她是在通過懂行來建立自己的話語權——你看，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門外客，我知道這個牌子的代理權不好拿，我知道你在生意場上打拼的不易。
這聽起來像是在夸蘇妗，但實際上是在說：我和你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
我是顧客，而你不過是個服務於我的人。
蘇妗的笑容不變。「沈小姐對時尚也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
沈若清轉過身，看著她，笑容是溫和的。
「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偶爾會幫幾個品牌做做顧問。不是什么正經工作，就是玩玩。」
幫幾個品牌做顧問。
不是什么正經工作。就是玩玩。
蘇妗聽懂了。
她在告訴蘇妗：我和你不一樣。
我做這些是因為興趣，你做這些是因為生計。
趙書儀站在旁邊，嘴角那抹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看到蘇妗被人用最體面的方式、一句髒話都沒有地說得啞口無言。
蘇妗沒有啞口無言。
她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走到飲水機前，拿了一隻乾淨的白瓷杯，倒了一杯熱茶。
她端著茶走到沈若清面前，雙手遞過去。
「沈小姐，喝杯茶。外面下雨，路上涼。」
沈若清接過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溫的。
蘇妗轉過身，走到衣架前，從那排大衣里抽出一件，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對沈若清說：
「沈小姐剛才摸的這件，是今年秋冬的主打款。面料是LP的羊毛混紡，剪裁是典型的英式廓形。沈小姐在英國待過，應該知道這種版型對肩線的要求很高——肩寬一分則垮，窄一分則拘。」
她頓了頓，把大衣舉到沈若清面前比了比。
「沈小姐的肩線很好看，穿這件應該很合適。」
沈若清端著茶杯。
看著蘇妗舉著大衣的樣子，嘴角那個笑容沒變，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一下。
是一種重新評估對手的、審慎的、帶著幾分意外的光。
趙書儀在旁邊忍不住了。
「蘇妗，若清穿什麼牌子需要你來推薦？她衣櫃裡隨便一件——」
「書儀。」沈若清輕輕叫了一聲。
趙書儀立刻閉嘴了。
沈若清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展示台上，接過蘇妗手裡那件大衣，披在肩上，走到鏡子前看了看。
「蘇小姐的眼光確實好，」
她說，對著鏡子理了理領口，「這件我要了。」
蘇妗點頭。「我讓人包起來。」
「不急。」
沈若清轉過身，看著她，從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打量，變成了一種更銳利的、更直接的審視。
「蘇小姐，我能不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蘇妗看著她。「沈小姐請說。」
「你和斯年——」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選了一個最客氣的、最不傷人的說法。
「你們在交往嗎？」
店裡安靜了一瞬。
雨聲從門外傳進來，淅淅瀝瀝的，打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連綿的聲響。
蘇妗看著沈若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好奇，還有一種「我需要確認一下我的對手是什麼段位」的冷靜。
蘇妗笑了一下。
「沈小姐這個問題，」
她說，聲音不急不慢，「應該去問周妄。」
沈若清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周妄，」
蘇妗繼續說，「他想讓誰知道，誰就知道。他不想讓誰知道，誰就不知道。我只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於真誠和諷刺之間。
「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趙書儀的臉色變了。
她聽懂了蘇妗的意思——我沒有資格定義我和周妄的關係，但你也沒有。
能定義這段關係的人只有周妄自己。
而周妄的選擇是——讓我在他身邊。
沈若清沒有變臉。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之前真誠了幾分。
「蘇小姐說話很有意思，」
她說，「斯年以前不喜歡跟人說話。現在他能跟你聊得來，說明你確實不一樣。」
蘇妗看著她的眼睛。
她在那雙眼睛裡沒有找到敵意，沒有找到嫉妒。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篤定的、從容的、像大地一樣沉穩的自信。
沈若清不需要嫉妒蘇妗。
因為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的家世、教養、履歷意味著什麼。
在她眼裡，蘇妗這樣的人——再漂亮、再聰明、再有手段——也不過是周妄生命里的一個過客。
而她沈若清，是和他同一階層，同一條軌道上的人。
蘇妗忽然笑了。
是真的覺得有點意思。
「沈小姐，」她說，「你今天來我店裡，應該不是為了買大衣吧？」
沈若清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蘇小姐，你比她說的聰明。」她看了一眼趙書儀。
趙書儀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若清把披在肩上的大衣取下來，疊好，遞給蘇妗。
「幫我包起來吧。」她說，「這件我真的很喜歡。」
蘇妗接過那件墨色大衣。
「沈小姐，」她說，「你剛才說常聽周妄提起我。他提起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沈若清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他說——」
她頓了一下。
「他說你是個麻煩。」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
沈若清的聲音放低了，「在笑。」
她轉身，拿起趙書儀放在門口的傘，撐開。
雨絲從傘沿滑下來，在她身周形成一圈透明的簾幕。
她回過頭，隔著那層雨幕看著蘇妗。
「蘇小姐，下次見。」
……
蘇妗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會所藏在東三環某棟寫字樓的頂層，沒有招牌，沒有門牌，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亮那個樓層。
來接她的是陳旭東，穿得花里胡哨，身上一股酒氣。
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是因為這女人不好看，是因為知道，這個女人好看也沒用，是周妄的。
「嫂子，你怎麼來了？妄哥說你沒空。」
陳旭東撓著腦袋，側身讓開電梯門。
「查崗。」蘇妗淡淡來了一句。
陳旭東皺眉。
蘇妗走進電梯，陳旭東刷了卡，樓層按鈕亮起來。
電梯上行時，她對著鏡面牆攏了攏頭髮。
黑色露肩上衣，深灰闊腿褲，頭髮隨意散著，表情淡得像沒睡醒。
——偏生這那種冷淡到了極致，反而透出一種骨子裡的慵懶鬆弛。
鎖骨上方那一片薄薄的皮膚在黑色襯托下白得晃眼，肩線流暢，脖頸修長，美得不可方物。
她看起來很平靜。
但底下有事。
不是沈若清的事。
沈若清那種段位，她反而覺得有意思。
她不爽的是周妄——青梅竹馬的事，一個字沒提。
讓沈若清在她的店裡，被一個陌生人踩了一腳。
像個被蒙在鼓裡的小丑。
所以今晚蘇妗不打算讓他好過。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縫裡泄出音樂聲和笑聲。
陳旭東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蘇妗走進去，整個房間安靜了三秒。
包廂很大，打通了幾個包廂，燈光暗，煙霧重，橘色的光在空氣中散開，像一個慵懶而曖昧的夢。
沙發上坐著十幾個人，男的蘇妗大半認識，女的年輕漂亮，還有幾個是活躍在熒幕前的小明星。
蘇妗掃一眼，心裡有數了。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找到周妄。
他坐在最裡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姿態散漫，意興闌珊，整個人的存在卻把周圍的空氣都壓低了半度。
黑色襯衫，領口解了兩顆，喉結到鎖骨拉出一道利落的線。
手裡夾著煙，吸得不急，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散成一層薄紗，模糊了眉眼，卻模糊不掉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對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倦懶。
周妄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銀灰色吊帶裙，領口低得不像話，正側著頭貼在他耳邊說話，嘴唇幾乎碰著他的耳廓，手指搭在他小臂上。
周妄沒看她。
目光落在某處虛空，表情淡得像隔了一層霧，整個人像一頭剛饜足的豹，臥在暗處，對送到嘴邊的東西提不起半分興致
——不是克制，是真的覺得沒勁兒。
但，周妄沒推開她。
蘇妗站在門口，看著那隻手。
她的表情沒變，嘴角甚至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
陳旭東最先反應過來，從蘇妗身後繞過去，踢了沈讓一腳。
沈讓抬頭，臉色變了，迅速坐直，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一個傳一個，笑聲停了，說話聲停了，音樂還在放，但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門口那個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