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階層
有場重要的活動在東山墅。
京城頂層圈子的私人聚會，來的不是政商名流，就是世家嫡系。
蘇妗到場的時候就知道，今天這場合，不是她能隨意行走的地盤。
周妄帶她來，但來是一回事，被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很清楚，今天她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她是誰，而是因為她是周妄的女伴。
這個身份比任何名片都好用，也比任何名片都招人恨。
她穿了條碧色的絲絨長裙，露背，腰間一條細帶。
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天鵝般的頸項，耳垂上墜著兩顆祖母綠——這次是真的。
周妄讓人從卡地亞送來的，他來了一句「別再戴假的了，丟我的人」。
蘇妗當時懟他「丟你人你別帶啊」
他沒說話，低頭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此刻那兩顆祖母綠在她耳畔輕輕晃著，在暖色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
蘇妗端著香檳杯站在偏廳，笑容得體，姿態從容。
她在心裡給自己今天的表現打分——儀態九分，笑容八分，社交距離把控九分。
扣分項是周妄。
那個男人從進場開始就沒松過她的腰。
周妄的手虛虛地搭在她腰後，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圈。
跟人說話的時候，他靠在她耳邊，聲音不高不低，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問的是正事，姿態卻像在調情。
好在她找藉口支開了他。
蘇妗在三十七分鐘裡，遞出了八張名片。
對方接過去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客套，有人審視，有人帶著那種你也配的微妙笑意。
她不在意。
名片遞出去，是對面接不接的事。
但遞不遞，是她的態度。
這個圈子裡，她可以不是誰的座上賓，但不能是誰都叫不出名字的路人。
她做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今天能站在這裡跟這些人說話，不是因為她蘇妗這兩個字有分量，是因為她站在周妄身邊。
這不是貶低自己，這是認清現實。
認清了，才能利用它。
她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能在這個圈子裡叫得響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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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周妄這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任何姓氏都好用。
「那位就是周妄的女伴？」
聲音從廊柱後面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蘇妗聽見。
她抿了一口香檳，沒回頭。
「蘇妗。之前在趙平川那兒見過她，後來跟了林牧之，再後來是沈硯白。現在攀上周妄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語調慢悠悠的，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事的、不以為意的輕慢。
「周妄也是有意思，什麼樣的女人不好找，偏找她。聽說宋蘊氣得不行。」
「宋蘊氣有什麼用？她那個兒子誰管得了？」
一個女人笑了，笑聲很輕，但那種輕比尖刻更傷人。
「不過這蘇妗也是本事，能從趙平川一路睡到周妄，這得什麼樣的手段？」
「手段再高又怎樣？高嫁這種事，看的是出身。她那個背景，連周家的門檻都夠不到。」
蘇妗端著香檳杯，站在廊柱的另一側，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走開，也沒有假裝沒聽到。
她只是站在那裡，把那些話聽完，然後在心裡把它們歸類——有用的留著，沒用的扔掉。
一個太太的語氣裡帶著嫉妒，說明她的婚姻出了問題，另一個太太的話裡帶著試探，說明她家最近有求於周家。
那個說「連周家的門檻夠不到」的人，聲音最穩，底氣最足，是這裡地位最高的。
記下了。
不是記仇，是記信息。
一支手臂從她身側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捏住她手裡的香檳杯，把它從她指間抽走了。
蘇妗轉頭。
聶媛媛站在她旁邊，穿著一條香檳色的長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像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甜而不膩。
她是陳旭東的女朋友，跟蘇妗見過幾次，不算熟，但每次見面對蘇妗都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善意。
聶媛媛把那杯香檳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然後拉起蘇妗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走，」她笑嘻嘻的，「陪我去補個妝。這個口紅沾杯沾得我都沒法見人了。」
蘇妗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跟著她走了。
洗手間很大，燈光柔和得像電影片場。
聶媛媛對著鏡子補口紅，蘇妗站在她旁邊，從手包里拿出自己的口紅。
她不需要補。塗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但她還是旋開了那管口紅的蓋子。
鏡子裡的蘇妗，妝容精緻，神色從容，看不出任何被剛才那些話傷到的痕跡。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那層殼還在，沒碎。
聶媛媛補完口紅，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沒說什麼「她們就是嫉妒」。
沒說什麼「你比她們強多了」。
她只是從包里拿出一面小鏡子，對著蘇妗照了照，笑了一下。
「你今天的耳釘好漂亮。」她只說了一句。
蘇妗看著鏡子裡的聶媛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你很好我知道你不說但你確實很好的溫暖。
另一個年輕官二代蛋卷頭小姐也進來補妝，看到蘇妗，愣了一下。
眼神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尷尬。
「蘇妗，你剛才——」她頓了頓，「你聽到她們說的了嗎？」
蘇妗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塗著口紅。
唇刷沿著唇線描過一遍，抿一下，再描第二遍。
「聽到了。」她說，語氣平淡。
那蛋卷頭張了張嘴，「你不生氣嗎？不過你也別太生氣。」
蘇妗把口紅旋迴去，扣上蓋子，放進手包里，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沒有那種被傷害了還要強裝無所謂的倔強。
只有平靜。
「屏蔽力是一個人的頂級能力，」
「任何消耗自己的人事物，多看一眼都是自己不對。」
鏡子裡的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沒有時間生氣。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女人看著蘇妗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間門口，半天沒說出話。
她轉頭看聶媛媛，聶媛媛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嘴角彎著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弧度。
蘇妗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沒有回宴會廳。
她穿過走廊，推開側門，走進一個小露台。
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面而來，把臉上最後一絲社交性的笑意吹散了。
她站在欄杆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呼出去。
胸口的那些東西——壓著的、悶著的、剛才在洗手間裡差一點就要湧出來的東西——都隨著那口氣一起呼了出去。
她低下頭，點燃一根煙。
煙霧在夜風中散開，模糊了她的輪廓。
她靠在欄杆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的，車水馬龍的，跟她無關的。
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磚上，一聲一聲，篤定的，從容的，像某種暗號。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一下，然後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她指間那根煙，抽走了。
蘇妗沒回頭。她知道是誰。
周妄把那根煙送到自己唇邊，吸了一口。
菸頭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煙霧從她耳側飄過去，帶著他唇齒間的溫度和一點薄荷涼意。
蘇妗終於轉過頭。
露台的燈光很暗，只有遠處宴會廳的燈火折射過來一點餘光。他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間夾著她的煙——那根細長的、帶著她口紅印的女士香菸在他手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
領口微敞，喉結到鎖骨拉出一條利落的線條，鎖骨窩裡有一點陰影，是燈光，也是骨頭本身的輪廓。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煙霧散盡之後，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眼尾微挑。
「聽到了？」他問。
聲音不高不低，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底下壓著東西，像岩漿在火山口下面翻湧。
蘇妗看著他。「你聽到了。」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歪了下頭，沒回答。他伸手，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一下。
指腹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從她的顴骨滑到耳廓，最後停在她耳垂上那顆祖母綠上，輕輕捻了一下。
「氣不氣？」他問。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表面已經冷卻了，底下還是紅的。
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被他這副「老子在替你憋著火」的樣子逗笑的、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心動的笑。
「不氣，」
蘇妗說，「她們說的是事實。我確實出身不好。確實跟過別人。確實配不上你。」
周妄叼著煙，看著她。
然後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隨手掐滅在旁邊欄杆上。
金屬碾過菸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妄往前走了一步，從靠在門框上變成站在她面前。
沒有摟她，沒有碰她，就是站在那裡。
比她高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她必須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籠在一片曖昧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漂亮的不正常。
「我周妄的女人，」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縫裡碾出來的。
「配不配，誰說了算？」
蘇妗看著他。
「你說了算，」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我說了算。輪不到她們。」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和她唇齒間殘留的菸草味。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露台上，額頭抵著額頭，誰都沒說話。
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近處是沉默的、交纏的呼吸。
蘇妗笑了。
「周妄，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個樣子像什麼？」
「什麼？」
「像一隻炸了毛的狼，站在懸崖邊上，對著整個山谷嚎——她是我的。」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說中了也死不承認的、痞到了骨子裡的坦蕩。
「嚎就嚎了，」他說，「又怎樣？」
蘇妗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指尖摩挲著他的頭皮。
他的頭髮比她想像的要軟，不像他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硬的——骨頭硬，脾氣硬，嘴硬，哪哪都硬。
「不怎樣，」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吻里漏出去的氣音。
「就是挺好看的。以後多炸幾次。」
周妄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你他媽就是來收我的命的兇狠。
「走。」他鬆開她。
「去哪兒？」
「找地方坐。站這兒吹風，你是嫌你今天穿得不夠少？」
周妄拉起她的手。
不是牽著，是十指扣進她的指縫，從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貼緊了。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掌心的薄繭蹭著她的手背，觸感粗糙而溫熱。
他拉著她穿過走廊，沒有回宴會廳。
他拐進一條更深的走廊，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門。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偏廳，沒有人，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壁爐里的火在燒。
橘色的火光跳動著，把整個房間染成暖色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小的圓桌，兩把椅子。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紅酒。
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霧，顯然剛倒不久。
旁邊的茶几上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幾塊巧克力，和一壺冒著熱氣的伯爵紅茶。
蘇妗看了一眼那個茶壺，又看了一眼周妄。
他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了，一條腿隨意地擱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己家。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問。
「你進洗手間的時候。」
蘇妗頓了一下。
她進洗手間到現在，不到十分鐘。
十分鐘裡，他走出來，找到這個房間，讓人擺好酒、水果、巧克力，再燒上一壺她愛喝的伯爵紅茶。然後他去了露台，找到了她。
她的心跳了一下。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杯紅酒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在舌尖上打了一個轉，咽下去之後，回甘很長。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周妄端著威士忌，靠在椅背里看著她。
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暖，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那雙桃花眼被襯得又深又多情。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看著你的時候才會有的、不自覺的放鬆。
蘇妗放下酒杯，看著他。
「周妄。」
「嗯。」
「你今天為什麼要帶我來？」
周妄端著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的女人，」他聲音不高不低，「他們早晚要習慣你。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根，不如把他們請到面前來嚼。當面嚼，我看誰嚼得動。」
蘇妗笑了。
她端起了那杯紅酒，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流過喉嚨，把那股酸意一起咽了下去。
「你這人，」她說，聲音有點啞，「說話真的很難聽。但是——」她頓了一下，「做的事還挺好看的。」
周妄嘴角彎了彎，端起威士忌，跟她碰了一下杯。
玻璃碰玻璃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周妄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兩縷青白色的霧在風中扭曲、纏繞、消散。
「陳旭東他女朋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特有的、懶洋洋的調子，「人不錯。比陳旭東強。」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嗯。媛媛挺好的。」
周妄把煙掐滅在酒杯里，菸蒂在他指間被碾得變了形。
「蘇妗。」他叫她的名字。
蘇妗看著他。
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沿著她的耳廓慢慢滑下來，停在耳垂上那顆祖母綠上，輕輕捻了一下。
「你今天的名片，」他說，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遞了幾張？」
蘇妗抬眼看著他。「十三張。」
「有用的幾張？」
「七張。」
周妄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鬆開她的耳垂，手滑到她的腰後，掌心貼著那片裸露的皮膚，拇指沿著脊柱的弧線慢慢畫了一個圈。
「七張夠了。」他說，「剩下的六張，不用你遞。明天陳旭東會幫你約。」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那六張遞了也沒用的人，不是沒用，是不夠格。
不夠格讓她遞，不夠格讓她笑臉相迎。
周妄的意思很簡單：你不用跟所有人都客氣，有些人配不上你的客氣。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酒，說話。
壁爐里的火跳著，窗外的夜景亮著，手邊的紅茶冒著熱氣。
蘇妗靠在椅背里，看著對面的男人。
他歪在椅子上，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鎖骨下面一道淺痕若隱若現。
她昨晚留下的。
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燎過菸捲，也燎亮了他的半張臉。
明滅之間，那張臉忽而少年，忽而深沉。眉骨的稜角、眼窩的陰影、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全在光里活了。
二十五歲。
身上還掛著少年人那股沒規矩的散漫勁兒，骨子裡卻已經長出成年男人的沉和穩。
整個人像一杯陳了一半的酒，入口還烈，餘味已經醇了。
他笑一下，像初春的風裹著暖陽撞進你懷裡。他不笑，像深秋的夜，安靜得讓你想靠近。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深紅色的酒液。
她想，她喜歡他。
蘇妗放下酒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腿上。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周妄靠進椅背里，一隻手端著威士忌，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已經開始不自覺不老實起來。
他仰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帶著那個讓她牙痒痒的弧度。
「蘇妗。」
「嗯。」
「你今天是來讓我帶你見人的，還是來騎我的？」
蘇妗低頭看著他。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著，蘇妗的睫毛很長，很翹，很迷人。
她伸手，拿走了他手裡的威士忌，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兩隻手捧著周妄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顴骨。
周妄在她掌心裡安靜下來。
像一頭被順了毛的野獸，所有的戾氣和鋒利都在她掌心裡一寸一寸地收起來。
周妄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她掌心裡輕輕掃過，痒痒的。
蘇妗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夢裡漏出來的。
「周妄。」
「嗯。」
「謝謝你。」
周妄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頸，扣住，拇指抵著她的下頜骨，微微用力，讓她的臉低下來。
「不要說謝。」
他聲音啞了一點，「你跟我，不用說這個字。」
蘇妗的眼眶發澀。
她沒哭。
但她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一點撒嬌的、委屈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軟。
「那說什麼？」
周妄的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響。
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髮里，低低的，啞啞的。
「說你高興。說你喜歡。說你下次還想來。」
他頓了一下，「說你永遠不會騙我。」
蘇妗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僵了一瞬。
隨即，她的笑聲從他鎖骨上方悶悶地傳出來，像一隻偷到腥的狐狸，得意洋洋地蜷在他懷裡，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他的手腕。
「周妄。」
「嗯。」
「你真的很不會說情話。」
周妄嘴角彎了彎，下巴在她頭頂上蹭了蹭。
「會做就行了。」
蘇妗皺眉，這人又開始不正經了。
男人沉沉嗓音從頭頂傳來，「蘇妗，我要你要做任何事，都可以我身上踏過去。」
「不對，」
蘇妗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破罐破摔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不是身上，是心上。」
周妄皺眉，看著她的笑容，喉結滾動了一下。
「行。」他說，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要做任何事，都從我的心上踩過去。反正都是你的。」
火光跳動著，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暖橘色的光影。
偏廳不大，壁爐里的火噼啪響著，橘色的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跳。
蘇妗喝了第六杯紅酒，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歪頭看他。
周妄靠在對面椅子裡，領口敞著，手指間夾了根煙也不抽，任它自己燃著。
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經看她看了很久。
「你笑什麼？」蘇妗的嗓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度。
「笑你。」他說，「像個喝多了的傻子。」
「我沒喝多。」
「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蘇妗皺起鼻子，那個表情她自己不知道有多憨，「我就是看你在晃。」
周妄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蘇妗又灌了一口酒，嗆得咳了兩聲，眼眶濕了。
「周妄，真正的我，並不是她們口中這樣的。」
她把臉埋進手臂里，悶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少女時期，我的英雄主義，心比天高。」
周妄偏頭看她。
「我對全世界保持中立態度。」
她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壁爐里的火。「我驕傲。」
說驕傲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下去，眼眶裡那點濕意凝成一滴，從眼角滑下來，她沒擦。
「可我後來發現，」
她的聲音悶在手臂里，含含糊糊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驕傲不能當飯吃。它甚至不能讓我在餓的時候多扛一天。」
「我開始學著低頭。學著笑。學著把那些硌人的稜角磨圓了，磨滑了，磨到別人握在手裡不覺得扎。磨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原來我也是有骨頭的。」
她頓了一下。
「但這個社會，需要這樣八面玲瓏的人。」
蘇妗把臉轉過來，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壁爐里的火。
火光映在瞳孔里，像兩簇小小的、安靜燃燒的東西。
「我不後悔。那些彎下腰的日子，那些笑著說好的時刻，那些把自尊疊一疊塞進口袋的瞬間——我不後悔。因為我知道自己在換什麼。」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帶著酒意和淚光，但清醒得不像話：
「我換來了今天坐在這裡的資格。」
周妄看著她，沒說話。
「成長對我來說，」蘇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如抽筋剝骨的疼痛。但我活著走過來了。」
她伸手攥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腕，攥著他襯衫的袖口，力道不大，但不肯鬆開。
「你的呢？」
周妄垂下眼睛。
她的手指很白，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青白。
他沉默了一瞬，嗓音放低了，低到差點被壁爐的火聲蓋過去：
「同樣。」
蘇妗愣住了。
睫毛顫了一下，那滴淚滑到嘴角，她沒擦，嘴唇嘗到鹹味，但她顧不上，因為她正看著周妄的臉
——火光里，那雙桃花眼垂著，眼尾那一道弧線柔軟得不像周妄。
周妄抬手捏住她的鼻尖，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心疼了？」語氣欠揍得恰到好處。
蘇妗拍掉他的手，瞪他一眼。
但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濕意，鼻頭被捏得泛紅，皺巴巴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她重新趴回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
不理他。
「小財迷。」他的嗓音不咸不淡的，像在閒聊，又像在逗貓。
「今天兒正好有空，跟我聊聊你的發家史？」
蘇妗沒動。
周妄等了兩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輕不重。
「不說話？」
還是沒動。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後頸那塊薄薄的皮膚，拇指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蘇妗脊椎一麻，整個人彈起來。
「幹嘛？」
蘇妗皺著眉回頭，臉還紅著，眼睛濕漉漉的，嘴角沾著一點酒漬。
周妄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臉上，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問。
「那幾個呢？」
「什麼幾個？」
「跟過你的那幾個雄性。各有來頭的。最後都給了分手費的那幾個。」
周妄一個一個往外數，語氣不咸不淡，「他們也窮？」
蘇妗眨了眨眼，看著他。
周妄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漫不經心的、全世界欠他一個白眼的模樣。
蘇妗看了他三秒。
眯起眼睛。
「周妄，」
她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你吃醋了？還是在找茬？」
「我吃醋？」
周妄嗤了一聲，眉頭挑起來。
「我吃什麼醋？一群爛貨，拿我跟他們比？我犯得著？」
「那你問什麼？」
「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你手指攥那麼緊？」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確實泛著白，他鬆開，重新換了個姿勢靠進椅背，下頜線繃了一瞬，又鬆了。
「他們不重要，」
蘇妗的聲音放軟了，帶著酒意的慵懶？
「以前不重要，現在也不重要。就是路過的人，各取所需，誰也沒欠誰。」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只有你不一樣。」
周妄的喉結滾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他問，聲音低了幾度。
蘇妗想了想，認真得像在思考一道很難的題：
「他們給完錢就走了，你給完錢還賴著不走。」
周妄頓了一拍。
然後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蘇妗，你是不是欠收拾？」
蘇妗被他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含含糊糊：
「我說的是實話……」
周妄鬆開手，看著她紅起來的鼻尖，嘴角彎了一下。
「我是很愛錢，」
「但我不廉價。」
她的聲音悶在手臂里，但每個字都認真。
「你太低估我了，我是一個爭強好勝的女人，我有欲望，有野心，有韌性，還不服輸，我想要更多的錢，去更好的地方。」
「愛錢有什麼錯？我窮過——窮到連哭都不敢當著別人的面哭。哭解決不了問題，錢能。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我不貪。」
蘇妗抬起頭，「我知道什麼錢該拿，什麼錢不該拿。該拿的一分不讓，不該拿的你給我也不要。」
她重新看回壁爐的火：
「現在我還要賺很多錢。買斷你和我之間的階級差距，讓我可以離你近一些。」
周妄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
「蘇妗。」
「嗯？」
蘇妗偏頭看他。
周妄神色難得正經，嗓音發沉。
「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只要有頂事的人在，我就是廢物。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想管，爛泥一堆。」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如果沒有，我就是那個人。」
語氣隨意，可那種骨子裡的狂妄，隔著火光和酒意，穩穩地砸進她耳朵里。
蘇妗趴著看他。
臉還紅著，頭髮散著，睫毛上沾著沒幹的濕意，但眼睛很亮。
亮到周妄覺得自己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不是被看穿了，是被接住了。
她忽然笑了，輕輕的笑，像被窩裡鑽出來的一團暖氣：
「你知道嗎，我以前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跟一個姓周的男人說這些。說我的過去。以前這些是我最怕被人知道的事。」
她看著他：「但現在跟你說，好像也沒什麼。」
壁爐的火跳了一下。
周妄伸出手，扣住她的後頸。
手指插進她散落的頭髮里，掌心貼著她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她的體溫隔著指尖傳過來，溫熱的，鮮活的，真實得不像是他會擁有的東西。
周妄把她的臉拉近。
兩個人的距離從一臂縮到一拳，從一拳縮到一掌，從一掌縮到呼吸交纏。
壁爐的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
蘇妗看著周妄鼻尖的那顆痣，忽然覺得它好看得不像話。
她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袖口，捨不得鬆開。
周妄低下頭。
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時候，蘇妗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擋在他唇上。
指腹貼著他的下唇，能感覺到那裡的溫度和一點點乾裂的起皮。
「月經第五天。」她說。
京城頂層圈子的私人聚會，來的不是政商名流，就是世家嫡系。
蘇妗到場的時候就知道，今天這場合，不是她能隨意行走的地盤。
周妄帶她來，但來是一回事，被接受是另一回事。
她很清楚，今天她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她是誰，而是因為她是周妄的女伴。
這個身份比任何名片都好用，也比任何名片都招人恨。
她穿了條碧色的絲絨長裙，露背，腰間一條細帶。
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天鵝般的頸項，耳垂上墜著兩顆祖母綠——這次是真的。
周妄讓人從卡地亞送來的，他來了一句「別再戴假的了，丟我的人」。
蘇妗當時懟他「丟你人你別帶啊」
他沒說話，低頭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此刻那兩顆祖母綠在她耳畔輕輕晃著，在暖色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
蘇妗端著香檳杯站在偏廳，笑容得體，姿態從容。
她在心裡給自己今天的表現打分——儀態九分，笑容八分，社交距離把控九分。
扣分項是周妄。
那個男人從進場開始就沒松過她的腰。
周妄的手虛虛地搭在她腰後，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畫著圈。
跟人說話的時候，他靠在她耳邊，聲音不高不低，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問的是正事，姿態卻像在調情。
好在她找藉口支開了他。
蘇妗在三十七分鐘裡，遞出了八張名片。
對方接過去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客套，有人審視，有人帶著那種你也配的微妙笑意。
她不在意。
名片遞出去，是對面接不接的事。
但遞不遞，是她的態度。
這個圈子裡，她可以不是誰的座上賓，但不能是誰都叫不出名字的路人。
她做了一個清晰的認知。
今天能站在這裡跟這些人說話，不是因為她蘇妗這兩個字有分量，是因為她站在周妄身邊。
這不是貶低自己，這是認清現實。
認清了，才能利用它。
她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能在這個圈子裡叫得響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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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周妄這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任何姓氏都好用。
「那位就是周妄的女伴？」
聲音從廊柱後面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蘇妗聽見。
她抿了一口香檳，沒回頭。
「蘇妗。之前在趙平川那兒見過她，後來跟了林牧之，再後來是沈硯白。現在攀上周妄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語調慢悠悠的，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事的、不以為意的輕慢。
「周妄也是有意思，什麼樣的女人不好找，偏找她。聽說宋蘊氣得不行。」
「宋蘊氣有什麼用？她那個兒子誰管得了？」
一個女人笑了，笑聲很輕，但那種輕比尖刻更傷人。
「不過這蘇妗也是本事，能從趙平川一路睡到周妄，這得什麼樣的手段？」
「手段再高又怎樣？高嫁這種事，看的是出身。她那個背景，連周家的門檻都夠不到。」
蘇妗端著香檳杯，站在廊柱的另一側，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走開，也沒有假裝沒聽到。
她只是站在那裡，把那些話聽完，然後在心裡把它們歸類——有用的留著，沒用的扔掉。
一個太太的語氣裡帶著嫉妒，說明她的婚姻出了問題，另一個太太的話裡帶著試探，說明她家最近有求於周家。
那個說「連周家的門檻夠不到」的人，聲音最穩，底氣最足，是這裡地位最高的。
記下了。
不是記仇，是記信息。
一支手臂從她身側伸過來，修長的手指捏住她手裡的香檳杯，把它從她指間抽走了。
蘇妗轉頭。
聶媛媛站在她旁邊，穿著一條香檳色的長裙，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像一杯溫熱的蜂蜜水，甜而不膩。
她是陳旭東的女朋友，跟蘇妗見過幾次，不算熟，但每次見面對蘇妗都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善意。
聶媛媛把那杯香檳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然後拉起蘇妗的手，十指扣進她的指縫。
「走，」她笑嘻嘻的，「陪我去補個妝。這個口紅沾杯沾得我都沒法見人了。」
蘇妗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跟著她走了。
洗手間很大，燈光柔和得像電影片場。
聶媛媛對著鏡子補口紅，蘇妗站在她旁邊，從手包里拿出自己的口紅。
她不需要補。塗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但她還是旋開了那管口紅的蓋子。
鏡子裡的蘇妗，妝容精緻，神色從容，看不出任何被剛才那些話傷到的痕跡。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那層殼還在，沒碎。
聶媛媛補完口紅，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沒說什麼「她們就是嫉妒」。
沒說什麼「你比她們強多了」。
她只是從包里拿出一面小鏡子，對著蘇妗照了照，笑了一下。
「你今天的耳釘好漂亮。」她只說了一句。
蘇妗看著鏡子裡的聶媛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你很好我知道你不說但你確實很好的溫暖。
另一個年輕官二代蛋卷頭小姐也進來補妝，看到蘇妗，愣了一下。
眼神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尷尬。
「蘇妗，你剛才——」她頓了頓，「你聽到她們說的了嗎？」
蘇妗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塗著口紅。
唇刷沿著唇線描過一遍，抿一下，再描第二遍。
「聽到了。」她說，語氣平淡。
那蛋卷頭張了張嘴，「你不生氣嗎？不過你也別太生氣。」
蘇妗把口紅旋迴去，扣上蓋子，放進手包里，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沒有那種被傷害了還要強裝無所謂的倔強。
只有平靜。
「屏蔽力是一個人的頂級能力，」
「任何消耗自己的人事物，多看一眼都是自己不對。」
鏡子裡的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沒有時間生氣。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那女人看著蘇妗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間門口，半天沒說出話。
她轉頭看聶媛媛，聶媛媛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嘴角彎著一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弧度。
蘇妗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沒有回宴會廳。
她穿過走廊，推開側門，走進一個小露台。
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面而來，把臉上最後一絲社交性的笑意吹散了。
她站在欄杆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呼出去。
胸口的那些東西——壓著的、悶著的、剛才在洗手間裡差一點就要湧出來的東西——都隨著那口氣一起呼了出去。
她低下頭，點燃一根煙。
煙霧在夜風中散開，模糊了她的輪廓。
她靠在欄杆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北京的夜景，燈火通明的，車水馬龍的，跟她無關的。
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地磚上，一聲一聲，篤定的，從容的，像某種暗號。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了一下，然後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她指間那根煙，抽走了。
蘇妗沒回頭。她知道是誰。
周妄把那根煙送到自己唇邊，吸了一口。
菸頭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煙霧從她耳側飄過去，帶著他唇齒間的溫度和一點薄荷涼意。
蘇妗終於轉過頭。
露台的燈光很暗，只有遠處宴會廳的燈火折射過來一點餘光。他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間夾著她的煙——那根細長的、帶著她口紅印的女士香菸在他手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
領口微敞，喉結到鎖骨拉出一條利落的線條，鎖骨窩裡有一點陰影，是燈光，也是骨頭本身的輪廓。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齒間溢出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煙霧散盡之後，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看她，眼尾微挑。
「聽到了？」他問。
聲音不高不低，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底下壓著東西，像岩漿在火山口下面翻湧。
蘇妗看著他。「你聽到了。」
周妄把煙叼在嘴角，歪了下頭，沒回答。他伸手，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一下。
指腹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從她的顴骨滑到耳廓，最後停在她耳垂上那顆祖母綠上，輕輕捻了一下。
「氣不氣？」他問。
蘇妗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表面已經冷卻了，底下還是紅的。
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被他這副「老子在替你憋著火」的樣子逗笑的、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心動的笑。
「不氣，」
蘇妗說，「她們說的是事實。我確實出身不好。確實跟過別人。確實配不上你。」
周妄叼著煙，看著她。
然後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隨手掐滅在旁邊欄杆上。
金屬碾過菸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周妄往前走了一步，從靠在門框上變成站在她面前。
沒有摟她，沒有碰她，就是站在那裡。
比她高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她必須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臉籠在一片曖昧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不正常，漂亮的不正常。
「我周妄的女人，」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縫裡碾出來的。
「配不配，誰說了算？」
蘇妗看著他。
「你說了算，」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我說了算。輪不到她們。」
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和她唇齒間殘留的菸草味。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露台上，額頭抵著額頭，誰都沒說話。
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近處是沉默的、交纏的呼吸。
蘇妗笑了。
「周妄，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個樣子像什麼？」
「什麼？」
「像一隻炸了毛的狼，站在懸崖邊上，對著整個山谷嚎——她是我的。」
周妄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被說中了也死不承認的、痞到了骨子裡的坦蕩。
「嚎就嚎了，」他說，「又怎樣？」
蘇妗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指尖摩挲著他的頭皮。
他的頭髮比她想像的要軟，不像他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硬的——骨頭硬，脾氣硬，嘴硬，哪哪都硬。
「不怎樣，」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吻里漏出去的氣音。
「就是挺好看的。以後多炸幾次。」
周妄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你他媽就是來收我的命的兇狠。
「走。」他鬆開她。
「去哪兒？」
「找地方坐。站這兒吹風，你是嫌你今天穿得不夠少？」
周妄拉起她的手。
不是牽著，是十指扣進她的指縫，從指根到指尖，每一寸都貼緊了。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掌心的薄繭蹭著她的手背，觸感粗糙而溫熱。
他拉著她穿過走廊，沒有回宴會廳。
他拐進一條更深的走廊，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門。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偏廳，沒有人，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壁爐里的火在燒。
橘色的火光跳動著，把整個房間染成暖色調。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小的圓桌，兩把椅子。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紅酒。
杯壁上凝著薄薄的水霧，顯然剛倒不久。
旁邊的茶几上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幾塊巧克力，和一壺冒著熱氣的伯爵紅茶。
蘇妗看了一眼那個茶壺，又看了一眼周妄。
他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了，一條腿隨意地擱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散漫得像在自己家。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問。
「你進洗手間的時候。」
蘇妗頓了一下。
她進洗手間到現在，不到十分鐘。
十分鐘裡，他走出來，找到這個房間，讓人擺好酒、水果、巧克力，再燒上一壺她愛喝的伯爵紅茶。然後他去了露台，找到了她。
她的心跳了一下。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杯紅酒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在舌尖上打了一個轉，咽下去之後，回甘很長。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周妄端著威士忌，靠在椅背里看著她。
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暖，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那雙桃花眼被襯得又深又多情。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看著你的時候才會有的、不自覺的放鬆。
蘇妗放下酒杯，看著他。
「周妄。」
「嗯。」
「你今天為什麼要帶我來？」
周妄端著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的女人，」他聲音不高不低，「他們早晚要習慣你。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根，不如把他們請到面前來嚼。當面嚼，我看誰嚼得動。」
蘇妗笑了。
她端起了那杯紅酒，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流過喉嚨，把那股酸意一起咽了下去。
「你這人，」她說，聲音有點啞，「說話真的很難聽。但是——」她頓了一下，「做的事還挺好看的。」
周妄嘴角彎了彎，端起威士忌，跟她碰了一下杯。
玻璃碰玻璃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周妄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兩縷青白色的霧在風中扭曲、纏繞、消散。
「陳旭東他女朋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特有的、懶洋洋的調子，「人不錯。比陳旭東強。」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嗯。媛媛挺好的。」
周妄把煙掐滅在酒杯里，菸蒂在他指間被碾得變了形。
「蘇妗。」他叫她的名字。
蘇妗看著他。
夜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
他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沿著她的耳廓慢慢滑下來，停在耳垂上那顆祖母綠上，輕輕捻了一下。
「你今天的名片，」他說，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聽見，「遞了幾張？」
蘇妗抬眼看著他。「十三張。」
「有用的幾張？」
「七張。」
周妄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鬆開她的耳垂，手滑到她的腰後，掌心貼著那片裸露的皮膚，拇指沿著脊柱的弧線慢慢畫了一個圈。
「七張夠了。」他說，「剩下的六張，不用你遞。明天陳旭東會幫你約。」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那六張遞了也沒用的人，不是沒用，是不夠格。
不夠格讓她遞，不夠格讓她笑臉相迎。
周妄的意思很簡單：你不用跟所有人都客氣，有些人配不上你的客氣。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酒，說話。
壁爐里的火跳著，窗外的夜景亮著，手邊的紅茶冒著熱氣。
蘇妗靠在椅背里，看著對面的男人。
他歪在椅子上，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鎖骨下面一道淺痕若隱若現。
她昨晚留下的。
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燎過菸捲，也燎亮了他的半張臉。
明滅之間，那張臉忽而少年，忽而深沉。眉骨的稜角、眼窩的陰影、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全在光里活了。
二十五歲。
身上還掛著少年人那股沒規矩的散漫勁兒，骨子裡卻已經長出成年男人的沉和穩。
整個人像一杯陳了一半的酒，入口還烈，餘味已經醇了。
他笑一下，像初春的風裹著暖陽撞進你懷裡。他不笑，像深秋的夜，安靜得讓你想靠近。
蘇妗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深紅色的酒液。
她想，她喜歡他。
蘇妗放下酒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腿上。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周妄靠進椅背里，一隻手端著威士忌，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已經開始不自覺不老實起來。
他仰著頭看她，桃花眼半闔著，嘴角帶著那個讓她牙痒痒的弧度。
「蘇妗。」
「嗯。」
「你今天是來讓我帶你見人的，還是來騎我的？」
蘇妗低頭看著他。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著，蘇妗的睫毛很長，很翹，很迷人。
她伸手，拿走了他手裡的威士忌，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兩隻手捧著周妄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顴骨。
周妄在她掌心裡安靜下來。
像一頭被順了毛的野獸，所有的戾氣和鋒利都在她掌心裡一寸一寸地收起來。
周妄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在她掌心裡輕輕掃過，痒痒的。
蘇妗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夢裡漏出來的。
「周妄。」
「嗯。」
「謝謝你。」
周妄的眼睛睜開了。
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頸，扣住，拇指抵著她的下頜骨，微微用力，讓她的臉低下來。
「不要說謝。」
他聲音啞了一點，「你跟我，不用說這個字。」
蘇妗的眼眶發澀。
她沒哭。
但她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一點撒嬌的、委屈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軟。
「那說什麼？」
周妄的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響。
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髮里，低低的，啞啞的。
「說你高興。說你喜歡。說你下次還想來。」
他頓了一下，「說你永遠不會騙我。」
蘇妗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僵了一瞬。
隨即，她的笑聲從他鎖骨上方悶悶地傳出來，像一隻偷到腥的狐狸，得意洋洋地蜷在他懷裡，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他的手腕。
「周妄。」
「嗯。」
「你真的很不會說情話。」
周妄嘴角彎了彎，下巴在她頭頂上蹭了蹭。
「會做就行了。」
蘇妗皺眉，這人又開始不正經了。
男人沉沉嗓音從頭頂傳來，「蘇妗，我要你要做任何事，都可以我身上踏過去。」
「不對，」
蘇妗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破罐破摔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不是身上，是心上。」
周妄皺眉，看著她的笑容，喉結滾動了一下。
「行。」他說，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你要做任何事，都從我的心上踩過去。反正都是你的。」
火光跳動著，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暖橘色的光影。
偏廳不大，壁爐里的火噼啪響著，橘色的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跳。
蘇妗喝了第六杯紅酒，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歪頭看他。
周妄靠在對面椅子裡，領口敞著，手指間夾了根煙也不抽，任它自己燃著。
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已經看她看了很久。
「你笑什麼？」蘇妗的嗓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度。
「笑你。」他說，「像個喝多了的傻子。」
「我沒喝多。」
「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蘇妗皺起鼻子，那個表情她自己不知道有多憨，「我就是看你在晃。」
周妄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蘇妗又灌了一口酒，嗆得咳了兩聲，眼眶濕了。
「周妄，真正的我，並不是她們口中這樣的。」
她把臉埋進手臂里，悶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少女時期，我的英雄主義，心比天高。」
周妄偏頭看她。
「我對全世界保持中立態度。」
她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壁爐里的火。「我驕傲。」
說驕傲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下去，眼眶裡那點濕意凝成一滴，從眼角滑下來，她沒擦。
「可我後來發現，」
她的聲音悶在手臂里，含含糊糊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驕傲不能當飯吃。它甚至不能讓我在餓的時候多扛一天。」
「我開始學著低頭。學著笑。學著把那些硌人的稜角磨圓了，磨滑了，磨到別人握在手裡不覺得扎。磨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原來我也是有骨頭的。」
她頓了一下。
「但這個社會，需要這樣八面玲瓏的人。」
蘇妗把臉轉過來，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壁爐里的火。
火光映在瞳孔里，像兩簇小小的、安靜燃燒的東西。
「我不後悔。那些彎下腰的日子，那些笑著說好的時刻，那些把自尊疊一疊塞進口袋的瞬間——我不後悔。因為我知道自己在換什麼。」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帶著酒意和淚光，但清醒得不像話：
「我換來了今天坐在這裡的資格。」
周妄看著她，沒說話。
「成長對我來說，」蘇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如抽筋剝骨的疼痛。但我活著走過來了。」
她伸手攥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腕，攥著他襯衫的袖口，力道不大，但不肯鬆開。
「你的呢？」
周妄垂下眼睛。
她的手指很白，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青白。
他沉默了一瞬，嗓音放低了，低到差點被壁爐的火聲蓋過去：
「同樣。」
蘇妗愣住了。
睫毛顫了一下，那滴淚滑到嘴角，她沒擦，嘴唇嘗到鹹味，但她顧不上，因為她正看著周妄的臉
——火光里，那雙桃花眼垂著，眼尾那一道弧線柔軟得不像周妄。
周妄抬手捏住她的鼻尖，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心疼了？」語氣欠揍得恰到好處。
蘇妗拍掉他的手，瞪他一眼。
但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濕意，鼻頭被捏得泛紅，皺巴巴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她重新趴回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
不理他。
「小財迷。」他的嗓音不咸不淡的，像在閒聊，又像在逗貓。
「今天兒正好有空，跟我聊聊你的發家史？」
蘇妗沒動。
周妄等了兩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輕不重。
「不說話？」
還是沒動。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後頸那塊薄薄的皮膚，拇指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蘇妗脊椎一麻，整個人彈起來。
「幹嘛？」
蘇妗皺著眉回頭，臉還紅著，眼睛濕漉漉的，嘴角沾著一點酒漬。
周妄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臉上，懶洋洋的，像是隨口一問。
「那幾個呢？」
「什麼幾個？」
「跟過你的那幾個雄性。各有來頭的。最後都給了分手費的那幾個。」
周妄一個一個往外數，語氣不咸不淡，「他們也窮？」
蘇妗眨了眨眼，看著他。
周妄依舊是那副懶散的、漫不經心的、全世界欠他一個白眼的模樣。
蘇妗看了他三秒。
眯起眼睛。
「周妄，」
她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你吃醋了？還是在找茬？」
「我吃醋？」
周妄嗤了一聲，眉頭挑起來。
「我吃什麼醋？一群爛貨，拿我跟他們比？我犯得著？」
「那你問什麼？」
「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你手指攥那麼緊？」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確實泛著白，他鬆開，重新換了個姿勢靠進椅背，下頜線繃了一瞬，又鬆了。
「他們不重要，」
蘇妗的聲音放軟了，帶著酒意的慵懶？
「以前不重要，現在也不重要。就是路過的人，各取所需，誰也沒欠誰。」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只有你不一樣。」
周妄的喉結滾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他問，聲音低了幾度。
蘇妗想了想，認真得像在思考一道很難的題：
「他們給完錢就走了，你給完錢還賴著不走。」
周妄頓了一拍。
然後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蘇妗，你是不是欠收拾？」
蘇妗被他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含含糊糊：
「我說的是實話……」
周妄鬆開手，看著她紅起來的鼻尖，嘴角彎了一下。
「我是很愛錢，」
「但我不廉價。」
她的聲音悶在手臂里，但每個字都認真。
「你太低估我了，我是一個爭強好勝的女人，我有欲望，有野心，有韌性，還不服輸，我想要更多的錢，去更好的地方。」
「愛錢有什麼錯？我窮過——窮到連哭都不敢當著別人的面哭。哭解決不了問題，錢能。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錢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我不貪。」
蘇妗抬起頭，「我知道什麼錢該拿，什麼錢不該拿。該拿的一分不讓，不該拿的你給我也不要。」
她重新看回壁爐的火：
「現在我還要賺很多錢。買斷你和我之間的階級差距，讓我可以離你近一些。」
周妄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
「蘇妗。」
「嗯？」
蘇妗偏頭看他。
周妄神色難得正經，嗓音發沉。
「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只要有頂事的人在，我就是廢物。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想管，爛泥一堆。」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如果沒有，我就是那個人。」
語氣隨意，可那種骨子裡的狂妄，隔著火光和酒意，穩穩地砸進她耳朵里。
蘇妗趴著看他。
臉還紅著，頭髮散著，睫毛上沾著沒幹的濕意，但眼睛很亮。
亮到周妄覺得自己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不是被看穿了，是被接住了。
她忽然笑了，輕輕的笑，像被窩裡鑽出來的一團暖氣：
「你知道嗎，我以前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跟一個姓周的男人說這些。說我的過去。以前這些是我最怕被人知道的事。」
她看著他：「但現在跟你說，好像也沒什麼。」
壁爐的火跳了一下。
周妄伸出手，扣住她的後頸。
手指插進她散落的頭髮里，掌心貼著她頸側那片薄薄的皮膚，她的體溫隔著指尖傳過來，溫熱的，鮮活的，真實得不像是他會擁有的東西。
周妄把她的臉拉近。
兩個人的距離從一臂縮到一拳，從一拳縮到一掌，從一掌縮到呼吸交纏。
壁爐的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
蘇妗看著周妄鼻尖的那顆痣，忽然覺得它好看得不像話。
她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袖口，捨不得鬆開。
周妄低下頭。
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時候，蘇妗抬起另一隻手，手指擋在他唇上。
指腹貼著他的下唇，能感覺到那裡的溫度和一點點乾裂的起皮。
「月經第五天。」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