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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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翻湧著要把人吞沒的暗流。

  周妄從她手裡接過那捧花,動作隨意。

  蘇妗注意到他握住花莖的力道——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

  周妄把那捧花放在鞋柜上,正正好好放在她那雙脫下來的高跟鞋旁邊。

  弗洛伊德的深紅,高跟鞋的黑色,放在一起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靜物畫。

  然後周妄接過她的大衣,替她脫。

  動作熟稔,手指從蘇妗肩頭滑到袖口,把大衣從她身上褪下來。

  周妄的手指在她肩頭多停了一秒,指腹碾過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跡。

  他的手頓了一下。

  菸灰。

  男士香菸的菸灰。

  不是蘇妗的。

  也不是周妄常抽的那個牌子。

  菸灰的質地偏粗,顏色偏深,燃燒得不夠充分,說明不是高檔煙,或者說,不是他這種人會碰的煙。

  菸灰落怎麼會在她的肩上?

  誰摟過她?

  誰離她那麼近?

  近到菸灰能從對方的手上轉移到她的衣服上?

  周妄把那件大衣掛在衣架上,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衣架晃了兩下才停住。

  他轉過身。

  抬手,手指勾起蘇妗耳側一縷碎發。

  動作很輕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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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把那縷頭髮送到鼻尖。

  聞了聞。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猜忌——那些東西太淺了。

  男人臉上出現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水底的暗流,像深海里的漩渦,表面波瀾不驚底下翻湧著要把人捲走的浪。

  男士香水。

  木質調,古龍水和香根草,後調很重,留香時間長的商業香。

  不是周妄平時用的味道。

  這意味著對方噴了很多。

  或者說,對方離蘇妗很近,近到香水味可以從對方的衣服上轉移到她的頭髮上。

  近到——抱過她。

  或者更甚。

  周妄鬆開那縷頭髮,退後一步。

  他什麼都沒說。

  他罵人的時候不可怕,他諷刺人的時候不可怕,他冷著臉不說話的時候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不說話意味著他在忍。

  意味著他腦子裡已經把那些猜測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

  意味著他在給自己找一個不發瘋的理由。

  蘇妗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裡默默數了三秒。

  三。

  二。

  一。

  周妄轉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她的大衣。

  動作慢條斯理。

  然後他走到垃圾桶前。

  大衣落進去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布料滑過桶壁的窸窣聲。

  垃圾桶的蓋子落下來,沉悶的一聲響,像宣判。

  「你幹什麼?」

  蘇妗看著垃圾桶里那件她只穿了一次的大衣,聲音沒有起伏。

  周妄轉過身,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里轉了一圈,喉結滾動,咽下去。

  他看著她。

  「髒了。」他說。

  聲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明天讓人送你一件新的。Max Mara,Loro Piana,你挑。」

  蘇妗靠著門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周妄在忍。

  忍得很辛苦。

  下頜線繃得像隨時會斷的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手指不自覺地蜷了又松,鬆了又蜷。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像淬過火的鐵,表面已經冷卻了,底下還是紅的。

  周妄的手搭上她的腰。

  拇指隔著薄薄的絲絨面料,在她腰窩的位置攏緊。

  他的力道重了一分,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妗。」

  周妄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下來。

  很低。

  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克制的、壓抑的、快要裝不下去的占有欲。

  「你那間買手店,關了吧。」

  蘇妗看著他。

  「挑個地段給你開間新的。國貿,金融街,SKP,你挑。」

  周妄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砂紙打磨過的暗啞,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位置你定,面積你定,裝修你定。供應商我讓陳旭東對接,你要哪個品牌的代理權,我去談。」

  蘇妗張了張嘴:「不用——」

  「或者,選一間喜歡的店鋪,我買給你。」

  「年租金。」

  周妄打斷她。

  彎下腰,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這個距離下,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看清他下眼瞼那層淡淡的青黑。

  他沒睡好,從她下午不在店裡的那一刻就沒睡好。

  「八位數。」

  周妄的嘴唇幾乎貼上她的嘴唇,說話時每個字的氣息都拂過她的唇面,帶著威士忌的苦味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

  「夠不夠?」

  蘇妗的眼睫顫了一下。

  她沒說話。

  周妄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那種你越不吭聲、我越要讓你吭聲的、帶著侵略性的弧度。

  「九位數。」

  周妄的聲音又低了一度。

  「年租金。九位數。簽十年。」

  男人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腰,掌心貼著她的脊柱,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曖昧變成了親密,從親密變成了糾纏。

  「你什麼都不用干。」

  周妄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湧出來的嘆息。

  「坐著收錢就好。」

  蘇妗垂下眼睛。

  她的睫毛很長,很翹。

  睫毛投下的那片陰影遮住了蘇妗眼底真正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滿意,得逞,和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被他這副「老子把全世界捧到你面前」的架勢取悅到了的嬌。

  蘇妗踮起腳尖。

  勾住他的脖子。

  動作快到周妄沒來得及反應

  ——上一秒周妄還靠著門框站著,下一秒蘇妗的手已經環上了他的後頸,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指尖摩挲著他的頭皮。

  蘇妗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鼻尖蹭著他的鎖骨,嘴唇貼著他頸側的皮膚,聲音軟得像棉花糖,甜得發膩,又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般的鼻音。

  「周妄——」

  她拉長了尾音。

  周妄的身體僵了一瞬,從脊椎到指尖全部繃緊。

  蘇妗太知道怎麼讓他失控了。

  不是用身體,是用聲音。

  是用這種清純到了極致的、帶著鼻音的、像小貓撓門一樣的撒嬌聲。

  每一次蘇妗這樣叫他,周妄的理智就會斷掉一根弦。

  隨之,男人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從喉嚨最深處湧出來的悶哼。

  周妄的手指陷進她腰側的皮肉里,指節泛白。

  手的力道重了——不是疼,是那種被快感和忍耐同時撕扯到了極限、不得不找一個出口的失控。

  蘇妗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她懷裡微微發顫。

  從胸口到小腹,每一寸都在抖,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已經在嗡嗡作響了。

  蘇妗靠在他懷裡,下巴抵著他的肩膀,嘴唇貼著他的耳垂,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絲絨上:

  「那你要說話算話。」

  周妄把她從懷裡撈出來一點,低頭看著她的臉。

  蘇妗的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張,眼睛裡水汪汪的,霧朦朦的、勾人的。

  那張清純到近乎無辜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嫵媚。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那種,是真正被取悅了、被滿足了、被捧在手心裡了才會有的那種……

  嬌。

  周妄喜歡這樣的她。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蘇妗以為他要說什麼重要的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撒嬌的樣子,」

  他說,聲音還啞著,「真他媽……帶勁。」

  「像一隻被我擼舒服了的貓。」

  蘇妗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會不會說話?」

  「會。」

  周妄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

  「我現在說的話,你聽不聽?」

  「不聽。」

  「不聽也得聽。」

  周妄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

  這個距離下,他眼睛裡的那些東西全部暴露無遺——占有欲,不安全感,和一種近乎病態的、把你揉進骨頭裡才甘心的偏執。

  「外面那些雜碎——」

  周妄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頸,扣住,拇指抵著她的下頜骨,微微用力,讓她不得不仰起臉看著自己。

  「拿什麼跟我比?」

  男人的嗓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吞下去的占有欲。

  「他們能給你什麼?一個包?一輛車?一間鋪子?」

  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唇上慢慢蹭了一下,指腹碾過她的唇珠,力道不輕不重。

  「我給你的是全世界。」

  「只有我可以滿足你一切願望。」

  蘇妗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全是她的倒影。

  凌亂的,潮濕的,嘴唇微張的。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彎彎的,像一個聽了個無傷大雅笑話的小姑娘。

  ——如果你忽略她眼底那層老謀深算的光的話。

  蘇妗在心裡默默地、一件一件地,盤點今晚的戰利品。

  那捧弗洛伊德——林牧之託人送來的。

  她故意沒有拒絕,故意抱著它回來,故意在玄關站了三秒,足夠他把花看得清清楚楚。

  大衣上的菸灰——沈硯白今天來店裡談事,走的時候拍了她肩膀一下,說了句「蘇妗,注意身體」。

  他的菸灰彈落在她肩頭,她沒有拍掉。

  頭髮上的男士香水

  ——宋姐的老公來接她,禮貌性地擁抱道別,他的香水噴得有點多。

  蘇妗把頭髮往那個肩膀上蹭了一下,蹭得若有若無,剛好夠留下味道。

  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經得起推敲,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毫無殺傷力。

  但合在一起——

  蘇妗會挑選最合適的時機出現。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個表情都設計過了。

  每一個不經意都是精心策劃的。

  因為她知道,對於周妄這種人,你不能直接要。

  你越要,他越不給。

  你要讓他自己送上來,捧到你面前,跪著求你收下。

  而蘇妗要做的,就是給他一個理由——一個讓周妄覺得不送上來就會失去你的理由。

  比如,一捧不是他送的花。

  比如,一點不屬於他的菸灰。

  比如,一縷帶著別的男人香水味的頭髮。

  這些都是鉤子。

  而周妄,是那隻被她釣上岸,任由她宰割的魚。

  這個男人會在沉默中把那些猜測咀嚼一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讓他發瘋。

  周妄會在腦子裡自動補完所有的畫面——那束花是誰送的?

  那個男人是誰?

  她今天下午不在店裡,是不是去見那個人了?

  那個人的菸灰為什麼會在她肩上?

  那個人是不是抱過她?

  每一個問題都會變成一個鉤子,鉤住周妄的心,往下一拽,再往下一拽。

  然後周妄會用盡全力,把她身邊所有可能的空隙全部填滿。

  用錢。用權。用他的全部。

  這就是周妄。

  這就是她蘇妗選中的男人。

  周妄不知道的是——她不是要他的錢。

  蘇妗要的是他的沉淪。

  要的是他站在玄關,一個人喝著威士忌,等她等到凌晨。

  要的是他蹲下來,握住她的腳踝,替她脫掉高跟鞋。

  要的是周妄聞到別的男人的香水味時。

  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恨不得把全世界毀滅了也要把蘇妗鎖在自己身邊的瘋狂。

  蘇妗要的是他離不開她。

  這件事,比任何事都讓她滿足。

  蘇妗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妄妄,鼻尖上的痣好可愛……」

  「想舔……」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吻里漏出去的氣音。

  周妄的身體僵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蘇妗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和那張故作鎮定的臉,靠在他肩膀上笑了。

  笑聲從他頸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像一隻偷到腥的布偶貓,得意洋洋地蜷在他懷裡,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他的手腕。

  周妄低頭看著懷裡這隻笑得花枝亂顫的貓,咽下口水,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刻薄話懟回去——你笑什麼、你得意什麼、你以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確實拿她沒辦法。

  周妄低頭,在她頭頂的發旋上落下一吻。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停留了很久。

  「蘇妗。」

  「嗯。」

  他的聲音悶在她頭髮里,低低的,啞啞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認命般的嘆息。

  「你贏了。」

  蘇妗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桀驁不羈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我知道。」

  她說。

  周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

  「你別得意。」

  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但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

  「來日方長。」

  蘇妗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躍躍欲試的光,心想——

  來日方長。

  這四個字,是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可惜他們之間,哪有那麼多的來日方長。蘇妗閉上眼睛。

  她想,來日方長。

  這四個字,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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