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過
周妄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睫顫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他恢復了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死樣子。
「猜的。」他說，目光移向窗外。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看著他不自然地把臉轉向窗戶。
看著那個男人無處安放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叉在胸前，又放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周妄。」
「嗯。」他沒看她。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過？」
「……沒有。」
「那你編得這麼冠冕堂皇？」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邏輯推理。你睡覺不老實，這是事實。我早上起來看到你被子在地上，這也是事實。」
蘇妗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妄，你在撒謊。」
他沒說話。
蘇妗眯起眼睛，微微傾身，湊近了一些。她的頭髮還沒幹透，一滴水順著發梢滑下來，落在鎖骨上，亮晶晶的。
「有沒有可能——被子在地上，是因為你半夜進我房間，把我被子掀了？」
周妄的身體僵了一瞬。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轉過頭看著她，臉色由黑轉紅，只需要一個瞬間。
「蘇妗。」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一般。」她歪了下頭，穿著他那件領口歪斜的舊T恤，光著兩條腿坐在沙發上，頭髮散著，水珠掛在發梢。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透嫵媚——不是刻意的那種，是剛洗完澡、毫無防備的那種，反而更勾人。
「但比你聰明一點點。」
周妄不理人了。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忍住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她故意坐得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近到她發梢的水珠蹭到了他的袖口。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周妄，」她偏過頭看他，聲音軟下來半度，像貓尾巴尖掃過手背，「你覺得我睡覺的時候，姿勢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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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蛋。」他斜睨她一眼。
「你知道你耳朵紅了嗎？」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她平時那種滴水不漏的、經過計算的笑，是眼角彎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那種。
周妄放下手，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沉沉，帶著幾分危險的光。
「蘇妗，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對你做什麼？」
蘇妗的笑容收斂了一點，但她沒有後退。
她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露出那截白膩的脖頸——像獵物主動把喉嚨亮出來，賭的是獵手捨不得咬。
「你不是不敢，」
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是不想。」
周妄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
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微微的狼狽。
周妄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文件走向書房。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說給自己聽的，「我不想。」
書房的燈亮了，門沒有關。
蘇妗坐在沙發上，聽著書房裡翻文件的沙沙聲。
她靠在沙發里，慢慢彎起嘴角。
剛才那句話是故意的。距離是故意的。那滴水是意外，但效果很好。她想試探他的底線，想知道他對她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的回答讓她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對她有感覺。身體反應騙不了人。
第二，他的克制是真的。不是怕她，是怕自己。
第三，他說的「不想」——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太想了。
想瘋了。
所以才不敢。
蘇妗閉上眼睛，聞著空氣中她洗髮水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於這個空間的氣息。
魚已經咬鉤了。
她不急著收線。
她要讓這條魚在水裡多游一會兒，游到它自己把自己纏進網裡，再也掙不開。
那時她才收竿。
……
接吻這件事是從一瓶酒開始的。
那天晚上陳旭東帶來了一瓶羅曼尼康帝，說是從誰家酒窖里順來的。
周妄看了一眼年份，哼了一聲說假的，但還是開了。
蘇妗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假酒，看陳旭東和沈讓打遊戲打得昏天黑地。
周妄坐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但沒怎么喝，就是轉著杯子，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旭東輸了一局，摔了手柄，轉頭看蘇妗：
「蘇小姐，你來一局？」
「我不會。」蘇妗說。
「讓斯年教你，他打遊戲跟他人一樣，又菜又愛玩。」
周妄沒理他，但蘇妗注意到他轉杯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陳旭東走了之後，公寓裡安靜下來。
沈讓是跟著陳旭東的車來的，自然也跟著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蘇妗去廚房洗杯子。
水流聲很大，她沒聽到周妄的腳步聲，直到一雙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撐在水槽兩側，把她整個人圈在了中間。
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妄。」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一點酒意的沙啞。
「你喝多了。」
「沒有。」
蘇妗關了水，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
他退了一點，但不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近得不正常。
蘇妗仰起臉看他，廚房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眼窩深，鼻樑像刀裁出來的好看，薄唇微抿。
周妄直起身，忽然湊近了一些，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還沒散盡的紅血絲，能看清他鼻樑上那顆小痣的邊緣
——不是純黑的，是深褐色，像濃縮了很久的茶漬，沉澱在白皙的皮膚上，偏偏長在鼻尖左側那個位置。
讓周妄每次低頭看她的時候，那顆痣就會恰好落在她雙眼之間。
「那你站這麼近幹什麼？」蘇妗問。
周妄低頭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燈光，也映著她的臉。
「想看看你。」他說。
蘇妗的心跳不正常的狂跳。
他認識周妄快兩個月了，這是他說過的最不像他的一句話。
沒有冷笑，沒有嘲諷，沒有那種讓人牙癢的輕佻。
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平常到不像是從周妄嘴裡說出來的。
「你發燒了？」蘇妗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周妄沒躲。
她的手貼上他額頭的瞬間，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溫度正常，甚至有點涼。
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發燒。」他說。
「那你——」
他吻了她。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沒有那些小說里寫的「慢慢靠近」「呼吸交織」「時間靜止」。
就是忽然低下了頭，吻住了她。
蘇妗的後背抵在料理台邊緣，大理石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家居服滲進皮膚。
但她的嘴唇是燙的——不，是他的嘴唇是燙的。
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從唇瓣相接的那一點開始，熱度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周妄的手從水槽邊移到她腰上，收緊，把她從料理台邊緣拉過來，貼著自己。
他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微微偏頭，加深了這個吻。
不是溫柔的。
是帶著試探的、克制的、但又忍不住想索取更多的吻。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跳，但風太大，吹得他站不穩。
蘇妗閉上眼睛。
她想，她應該推開他。
她是來執行任務的，她不該和任務對象接吻，不該在被他吻的時候心跳加速，不該在感受到他嘴唇微微發顫的時候想要摟住他的脖子。
她應該推開他。
但她沒有。
她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指節泛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妄鬆開了她。
他退後半步，胸膛起伏著，喉結上下滾動。
周妄的嘴唇上沾了一點她的口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色氣。
蘇妗靠著料理台，仰頭看著他，嘴唇微張，呼吸還沒平復。
兩個人都沒說話。
廚房裡只有抽油煙機微弱的嗡鳴聲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然後周妄開口了。
「你的口紅沾到我嘴上了。」周妄說。
蘇妗愣了一下。
「難吃。」
周妄皺著眉，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一片曖昧的紅色。
「一股化學添加劑的味道。」
蘇妗：「……」
「下次塗個能吃的。」周妄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妗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是心動，是惱怒。
她剛才差點被吻到腿軟，這死男人在這裡評價口紅好不好吃？
「周妄。」蘇妗皺起好看的眉。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周妄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種讓她牙癢的、欠揍的、賤兮兮的笑。
「你才發現？」他說。
蘇妗皺眉，轉身從料理台上抽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裡。
「把嘴擦乾淨，」她說，「別把我的口紅蹭得到處都是。」
然後她走了。
走過周妄身邊的時候，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下次我塗個草莓味的。」
周妄的身影一僵。
蘇妗沒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像實質一樣貼在蘇妗背上，從廚房一直跟到走廊，跟到她推開客臥的門。
客臥的門關上的瞬間，蘇妗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他被取悅了。
蘇妗靠在客臥的門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還燙著。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想，這個男人的嘴是真的毒。
但也是真的好親。
……
接吻之後的那一周，周妄變得很奇怪。
徹底變了。
不是說周妄對她變好了——恰恰相反，他變得更刻薄、更陰陽怪氣、更讓人想掐死他了。
好在，他不經常在她面前晃蕩。
蘇妗一開始以為他在忙。
後來發現他不是忙，是在躲。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男人，京圈太子爺，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妄，接了個吻之後，慫了。
但蘇妗沒有戳穿他。
她照常生活——去店裡看看生意，和宋姐吃了個午飯，晚上回來煮碗面，坐在沙發上看書。
一切如常，像那個吻從來沒有發生過。
反正她也不是沒被男人吻過。
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妗從客臥出來，看到周妄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這是七天以來，周妄第一次在她睡醒之後還坐在客廳里。
之前他總是在她起床前就出門了。
今天他還在這兒。
黑咖啡，沒吃的，面前的手機屏幕上是一篇財經報導。
但他明顯沒在看——因為他的目光從她推開門的瞬間就粘在了她身上。
蘇妗穿著他的T恤，頭髮睡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有枕套的壓痕。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你睡覺的樣子像被卡車碾過。」
蘇妗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平靜地回：
「你偷看別人睡覺的樣子像變態。」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繃住了沒笑。
他端起咖啡杯擋在臉前，聲音從杯子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誰偷看你了？我出來倒水，你門沒關。」
「我門關了。」
「沒關嚴。」
「我確認過，關嚴了。」
周妄把咖啡杯放下，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惱意——不是真的惱，是被戳穿之後的、惱羞成怒的惱。
「蘇妗，你一定要跟我槓？」
「是你先跟我槓的。」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水杯，表情無辜。
「你說我像被卡車碾過，我說你像變態，公平。」
周妄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移開目光，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放下。
「你今天有什麼事？」
他問，語氣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假裝隨意的調子。
「店裡下午有個供應商來。」
「幾點結束？」
「不一定。怎麼了？」
「沒怎麼。」
「隨便問問。」
蘇妗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水流聲很大，他的肩線在白色家居服下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周妄以前連她今天出不出門都不關心。
現在他關心了。
蘇妗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個從來不在乎別人行蹤的人開始問了，說明他開始在乎了。
而在乎這種東西，在這段關係里，是危險的。
她是來執行任務的。
她是收了錢的。
她不能讓他陷得太深——不，她不能讓他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
……
下午，蘇妗在買手店見供應商。
是個法國品牌的區域代表，三十出頭，中文說得不好，大部分時間需要用英語溝通。
蘇妗英語一般，但勝在表情管理到位，聽不懂的時候就微笑點頭，先把單子簽了再說。
供應商走了之後，她在收銀台後面整理樣品，手機震了一下。
周妄：【結束了？】
蘇妗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
她三點到的店，供應商四點十分走的，現在四點十一分。
他是掐著點問的。
她打了幾個字：【結束了。怎麼了？】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閃了刪，刪了閃，閃了又刪。
蘇妗盯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省略號，足足看了快一分鐘。
最後消息來了：
【沒什麼。你冰箱裡的酸奶過期了，我扔了。】
蘇妗：「……」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你翻我冰箱幹什麼？】
周妄的回覆快得像在等她：
【你的冰箱？蘇妗，你現在住的是我家。你冰箱，是我家的冰箱。】
蘇妗抿住嘴角，忍住笑意。
她想了又想，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條：
【周妄，你是不是想我了？】
對面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整整一分鐘沒有回覆。
蘇妗盯著屏幕，皺眉。
她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直了。
周妄那個人，你越直他越躲，他從小就不會接直球——
手機震了。
周妄：【你把想這個字用得太廉價了。】
蘇妗看著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
晚上，蘇妗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穿著一件周妄的舊T恤。
——蘇妗自己的睡衣都在客臥的衣櫃裡，但這件T恤她穿習慣了，柔軟，寬大，領口洗得發白，歪歪斜斜地掛在一側肩膀上。但很舒服。
客廳的燈亮著。
周妄坐在沙發上。
蘇妗擦著頭髮走過去，餘光掃到茶几上放著一個袋子。
粉色的，繫著絲帶，和上次馬卡龍的包裝很像，但小一些。
「這是什麼？」她問。
「自己看。」周妄沒看她，盯著電視。電視沒開。
蘇妗在茶几前蹲下來，拆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排口紅。
不是一支，是一排。
整整齊齊地嵌在黑色的絨布槽里，從裸色到豆沙到正紅到漿果，每個色號一支。
她數了數，十二支。
蘇妗拿起一支看了看底部的標籤——某奢侈品牌的限量系列，有些色號專櫃早就斷貨了。
「你什麼意思？」她轉頭看周妄。
周妄終於賞了她一個眼神。
「上次不是說讓我塗個能吃的嗎？」
他說，語氣平淡隨意，「這裡面可食用的。」
然後他恢復了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死樣子。
「猜的。」他說，目光移向窗外。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看著他不自然地把臉轉向窗戶。
看著那個男人無處安放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叉在胸前，又放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周妄。」
「嗯。」他沒看她。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過？」
「……沒有。」
「那你編得這麼冠冕堂皇？」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邏輯推理。你睡覺不老實，這是事實。我早上起來看到你被子在地上，這也是事實。」
蘇妗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妄，你在撒謊。」
他沒說話。
蘇妗眯起眼睛，微微傾身，湊近了一些。她的頭髮還沒幹透，一滴水順著發梢滑下來，落在鎖骨上，亮晶晶的。
「有沒有可能——被子在地上，是因為你半夜進我房間，把我被子掀了？」
周妄的身體僵了一瞬。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轉過頭看著她，臉色由黑轉紅，只需要一個瞬間。
「蘇妗。」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一般。」她歪了下頭，穿著他那件領口歪斜的舊T恤，光著兩條腿坐在沙發上，頭髮散著，水珠掛在發梢。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透嫵媚——不是刻意的那種，是剛洗完澡、毫無防備的那種，反而更勾人。
「但比你聰明一點點。」
周妄不理人了。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忍住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她故意坐得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近到她發梢的水珠蹭到了他的袖口。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周妄，」她偏過頭看他，聲音軟下來半度，像貓尾巴尖掃過手背，「你覺得我睡覺的時候，姿勢好看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滾蛋。」他斜睨她一眼。
「你知道你耳朵紅了嗎？」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她平時那種滴水不漏的、經過計算的笑，是眼角彎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那種。
周妄放下手，轉過頭看著她。
目光沉沉，帶著幾分危險的光。
「蘇妗，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對你做什麼？」
蘇妗的笑容收斂了一點，但她沒有後退。
她迎著他的目光，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露出那截白膩的脖頸——像獵物主動把喉嚨亮出來，賭的是獵手捨不得咬。
「你不是不敢，」
她說，聲音很輕很輕，「你是不想。」
周妄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
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微微的狼狽。
周妄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文件走向書房。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說給自己聽的，「我不想。」
書房的燈亮了，門沒有關。
蘇妗坐在沙發上，聽著書房裡翻文件的沙沙聲。
她靠在沙發里，慢慢彎起嘴角。
剛才那句話是故意的。距離是故意的。那滴水是意外，但效果很好。她想試探他的底線，想知道他對她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的回答讓她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對她有感覺。身體反應騙不了人。
第二，他的克制是真的。不是怕她，是怕自己。
第三，他說的「不想」——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太想了。
想瘋了。
所以才不敢。
蘇妗閉上眼睛，聞著空氣中她洗髮水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於這個空間的氣息。
魚已經咬鉤了。
她不急著收線。
她要讓這條魚在水裡多游一會兒，游到它自己把自己纏進網裡，再也掙不開。
那時她才收竿。
……
接吻這件事是從一瓶酒開始的。
那天晚上陳旭東帶來了一瓶羅曼尼康帝，說是從誰家酒窖里順來的。
周妄看了一眼年份，哼了一聲說假的，但還是開了。
蘇妗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假酒，看陳旭東和沈讓打遊戲打得昏天黑地。
周妄坐在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但沒怎么喝，就是轉著杯子，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旭東輸了一局，摔了手柄，轉頭看蘇妗：
「蘇小姐，你來一局？」
「我不會。」蘇妗說。
「讓斯年教你，他打遊戲跟他人一樣，又菜又愛玩。」
周妄沒理他，但蘇妗注意到他轉杯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陳旭東走了之後，公寓裡安靜下來。
沈讓是跟著陳旭東的車來的，自然也跟著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蘇妗去廚房洗杯子。
水流聲很大，她沒聽到周妄的腳步聲，直到一雙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撐在水槽兩側，把她整個人圈在了中間。
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妄。」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一點酒意的沙啞。
「你喝多了。」
「沒有。」
蘇妗關了水，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轉過身。
他退了一點，但不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近得不正常。
蘇妗仰起臉看他，廚房的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眼窩深，鼻樑像刀裁出來的好看，薄唇微抿。
周妄直起身，忽然湊近了一些，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還沒散盡的紅血絲，能看清他鼻樑上那顆小痣的邊緣
——不是純黑的，是深褐色，像濃縮了很久的茶漬，沉澱在白皙的皮膚上，偏偏長在鼻尖左側那個位置。
讓周妄每次低頭看她的時候，那顆痣就會恰好落在她雙眼之間。
「那你站這麼近幹什麼？」蘇妗問。
周妄低頭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著燈光，也映著她的臉。
「想看看你。」他說。
蘇妗的心跳不正常的狂跳。
他認識周妄快兩個月了，這是他說過的最不像他的一句話。
沒有冷笑，沒有嘲諷，沒有那種讓人牙癢的輕佻。
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平常到不像是從周妄嘴裡說出來的。
「你發燒了？」蘇妗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周妄沒躲。
她的手貼上他額頭的瞬間，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溫度正常，甚至有點涼。
但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膚的那一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發燒。」他說。
「那你——」
他吻了她。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沒有那些小說里寫的「慢慢靠近」「呼吸交織」「時間靜止」。
就是忽然低下了頭，吻住了她。
蘇妗的後背抵在料理台邊緣，大理石台面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家居服滲進皮膚。
但她的嘴唇是燙的——不，是他的嘴唇是燙的。
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從唇瓣相接的那一點開始，熱度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
周妄的手從水槽邊移到她腰上，收緊，把她從料理台邊緣拉過來，貼著自己。
他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微微偏頭，加深了這個吻。
不是溫柔的。
是帶著試探的、克制的、但又忍不住想索取更多的吻。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跳，但風太大，吹得他站不穩。
蘇妗閉上眼睛。
她想，她應該推開他。
她是來執行任務的，她不該和任務對象接吻，不該在被他吻的時候心跳加速，不該在感受到他嘴唇微微發顫的時候想要摟住他的脖子。
她應該推開他。
但她沒有。
她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指節泛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妄鬆開了她。
他退後半步，胸膛起伏著，喉結上下滾動。
周妄的嘴唇上沾了一點她的口紅，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色氣。
蘇妗靠著料理台，仰頭看著他，嘴唇微張，呼吸還沒平復。
兩個人都沒說話。
廚房裡只有抽油煙機微弱的嗡鳴聲和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然後周妄開口了。
「你的口紅沾到我嘴上了。」周妄說。
蘇妗愣了一下。
「難吃。」
周妄皺著眉，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一片曖昧的紅色。
「一股化學添加劑的味道。」
蘇妗：「……」
「下次塗個能吃的。」周妄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妗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是心動，是惱怒。
她剛才差點被吻到腿軟，這死男人在這裡評價口紅好不好吃？
「周妄。」蘇妗皺起好看的眉。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周妄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種讓她牙癢的、欠揍的、賤兮兮的笑。
「你才發現？」他說。
蘇妗皺眉，轉身從料理台上抽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裡。
「把嘴擦乾淨，」她說，「別把我的口紅蹭得到處都是。」
然後她走了。
走過周妄身邊的時候，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下次我塗個草莓味的。」
周妄的身影一僵。
蘇妗沒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像實質一樣貼在蘇妗背上，從廚房一直跟到走廊，跟到她推開客臥的門。
客臥的門關上的瞬間，蘇妗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他被取悅了。
蘇妗靠在客臥的門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還燙著。
她把臉埋在掌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想，這個男人的嘴是真的毒。
但也是真的好親。
……
接吻之後的那一周，周妄變得很奇怪。
徹底變了。
不是說周妄對她變好了——恰恰相反，他變得更刻薄、更陰陽怪氣、更讓人想掐死他了。
好在，他不經常在她面前晃蕩。
蘇妗一開始以為他在忙。
後來發現他不是忙，是在躲。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男人，京圈太子爺，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妄，接了個吻之後，慫了。
但蘇妗沒有戳穿他。
她照常生活——去店裡看看生意，和宋姐吃了個午飯，晚上回來煮碗面，坐在沙發上看書。
一切如常，像那個吻從來沒有發生過。
反正她也不是沒被男人吻過。
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妗從客臥出來，看到周妄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這是七天以來，周妄第一次在她睡醒之後還坐在客廳里。
之前他總是在她起床前就出門了。
今天他還在這兒。
黑咖啡，沒吃的，面前的手機屏幕上是一篇財經報導。
但他明顯沒在看——因為他的目光從她推開門的瞬間就粘在了她身上。
蘇妗穿著他的T恤，頭髮睡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有枕套的壓痕。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你睡覺的樣子像被卡車碾過。」
蘇妗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平靜地回：
「你偷看別人睡覺的樣子像變態。」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繃住了沒笑。
他端起咖啡杯擋在臉前，聲音從杯子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誰偷看你了？我出來倒水，你門沒關。」
「我門關了。」
「沒關嚴。」
「我確認過，關嚴了。」
周妄把咖啡杯放下，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惱意——不是真的惱，是被戳穿之後的、惱羞成怒的惱。
「蘇妗，你一定要跟我槓？」
「是你先跟我槓的。」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水杯，表情無辜。
「你說我像被卡車碾過，我說你像變態，公平。」
周妄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移開目光，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放下。
「你今天有什麼事？」
他問，語氣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假裝隨意的調子。
「店裡下午有個供應商來。」
「幾點結束？」
「不一定。怎麼了？」
「沒怎麼。」
「隨便問問。」
蘇妗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水流聲很大，他的肩線在白色家居服下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周妄以前連她今天出不出門都不關心。
現在他關心了。
蘇妗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個從來不在乎別人行蹤的人開始問了，說明他開始在乎了。
而在乎這種東西，在這段關係里，是危險的。
她是來執行任務的。
她是收了錢的。
她不能讓他陷得太深——不，她不能讓他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
……
下午，蘇妗在買手店見供應商。
是個法國品牌的區域代表，三十出頭，中文說得不好，大部分時間需要用英語溝通。
蘇妗英語一般，但勝在表情管理到位，聽不懂的時候就微笑點頭，先把單子簽了再說。
供應商走了之後，她在收銀台後面整理樣品，手機震了一下。
周妄：【結束了？】
蘇妗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
她三點到的店，供應商四點十分走的，現在四點十一分。
他是掐著點問的。
她打了幾個字：【結束了。怎麼了？】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閃了刪，刪了閃，閃了又刪。
蘇妗盯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省略號，足足看了快一分鐘。
最後消息來了：
【沒什麼。你冰箱裡的酸奶過期了，我扔了。】
蘇妗：「……」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你翻我冰箱幹什麼？】
周妄的回覆快得像在等她：
【你的冰箱？蘇妗，你現在住的是我家。你冰箱，是我家的冰箱。】
蘇妗抿住嘴角，忍住笑意。
她想了又想，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條：
【周妄，你是不是想我了？】
對面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整整一分鐘沒有回覆。
蘇妗盯著屏幕，皺眉。
她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直了。
周妄那個人，你越直他越躲，他從小就不會接直球——
手機震了。
周妄：【你把想這個字用得太廉價了。】
蘇妗看著這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
晚上，蘇妗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穿著一件周妄的舊T恤。
——蘇妗自己的睡衣都在客臥的衣櫃裡，但這件T恤她穿習慣了，柔軟，寬大，領口洗得發白，歪歪斜斜地掛在一側肩膀上。但很舒服。
客廳的燈亮著。
周妄坐在沙發上。
蘇妗擦著頭髮走過去，餘光掃到茶几上放著一個袋子。
粉色的，繫著絲帶，和上次馬卡龍的包裝很像，但小一些。
「這是什麼？」她問。
「自己看。」周妄沒看她，盯著電視。電視沒開。
蘇妗在茶几前蹲下來，拆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排口紅。
不是一支，是一排。
整整齊齊地嵌在黑色的絨布槽里，從裸色到豆沙到正紅到漿果，每個色號一支。
她數了數，十二支。
蘇妗拿起一支看了看底部的標籤——某奢侈品牌的限量系列，有些色號專櫃早就斷貨了。
「你什麼意思？」她轉頭看周妄。
周妄終於賞了她一個眼神。
「上次不是說讓我塗個能吃的嗎？」
他說，語氣平淡隨意，「這裡面可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