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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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牽手這件事,一旦開始了,就很難停下來。

  蘇妗發現,周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養成了一個習慣。

  ——只要她在他身邊,他就會找各種理由碰她。

  不是那種刻意的、帶有強烈占有欲的碰觸,而是一種自然的、幾乎無意識的肢體接觸。

  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會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搭在她的大腿上。

  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的時候,他的手指會漫不經心地卷著她的一縷頭髮,繞了又放,放了又繞。

  走路的時候,他會把手搭在她腰後,不攬著,就那麼虛虛地放著,像一道無形的圍欄。

  蘇妗一開始還會心跳加速,後來就習慣了。

  但她沒有讓自己完全習慣。

  她知道,習慣是一種危險的東西。

  它會讓你放鬆警惕,會讓你覺得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會讓你忘記——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那天晚上,蘇妗在周妄的公寓裡接到了老太太的電話。

  不是簡訊,是電話。

  「蘇妗,你跟他的進展比預期的快。」

  蘇妗坐在客房的床邊,握著手機,壓低聲音:「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別太快。」

  老太太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他現在越依賴你,將來你走的時候,他越難接受。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的意思是,讓我慢一點?」

  「我的意思是,讓你保持清醒。」

  老太太說,「你是去完成任務的,不是去談戀愛的。你跟他之間,不是真的。」

  電話掛了。

  蘇妗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是真的。

  她當然知道不是真的。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和做到一件事,中間隔著的距離,比她從地下室走到這間公寓還要遠。

  門被敲了兩下。

  「蘇妗。」周妄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那張不記名的SIM卡從手機里取出來,鎖進床頭櫃的抽屜里。

  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過去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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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妄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半干,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她的眼睛。

  「你剛才跟誰打電話?」

  蘇妗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沈硯白。」她說。

  周妄盯著她看了兩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不是懷疑,不是審視,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說不上來的情緒。

  「他找你幹什麼?」周妄問,語氣不咸不淡。

  「他問我周末有沒有空,他老婆要生了,想讓我幫忙挑幾件嬰兒用品。」

  蘇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因為她確實接到了沈硯白的電話,也確實答應了幫他挑嬰兒用品

  ——只不過那通電話是一個小時前打的,不是剛才。

  周妄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轉身走向客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妗。」

  「嗯?」

  「你不用騙我。」

  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能跟我說。但你不能跟我說,和你要騙我,是兩回事。」

  蘇妗站在客房的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個沉默的、不會轉身的質問。

  她沒有追上去。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六,蘇妗陪沈硯白去了國貿的母嬰店。

  沈硯白的老婆預產期還有一個月,但他已經緊張得不行了,買什麼都問蘇妗的意見。

  蘇妗推著購物車,看著沈硯白把一個奶瓶舉到燈光下仔細檢查,覺得有點好笑。

  「硯白哥,你比選股票還認真。」

  沈硯白頭都沒抬。

  「那不一樣。股票虧了是錢,這個要是買錯了,我閨女不舒服。」

  蘇妗笑了笑,沒說話。

  她幫沈硯白挑了一堆東西——奶瓶、奶嘴、嬰兒衣服、包被、尿不濕,滿滿一車。

  結帳的時候,沈硯白刷了卡,然後轉頭看著她。

  「蘇妗,你跟周妄……到底怎麼回事?」

  蘇妗正在看收銀台旁邊的磨牙棒,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了。」

  沈硯白把購物袋拎起來,兩個人往停車場走,「圈子裡都在傳,說周妄這回是認真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妗沒有說話。

  「意味著你已經被架在火上烤了。」

  沈硯白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轉過身看著她,表情很嚴肅。

  「蘇妗,你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你跟周妄在一起,那些等著看周妄笑話的人,會把矛頭對準你。你有心理準備嗎?」

  蘇妗靠在車門上,陽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投在停車場灰色的水泥地上。

  「硯白哥,」她說,「你覺得我怕嗎?」

  沈硯白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

  「你不怕。但你知不知道,不怕才是最可怕的?」

  蘇妗沒有回答。

  沈硯白開車送她回周妄的公寓。

  車子停在樓下,蘇妗推開車門準備下車,沈硯白忽然叫住了她。

  「蘇妗。」

  她回過頭。

  「你以前跟那些人在一起,我知道你不是認真的。」

  沈硯白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某個地方。

  「但這次不一樣。那人是周妄。」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好想想。」沈硯白說,「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車門關上了,沈硯白的車駛出小區,消失在車流里。

  蘇妗站在原地,手裡拎著一袋子沈硯白硬塞給她的嬰兒零食——磨牙棒、溶豆、小餅乾,說讓她「先學著」。

  她低頭看著那袋零食,覺得有點荒唐。

  她學這個幹什麼?她又不會有孩子。

  電梯上行,蘇妗站在轎廂里,看著鏡面中自己的臉。

  二十三歲,妝容精緻,衣著得體,手裡拎著一袋嬰兒零食。

  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在等丈夫回家的年輕妻子。

  但她不是。

  她從來不是。

  電梯門打開,蘇妗走到公寓門口,輸入密碼。

  門開了,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周妄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酒,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

  他看到她手裡的袋子,目光頓了一下。

  「那是什麼?」

  「硯白哥硬塞的嬰兒零食。」

  蘇妗把袋子放在玄關的檯面上,換鞋,「說我先學著。」

  周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蘇妗換好鞋走進客廳,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她注意到茶几上的文件不是他平時看的那種

  ——不是投資報告,不是公司文件,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上面蓋著紅色的印章。

  「你在忙什麼?」她問。

  周妄把文件翻了一面,封面朝下。「工作上的事。」

  蘇妗沒有追問。

  她從認識他的第一天就知道,周妄有很多事不會告訴她。

  不是不信任,是沒必要。

  她和他是共犯,但不是夫妻。

  共犯不需要知道對方的所有秘密,只需要在關鍵的時候,幫對方一把。

  周妄看了她一眼,把酒杯放下,靠進沙發里,翹起二郎腿。

  姿態散漫,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都不散漫。

  「沈硯白開車送你回來的?」

  「嗯。」

  「他車不錯。」

  蘇妗愣了一下。

  沈硯白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8,低調,不算頂級,進出體制內夠用了。

  周妄從來不評價別人的車。

  他車庫隨便拎出一輛,都夠把這輛A8買下來再燒著玩。

  但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不是傲慢,是那種打小浸進骨頭裡的、對身外之物徹底失去好奇心的倦怠。

  「周妄,」蘇妗看著他,「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周妄轉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那個笑容很淡,但蘇妗總覺得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沒有。」

  他說,「我就是覺得,沈硯白這個人挺有意思的。老婆懷孕八個月,還讓別的女人坐在副駕上。」

  蘇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我跟沈硯白不是那種關係。」

  「我知道。」

  周妄語氣隨意,「但別人不知道。」

  蘇妗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說沈硯白。

  他是在說她。

  或者說,周妄是在說她和沈硯白之間的關係——那種讓他不舒服、但他又不願意直接說出來的關係。

  周妄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把那袋東西拎起來看了看。

  磨牙棒,溶豆,小餅乾,花花綠綠的包裝,上面印著卡通小熊。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袋東西看了三秒,然後把它塞進了玄關柜子最裡面。

  又拿了兩盒茶葉擋在前面。

  蘇妗站在客廳里,全程目睹了他的操作。

  「你幹什麼?」

  「放著礙眼。」周妄頭都沒回。

  蘇妗覺得這個男人有病,但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倒水。

  她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但她錯了。

  半個小時後,周妄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麵——他自己煮的。

  蘇妗不知道他還會煮麵,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就是白水煮麵,連個雞蛋都沒放。

  「你就吃這個?」她問。

  周妄挑起一筷子面,面無表情地吹了吹。

  「嗯。」

  蘇妗看了他三秒,轉身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小塊凍著的五花肉。

  十五分鐘後,一碗加了煎蛋、青菜、肉片的面放在周妄面前。

  他低頭看著那碗面,又抬頭看了看蘇妗,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吃吧。」蘇妗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周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後吃第二口、第三口,最後把整碗面連湯都喝完了。

  他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表情依舊是那種冷淡的樣子。

  蘇妗假裝沒看到。

  「沈硯白的老婆什麼時候生?」周妄忽然問。

  「下個月。」

  「你們去買東西,就你們兩個?」

  蘇妗抬眼看著周妄。

  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隨意。

  蘇妗已經摸清了規律,他緊張或者煩躁的時候就會這樣。

  「硯白哥還帶了他助理。」蘇妗說。

  「男的女的?」

  「女的。」

  周妄冷著臉。

  蘇妗看著周妄那張死人臉,忽然很想笑。

  「怎麼了?醋了?」

  周妄猛然抬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一種被戳穿之後的、近乎惱怒的慌亂。

  「我?」他嗤笑一聲,「吃你的醋?」

  語氣里的嘲諷都快溢出來了。

  「蘇妗,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周妄靠回椅背,雙手抱胸,下頜微抬,用一種俯視的姿態看著她。

  「你是我的人,但不代表我對你有什麼想法。我只是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蘇妗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

  「所以是你的東西,不是你在意的人。理解了。」

  周妄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周妄看著她,沒說話。

  然後……

  猛地站起來,把碗端進廚房,洗碗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公寓都能聽到。

  蘇妗坐在餐桌前,看著廚房的方向,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之後的日子裡,沈硯白確實沒有再單獨約蘇妗。

  不是蘇妗刻意疏遠,而是沈硯白自己主動保持了距離。

  他發消息的頻率從每天變成了每周,內容從閒聊變成了正事,語氣從親昵變成了客氣。

  蘇妗知道這是為什麼。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周妄做了什麼。

  蘇妗不知道周妄具體做了什麼,但她確定他做了。

  這個男人的手伸得比她想像的還要長,覆蓋的範圍比她想像的還要廣。

  她應該生氣的。

  她不習慣被人控制,更不習慣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替她做決定。

  但蘇妗沒有生氣,因為周妄做這些事的時候,不是在宣示主權,而是在笨拙地、彆扭地、用他那個混帳的方式,告訴她一件事——

  他在乎。

  雖然他死都不會承認。

  ……

  同居這件事,是從那次買床單開始的。

  那天之後,蘇妗在周妄的公寓過夜的頻率越來越高。


  牙刷有兩支,浴巾有兩條,拖鞋有兩雙。

  冰箱裡多了她愛吃的酸奶和水果,茶几上多了她看到一半的書,沙發上多了她常蓋的那條毯子。

  蘇妗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個曾經冷得像樣板間的公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像一個家了。

  而這一切的發生,她幾乎沒有察覺到。

  像溫水煮青蛙。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這個鍋里待了太久,久到水溫變了都沒發現。

  「周妄,」

  那天晚上,蘇妗坐在沙發上,看著周妄從廚房端了兩碗面出來

  ——他最近在學著做飯,雖然只會煮麵條,但煮得越來越好吃了。

  「我們是不是在同居?」

  周妄把面碗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

  「你想多了。」

  「那為什麼我的東西都在你家?」

  「你家不是在裝修嗎?」周妄低頭吃麵,聲音含混不清。

  蘇妗的公寓確實在裝修。

  不是她想裝的,是周妄叫人裝的。

  周妄說她那個老小區的公寓「看著就不舒服」,然後某天早上,一隊裝修工人就出現在了她家門口。

  蘇妗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你是故意的。」蘇妗說。

  周妄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一點麵條的湯汁,表情無辜得像只偷了魚還死不承認的貓。

  「什麼故意的?」

  「故意讓我沒辦法回去住啊。」蘇妗嗦了口麵條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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