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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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無痕離開石室山的那一日,沒有人送行。

  西宮弟子站在山門兩側,沉默地看著三道水藍色的遁光消失在星空深處。那遁光遠去時的速度,比來時快了將近一倍。水鏡真人和水雲真人一左一右護在水無痕身旁,三人的氣息依舊深不可測,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已經蕩然無存。

  元瑤站在迎客殿的台階上,望著那道遠去的水藍色流光,面色平靜如水。她身後站著北詩和北璃,兩姐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

  「娘,水宗會不會善罷甘休?」北詩低聲問道。

  元瑤沒有立刻回答。她收回目光,轉身向殿內走去:「進來再說。」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目光。元瑤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水無痕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在棋道上輸給了一個『棋魔』,此事傳回水宗,他少宗主的顏面蕩然無存。他不會善罷甘休。」

  「那怎麼辦?」北璃面色微急,「水宗的實力遠在西宮之上,若是水宗宗主親自出面……」

  「水宗宗主不會親自出面。」元瑤打斷了她,「至少短期內不會。」

  「為何?」

  「因為水無痕輸得太難看了。」元瑤將茶盞放下,目光深邃,「他帶著兩個仙王長老來西宮施壓,結果被一個棋魔在棋道上正面擊敗。這件事若傳出去,丟臉的不只是水無痕,而是整個水宗。水宗宗主若是在此時親自出面,等於承認水宗年輕一代無人能敵得過一個來歷不明的棋魔。水宗丟不起這個人。」

  北詩恍然:「所以水宗短期內不會再明著來,但暗地裡……」

  「暗地裡的小動作不會少。」元瑤點了點頭,「傳令下去,西宮弟子近期不得單獨外出,所有外出任務必須兩人以上同行。水宗若想在暗中使絆子,我們得防著。」

  北璃領命而去。北詩留在殿中,猶豫了片刻後開口:「娘,那個寧凡……他到底是什麼人?」

  元瑤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林揚的話——「他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這句話的分量,她至今沒有完全掂量清楚。一個能讓林揚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個能修成兩儀四象之道的人,一個能以仙王初期的棋道造詣正面擊敗水宗少宗主的人。

  「他的來頭,娘現在也說不準。」元瑤最終開口,「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對小蠻是真心的。」

  北詩看著母親的面色,沒有再追問。

  石室山後山的靜室中,北小蠻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捧著那枚赤紅色的棋子。棋子上的光芒比前幾日明亮了許多,寧凡的神魂正在古棋陣中加速恢復。她能感覺到,那枚棋子中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凝實,一天比一天溫暖。

  「小凡凡。」她輕聲開口。

  「嗯。」寧凡的聲音從棋子中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是輕鬆。

  「你方才那一掌,好厲害。」北小蠻的眼睛亮晶晶的,「千丈魔靈虛影,一掌按下,萬水寂滅。水無痕的臉都白了。」

  寧凡輕笑了一聲:「那一掌是借了古棋陣的力量。若論真實修為,我連水無痕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可你贏了他。」北小蠻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你以仙王初期的棋道造詣,擊敗了水宗少宗主。這件事傳出去,你的名字會傳遍北天。」

  「名聲對我來說沒什麼用。」寧凡的聲音很平,「我來北天,只是為了你。」

  北小蠻的臉頰騰地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子表面,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那……那你以後還會走嗎?」

  棋子沉默了片刻。北小蠻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會。」寧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我會帶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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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小蠻的呼吸停了一瞬,隨即眼眶一熱,用力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棋子貼在胸口,感受著那枚棋子傳來的溫熱。

  四角棋界內,寧凡盤坐在古棋陣中央,感知著北小蠻的心跳。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了幾分。水宗的事暫時解決了,可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水無痕不會善罷甘休,水宗宗主遲早會知道這件事。他需要儘快恢復修為,需要儘快變強。

  他閉上雙目,將神識沉入古棋陣深處。那座古棋陣比他最初發現的要大得多,陣中蘊含的棋道法則只是表象,更深處還有一層極其隱晦的封印。那封印中封存著某種古老的力量,與他的兩儀四象之道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這是什麼?」他低聲自語,將一縷陰陽二氣探入封印。封印表面的符文微微亮起,一行古老的文字浮現在他的識海中。那些文字晦澀難懂,可他的神魂本質遠超仙帝,很快便從中提取出了關鍵資訊。

  「太初棋陣,陰陽二氣所化。陣中封存陰陽二氣之源,得之可淬鍊兩儀四象之道。然,非四象大成者不可取,強行取之,神魂俱滅。」

  寧凡收回陰陽二氣,目光變得凝重。四象大成,他如今連兩儀都只是初窺門徑,距離四象大成還差著十萬八千里。這座太初棋陣中封存的陰陽二氣之源,是他未來修煉兩儀四象之道的關鍵。可現在,他的道行遠遠不夠。

  「先恢復修為,再圖後續。」他低聲自語,重新閉目入定。

  三日之後,北天的訊息靈通之輩已經將石室山棋戰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棋尊者被一字逼退,水宗少宗主在棋道上慘敗於一個來歷不明的棋魔,這兩件事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北天各大勢力。

  茶館中,酒肆里,坊市間,到處都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水宗少宗主水無痕在石室山輸給了一個棋魔!」

  「水無痕可是仙王初期,水宗年輕一代的第一棋手,怎麼可能輸給一個棋魔?」

  「千真萬確!據說那棋魔只是一個分身,連本體都沒來。一盤棋,水無痕的水行棋陣被對方一掌拍碎,當場吐血。」

  「嘶……這棋魔什麼來頭?」

  「不知道,據說叫寧凡,來歷不明,疑似來自下界雨界。」

  「雨界?那種地方能出這種人物?」

  「誰知道呢。不過水宗這次丟臉丟大了,據說水無痕回去之後閉門不出,連少宗主的儀仗都撤了。」

  這些議論傳不到石室山中,可石室山中的人卻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來。水宗暫時按兵不動,可北天之中並非只有水宗一家勢力。棋尊者的師父福澤真君,那位準聖級別的老怪物,遲早會知道他徒弟在石室山被一字逼退的事。

  這一日,元瑤正在靜室中處理西宮事務,忽然一道傳音玉簡亮了起來。她接過玉簡,神識探入,面色微微一變。

  「娘,怎麼了?」北詩恰好走入靜室,看到母親的神色,不由得問道。

  元瑤將玉簡放下,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遺世宮來人了。」

  北詩一愣:「遺世宮?他們來做什麼?」

  「說是來調查東宮暗箱操作棋戰一事。」元瑤站起身來,「可來的這個人,不簡單。」

  「誰?」

  「遺世宮副宮主,周衍。」

  北詩的瞳孔微微一縮。周衍,遺世宮副宮主,仙王巔峰修為,據說距離仙帝只差半步。此人在遺世宮中主管外事,行事風格極其強勢,素有「鐵面」之稱。他來調查東宮的事,本不該驚動這等人物。

  「他什麼時候到?」

  「明日。」

  元瑤走出靜室,站在廊下望向遠方。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明暗不定。遺世宮副宮主親自前來,這件事絕不簡單。水無痕剛走,遺世宮就來人,這中間若說沒有關聯,她是不信的。

  「詩兒。」她開口。

  「在。」

  「去請林揚前輩。就說遺世宮副宮主明日到,請他務必來一趟。」

  北詩領命而去。元瑤獨自站在廊下,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周衍此來,若只是調查東宮的事,她自然不怕。可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周衍與水宗之間的關係。據她所知,周衍的妻子,正是水宗上一代宗主的女兒。

  若周衍此來是替水宗出頭,那事情就麻煩了。

  她轉身走回靜室,將石門關上。靜室中,一盞孤燈搖曳,映著她沉思的面容。

  而此刻,四角棋界內,寧凡也感知到了石室山外的動靜。他的神魂雖然還在恢復中,可感知卻比之前更加敏銳。他看到了那道從星空深處緩緩駛來的飛舟,飛舟上懸掛著遺世宮的旗幟。旗幟下,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氣息深沉如淵。

  「仙王巔峰。」寧凡睜開雙目,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半步仙帝。」

  他如今的神魂本質雖然遠超仙帝,可在這四角棋界中,他的力量被棋盤法則壓製得太多。以他目前的棋道造詣,若對方是仙王巔峰,他未必能像對付水無痕那樣輕鬆取勝。

  「需要儘快恢復。」他低聲自語,重新將神識沉入古棋陣深處。太初棋陣中的陰陽二氣之源他暫時無法取用,可棋陣本身蘊含的棋道法則卻可以加速他的恢復。他將一縷陰陽二氣探入棋陣,引導棋陣中的法則之力沖刷神魂。

  神魂在法則之力的滋養下緩緩恢復,那道虛幻的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實。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赤金色的陰陽漩渦緩緩旋轉。那漩渦雖然不大,卻蘊含著一種極其深邃的韻律。

  「四象。」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兩儀四象之道,兩儀為陰陽,四象為太陰、太陽、少陰、少陽。他如今只修成了陰陽二氣,距離真正的四象還差得遠。可方才與水無痕一戰,他在古棋陣的加持下短暫觸及到了四象的門檻。那種力量,遠超他的認知。

  「若能將兩儀四象修至大成,莫說仙王,便是仙帝也未必不能一戰。」他收回手掌,重新閉目入定。

  石室山上,夜色漸深。西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弟子們大多已經歇下。只有迎客殿中還亮著燈,元瑤獨自坐在殿中,面前放著一盞涼透的茶。

  她在等人。

  午夜時分,一道瘦削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道袍,鬚髮花白,面容蒼老,脊背微彎。正是林揚。

  「來了。」元瑤抬起頭來。

  林揚走到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遺世宮副宮主,周衍。仙王巔峰,半步仙帝。水宗上一代宗主的女婿。此人與水宗關係匪淺,來者不善。」

  「我知道。」元瑤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請你來。」

  林揚放下茶碗,看著元瑤:「你想讓我做什麼?」

  「若周衍只是來調查東宮的事,那便罷了。可若是他替水宗出頭,對西宮施壓……」元瑤頓了頓,「我需要你站在西宮這邊。」

  林揚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周衍此人,我聽說過。修為不錯,行事也算有章法。可他有一個毛病。」

  「什麼毛病?」

  「欺軟怕硬。」林揚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之所以敢在水宗和遺世宮之間左右逢源,是因為他從未遇到過真正讓他忌憚的人。明日他若見了寧凡,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

  元瑤看著林揚,心中微微安定了幾分。她雖然不知道林揚的真實修為,可從那日一字逼退棋尊者來看,此人的層次遠超她的認知。若他願意站在西宮這邊,周衍未必敢輕舉妄動。

  「那寧凡那邊……」元瑤開口。

  「他自有分寸。」林揚站起身來,將碗中茶一飲而盡,「那小子比你想的要聰明得多。他不會逞強,但也不會退縮。明日的事,讓他自己處理。」

  言罷,他轉身走出殿外,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消失。

  元瑤獨自坐在殿中,望著那盞熄滅的燈,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翌日清晨,石室山山門之外,一艘巨大的飛舟緩緩降下。飛舟通體由萬年寒玉打造,通體銀白,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飛舟兩側懸掛著遺世宮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一枚黑白相間的棋子圖案,那是遺世宮的標誌。

  飛舟落地,一道身影從舟中走出。那人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面容清癯,身量頎長,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長袍。袍上繡著日月星辰的紋路,腰間懸著一枚白玉令牌,令牌上刻著「遺世」二字。他的氣息內斂至極,可那雙眼睛卻如同深潭,深不見底。

  遺世宮副宮主,周衍。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遺世宮執事,修為都在仙王中期。三人走下飛舟,元瑤已在山門前等候。

  「周宮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元瑤拱手一禮。

  周衍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石室山,在迎客殿的方向停了一瞬,隨即收回:「元瑤夫人客氣了。本宮此來,是奉遺世宮宮主之命,調查東宮在棋戰中暗箱操作一事。此事關乎棋戰公正,遺世宮不能坐視不理。」

  「宮主公正,西宮感激不盡。」元瑤側身引路,「請入殿一敘。」

  周衍帶著兩名執事走入迎客殿。殿中,北詩、北璃和幾位西宮長老已經就座。周衍在主賓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元瑤夫人,本宮在來之前,已經看過東宮暗箱操作的證據。棋戰期間,東宮多次以重金收買外援,干預棋局結果。此事證據確鑿,遺世宮會秉公處理。」

  元瑤微微點頭:「有勞宮主。」

  「不過……」周衍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本宮還聽聞了一件事。」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元瑤的面色不變:「宮主請說。」

  「本宮聽聞,西宮請來的棋魔,在棋戰中與水宗少宗主水無痕對弈,且擊敗了他。」周衍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元瑤,「此事,可是真的?」

  元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周衍的眼睛,心中飛速盤算。周衍此問,看似隨口一提,實則暗藏鋒芒。他若只是來調查東宮的事,根本不必提水無痕。他提了,說明他此行的目的,並不只是東宮。

  「確有此事。」元瑤開口,聲音平靜,「水少宗主三日之前來到西宮,與西宮的棋魔對弈一局。棋魔僥倖獲勝。」

  「僥倖?」周衍嘴角微微勾起,「水無痕是水宗年輕一代的第一棋手,仙王初期的棋道造詣。能擊敗他的人,絕非尋常之輩。本宮對這位棋魔,頗為好奇。不知元瑤夫人可否引薦一二?」

  元瑤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不必引薦。我來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殿門口,一道赤紅色的虛幻身影正緩步走入。那人穿著一身赤紅長袍,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可見,深邃如星空,其中陰陽二氣流轉。

  寧凡。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周衍。

  「遺世宮副宮主,周衍。」他開口,「你想見我?」

  周衍的目光落在寧凡身上,瞳孔微微一縮。他能感覺到,眼前這道身影只是一道分身,可這道分身中蘊含的神魂之力,卻讓他心中生出一種極其隱晦的不安。那種不安,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你就是那個棋魔?」周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寧凡。」

  「本宮聽聞,你以仙王初期的棋道造詣,擊敗了水無痕的仙王初期。此事,本宮頗為好奇。」周衍站起身來,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本宮也略通棋道,不知你可願與本宮對弈一局?」

  殿中一片寂靜。元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北詩和北璃面面相覷。周衍是仙王巔峰的棋道造詣,比水無痕高出整整兩個小境界。他提出對弈,分明是在試探寧凡的底細。

  寧凡看著周衍,嘴角微微勾起。

  「可以。」他開口,「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以分身對弈,不用古棋陣之力。」寧凡的聲音很平,「若我贏了,你帶著遺世宮的人離開石室山,東宮的事按規矩辦,水宗的事你不要插手。若我輸了,我跟你走,任憑處置。」

  周衍的目光驟然一凝。他看了寧凡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

  棋盤在殿中展開。

  周衍的棋盤通體銀白,如同一面冰鏡,上面流淌著日月星辰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棋路,每一枚棋子都是一顆微縮的星辰。他的棋道與所有人都不一樣,那是以星辰運轉為根基的棋道,磅礴、浩瀚、如同一方宇宙在方寸之間鋪陳開來。

  寧凡的赤紅棋盤與之相對,陰陽二氣在棋盤上流轉,如同一輪烈日與一輪暗月交相輝映。他的棋盤比周衍的小了許多,可那種古老而深邃的韻律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壓迫。

  「你先。」周衍開口,聲音平淡。

  寧凡沒有推辭。他抬手落子,一枚赤紅棋兵化作魔靈少年,落在棋盤中央。那魔靈少年這一次沒有衝鋒,而是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周身陰陽二氣旋轉,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漩渦。

  周衍微微眯眼,抬手落子。一枚銀白棋兵化作一顆微縮星辰,星辰表面流轉著日珥般的火焰,向著魔靈少年緩緩壓去。星辰未至,那股磅礴的引力已經將棋盤上的靈氣攪得翻湧不定。

  寧凡的魔靈少年紋絲不動。陰陽漩渦越轉越快,將那股引力一點點卸去、轉化、吞噬。星辰逼近到十丈之內時,速度已經慢了下來,表面的火焰也黯淡了幾分。

  「借力打力?」周衍輕咦一聲,手指再動。又是三枚銀白棋子落下,三顆星辰在魔靈少年周圍排開,形成一座微縮的星陣。四顆星辰同時運轉,引力疊加,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要將魔靈少年連同那道陰陽漩渦一起捏碎。

  寧凡面色不變。他雙手掐訣,魔靈少年猛地睜開雙目,血光暴漲。陰陽漩渦驟然炸開,化作四道赤金色的氣流,分別射向四顆星辰。每一道氣流中都蘊含著陰陽二氣的絞殺之力,觸及星辰表面的瞬間,便將星辰的運轉軌跡打亂。

  四顆星辰在棋盤上搖搖欲墜,最終同時碎裂,化作漫天的銀白光點。

  周衍的面色終於變了。他坐直了身子,雙手在棋盤上連點七下。七枚銀白棋子同時落下,化作七顆巨大的星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每一顆星辰都蘊含著極其濃郁的星辰法則之力,七顆合一,形成一道足以碾碎仙王初期的恐怖壓力。

  「北斗星陣。」元瑤低聲開口,面色微凝。這是周衍的成名棋陣,據說他曾以此陣困住過一名仙王中期的棋手,令對方三百手之內無法落子。

  寧凡看著那七顆星辰,嘴角微微勾起。他沒有再落子,而是將右手按在棋盤上,閉上雙目。

  「他在做什麼?」北詩低聲問道。

  元瑤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

  棋盤上,魔靈少年緩緩站起身來。他的身形開始變化,從丈許高一點點拔升,十丈、百丈、千丈。赤紅色的戰甲覆蓋全身,陰陽二氣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對巨大的羽翼,一翼赤金如日,一翼漆黑如夜。

  「四象。」寧凡睜開雙目,口中吐出兩個字。

  千丈魔靈仰天怒吼,雙翼一振。赤金與漆黑兩道氣流交織成一道巨大的陰陽圖,從魔靈身後升起,向著北斗星陣碾壓而去。陰陽圖所過之處,棋盤上的星辰法則寸寸崩碎,七顆星辰一顆接一顆地暗淡、碎裂、消散。

  周衍猛地站起身來,面色鐵青。他的雙手在棋盤上瘋狂落子,一顆又一顆星辰在棋盤上浮現,試圖阻擋那道陰陽圖。可所有的星辰在觸及陰陽圖的瞬間便崩碎殆盡,如同薄冰遇上烈陽。

  「夠了。」寧凡開口,陰陽圖停在棋盤邊緣,沒有繼續推進。

  殿中一片死寂。周衍看著棋盤上那僅剩的幾顆銀白棋子,又看著對面那尊千丈魔靈,沉默了很久。

  「你贏了。」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

  寧凡收回右手,魔靈少年從千丈縮回丈許,最終化作一枚赤紅棋子,落回他的掌心。他站起身來,看著周衍。

  「周宮主,你說過的話,可還算數?」

  周衍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本宮說話,自然算數。東宮的事,遺世宮會按規矩辦。水宗的事,本宮不插手。」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寧凡一眼。

  「你的棋道,本宮生平僅見。可你的修為太低,終有一日會有人用修為碾壓你。到那時候,你的棋道再強,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寧凡的聲音很平,「所以我會變強。」

  周衍看了他很久,最終沒有再說什麼,大步走出殿外。兩名遺世宮執事緊隨其後,飛舟升起,化作一道銀白流光,消失在星空深處。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元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向寧凡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複雜。她雖然早就知道此人絕不簡單,可親眼看到他以一道分身擊敗仙王巔峰的周衍,這份震撼仍然超出了她的預料。

  「寧凡。」她開口。

  「元瑤夫人。」

  「你方才那一招,叫什麼?」

  寧凡沉默了片刻,開口:「兩儀四象。」

  元瑤的瞳孔微微一縮。她在古籍中見過這個名字,那是太初之道,陰陽二氣演化萬物的根本。這種道途,早已在北天失傳了無數歲月。

  「你從何處學得此道?」

  「家師所傳。」寧凡沒有多說。

  元瑤看著他,沒有再追問。她轉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背對著寧凡開口:「小蠻在後山靜室。你去看看她吧。」

  寧凡微微頷首,身影化作一道赤紅流光,消散在殿中。

  後山靜室中,北小蠻盤坐在蒲團上,手中捧著那枚赤紅棋子。棋子中傳來的溫熱讓她心神安寧,可她的眉頭卻微微蹙著。方才前殿的動靜她雖然沒看到,可那股磅礴的棋道之力穿透了層層禁制,傳到了後山。她知道,寧凡又在與人下棋了。

  「小蠻。」

  一道聲音從棋子中傳來。北小蠻低頭看去,棋子表面浮現出寧凡那張模糊的面容。

  「小凡凡,你又跟誰下棋了?」

  「遺世宮副宮主,周衍。」

  北小蠻的嘴巴張成了圓形:「仙王巔峰的那個周衍?」

  「嗯。」

  「你贏了?」

  「贏了。」

  北小蠻愣了片刻,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將棋子貼在胸口,笑得眉眼彎彎:「小凡凡,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一個喜歡你的怪物。」寧凡的聲音中帶著笑意。

  北小蠻的臉頰又紅了。她低下頭,手指在棋子上輕輕點了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你以後,會不會也這樣保護我?」

  「會。」寧凡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北小蠻的眼眶又熱了。她將棋子抱在懷中,閉上了眼睛。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

  四角棋界內,寧凡盤坐在古棋陣中央,感知著北小蠻的心跳。他的神魂比之前凝實了許多,方才與周衍一戰,他在四象之道的運用上又有精進。雖然距離真正的四象大成還差得遠,可那份感悟已經在他心中紮下了根。

  「水宗,遺世宮。」他低聲自語,「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人來。」

  他閉上雙目,重新將神識沉入古棋陣深處。太初棋陣中封存的陰陽二氣之源依舊在封印中沉睡著,那層封印上的符文比之前明亮了幾分,似乎在回應著他的陰陽二氣。

  「等我四象大成,便是取你之時。」

  夜色漸深,石室山恢復了久違的寧靜。西宮弟子們終於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而寧凡的名字,已經在這幾日之間,傳遍了北天各大勢力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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