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ICU
何旭推開急診大廳的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人群的氣味撲面而來。
大廳里比他想像的亂得多。
走廊兩側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有人捂著胳膊，有人頭上纏著紗布，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低聲呻吟。
護士站的電話鈴聲響個不停，穿白大褂的人推著輪床在人群里穿梭，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廣播裡循環播報著取藥窗口和繳費窗口的號碼，混著家屬的詢問聲和某個診室里傳來的儀器滴滴聲，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元旦夜間的急診，比他預想的忙了不止一倍。
何旭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把胃裡那股還在隱隱翻攪的鈍痛壓下去。
他目光掃過整個大廳，然後徑直朝護士站走去。
「陳靜茹。」他站在護士站台前，聲音比預想的更冷靜，「車禍送來的，腦出血，在搶救，我是她家屬。」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陳靜茹，女，四十八歲，今晚八點四十分由120送入，急診搶救室三床。你是她什麼人？」
「兒子。」
「直系親屬？」
「對。」
護士點了點頭，從檯面上抽出一張單子遞過來：「你先填一下這個，然後去那邊——」她指了一個方向，「搶救室外面等著，醫生會出來找你。她丈夫我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只有她兒子在——是你弟弟吧？他嚇壞了。」
何旭沒有解釋。
他接過那張單子，低頭掃了一眼，全是基本信息登記和知情同意書。
「她情況怎麼樣？」他問。
「我不是醫生，具體的不清楚。」護士的語氣很急，但還算耐心，「你去找陳醫生，他在裡面，剛做完一輪搶救。你快點，他隨時可能出來跟你溝通。」
何旭沒有再多問。
他攥著那張單子快步往搶救室方向走，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兩側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
有家屬蹲在角落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手裡還攥著繳費單；還有人站在搶救室門口，透過門上那塊窄窄的玻璃窗往裡看，表情緊張得像隨時會碎。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門框上方的紅燈亮著，顯示「手術中」。
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何旭走近的時候才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一個男生，十七歲，穿著一件校服外套，拉鏈敞著，裡面那件白色衛衣的左半邊被血浸透了，乾涸之後變成了深褐色。
他的臉上有幾道擦痕，額頭貼著一塊紗布，右手手背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還在滲血。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砸中了。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何旭在他面前站定。
「你是陳靜茹的兒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走廊里足夠清晰。
那個男生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水光，嘴唇乾裂起皮，整張臉白得沒什麼血色。
他看著何旭，目光裡帶著一種茫然的、被嚇壞了之後還沒回神的東西。
「……嗯。」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叫什麼？」
那男生愣了一下。
但之後，他還是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依然很輕：「……方奕成。」
方奕成。
何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從來沒有問過弟弟叫什麼。
「方奕成。」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
「我是何旭。」何旭說，「你媽媽的……另一個兒子。」
方奕成看著他，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不行：「你……你就是那個……」
「對。」何旭說，「那個。」
方奕成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攥得更緊了，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你身上的傷處理過了嗎？」何旭問。
方奕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繃帶，又看了一眼衛衣上那片已經幹了的血跡。
「……醫生說沒什麼大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就擦傷，縫了兩針。我沒事。」
何旭點了點頭：「你媽進去多久了？」
「不知道。」方奕成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外套的袖口，指節泛白，「救護車到的時候，她……她腦袋上全是血，我叫她她不應……醫生說腦出血，要馬上手術……然後他們就進去了，讓我在外面等著……然後醫院就打電話，打了好幾個，爸爸的電話打不通，然後打了你的。」
他的語速很快，像怕自己說不完似的，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哽咽。
何旭沒有接話。
他坐在方奕成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吃飯了嗎？」
方奕成搖了搖頭。
「餓不餓？」
「餓也沒關係，待會兒我去買點東西。」
方奕成沒有回應，把臉埋進了校服外套的領口裡，像在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
何旭沒有逼他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又確認了一遍陳醫生的位置。
護士說陳醫生在裡面處理另一個病人，大概十分鐘後出來。
何旭在走廊里踱了兩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四十三分。
他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站了一會兒，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擔架車從他身邊推過去，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沒有再回那條長椅上坐著。
他走到搶救室門口，透過門上那塊窄窄的玻璃窗往裡看。
視野有限，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帘子和幾根管線。
什麼人都看不清。
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搶救室里推門出來。
四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額角全是汗，手裡拿著一份病曆本。
「陳靜茹的家屬？」他掃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我是。」何旭往前走了一步。
方奕成也從長椅上站起來。
陳醫生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迴轉了一下，然後把何旭往走廊一側帶了半步，避開門口擁擠的人流。
「我跟你們說一下情況。」他的語速很快，充滿急促緊迫，「陳靜茹送來的時候有嚴重的顱腦損傷，CT顯示顱內出血量比較大，壓迫到了腦組織。我們已經做了緊急開顱減壓，把血腫清了一部分，但目前她的自主呼吸還很微弱，需要靠呼吸機維持。現在轉進了重症監護室，人還沒醒。」
「她什麼時候能醒？」何旭問。
「說不準。」陳醫生搖了搖頭，「手術是做了，但顱腦損傷的預後很難說。她現在是深昏迷，需要觀察。如果二十四小時內能恢復自主呼吸，情況就有好轉的可能。如果維持不住——你們得有心理準備。」
何旭沉默了一拍：「她現在在ICU？」
「對。」
「我能看一眼嗎？」
陳醫生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但只能一個人，短時間。」
何旭偏過頭看了方奕成一眼。
方奕成站在兩步之外，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你在這等著，我進去看一眼。」何旭說。
方奕成點了點頭，坐回了長椅上。
ICU在急診走廊的盡頭，門禁森嚴，需要刷卡才能進入。
陳醫生帶何旭進去，穿過一條燈光偏暗的通道，在第二間病房前面停下來，隔著玻璃窗往裡看。
房間裡「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只有儀器發出死寂的聲音。
陳靜茹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連著好幾根管線。
監護儀的屏幕上，幾條線在緩慢地跳動，旁邊的呼吸機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她的臉比何旭記憶中瘦了不少，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清晰，眼角多了很多紋路。
那個曾經在他六歲的記憶里蹲下來對他說「媽媽要走了」的女人，現在躺在一張白色的病床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何旭站在玻璃窗外面，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大廳里比他想像的亂得多。
走廊兩側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有人捂著胳膊，有人頭上纏著紗布，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低聲呻吟。
護士站的電話鈴聲響個不停，穿白大褂的人推著輪床在人群里穿梭，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廣播裡循環播報著取藥窗口和繳費窗口的號碼，混著家屬的詢問聲和某個診室里傳來的儀器滴滴聲，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元旦夜間的急診，比他預想的忙了不止一倍。
何旭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把胃裡那股還在隱隱翻攪的鈍痛壓下去。
他目光掃過整個大廳，然後徑直朝護士站走去。
「陳靜茹。」他站在護士站台前，聲音比預想的更冷靜，「車禍送來的，腦出血，在搶救，我是她家屬。」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鍵盤，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陳靜茹，女，四十八歲，今晚八點四十分由120送入，急診搶救室三床。你是她什麼人？」
「兒子。」
「直系親屬？」
「對。」
護士點了點頭，從檯面上抽出一張單子遞過來：「你先填一下這個，然後去那邊——」她指了一個方向，「搶救室外面等著，醫生會出來找你。她丈夫我們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只有她兒子在——是你弟弟吧？他嚇壞了。」
何旭沒有解釋。
他接過那張單子，低頭掃了一眼，全是基本信息登記和知情同意書。
「她情況怎麼樣？」他問。
「我不是醫生，具體的不清楚。」護士的語氣很急，但還算耐心，「你去找陳醫生，他在裡面，剛做完一輪搶救。你快點，他隨時可能出來跟你溝通。」
何旭沒有再多問。
他攥著那張單子快步往搶救室方向走，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兩側的塑料椅上坐滿了人。
有家屬蹲在角落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有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手裡還攥著繳費單；還有人站在搶救室門口，透過門上那塊窄窄的玻璃窗往裡看，表情緊張得像隨時會碎。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門框上方的紅燈亮著，顯示「手術中」。
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何旭走近的時候才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一個男生，十七歲，穿著一件校服外套，拉鏈敞著，裡面那件白色衛衣的左半邊被血浸透了，乾涸之後變成了深褐色。
他的臉上有幾道擦痕，額頭貼著一塊紗布，右手手背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還在滲血。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砸中了。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一動不動。
何旭在他面前站定。
「你是陳靜茹的兒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走廊里足夠清晰。
那個男生抬起頭來。
他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水光，嘴唇乾裂起皮，整張臉白得沒什麼血色。
他看著何旭，目光裡帶著一種茫然的、被嚇壞了之後還沒回神的東西。
「……嗯。」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叫什麼？」
那男生愣了一下。
但之後，他還是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聲音依然很輕：「……方奕成。」
方奕成。
何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從來沒有問過弟弟叫什麼。
「方奕成。」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
「我是何旭。」何旭說，「你媽媽的……另一個兒子。」
方奕成看著他，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不行：「你……你就是那個……」
「對。」何旭說，「那個。」
方奕成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攥得更緊了，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你身上的傷處理過了嗎？」何旭問。
方奕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繃帶，又看了一眼衛衣上那片已經幹了的血跡。
「……醫生說沒什麼大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就擦傷，縫了兩針。我沒事。」
何旭點了點頭：「你媽進去多久了？」
「不知道。」方奕成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外套的袖口，指節泛白，「救護車到的時候，她……她腦袋上全是血，我叫她她不應……醫生說腦出血，要馬上手術……然後他們就進去了，讓我在外面等著……然後醫院就打電話，打了好幾個，爸爸的電話打不通，然後打了你的。」
他的語速很快，像怕自己說不完似的，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哽咽。
何旭沒有接話。
他坐在方奕成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吃飯了嗎？」
方奕成搖了搖頭。
「餓不餓？」
「餓也沒關係，待會兒我去買點東西。」
方奕成沒有回應，把臉埋進了校服外套的領口裡，像在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
何旭沒有逼他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又確認了一遍陳醫生的位置。
護士說陳醫生在裡面處理另一個病人，大概十分鐘後出來。
何旭在走廊里踱了兩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四十三分。
他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站了一會兒，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擔架車從他身邊推過去，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沒有再回那條長椅上坐著。
他走到搶救室門口，透過門上那塊窄窄的玻璃窗往裡看。
視野有限，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帘子和幾根管線。
什麼人都看不清。
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搶救室里推門出來。
四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額角全是汗，手裡拿著一份病曆本。
「陳靜茹的家屬？」他掃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我是。」何旭往前走了一步。
方奕成也從長椅上站起來。
陳醫生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迴轉了一下，然後把何旭往走廊一側帶了半步，避開門口擁擠的人流。
「我跟你們說一下情況。」他的語速很快，充滿急促緊迫，「陳靜茹送來的時候有嚴重的顱腦損傷，CT顯示顱內出血量比較大，壓迫到了腦組織。我們已經做了緊急開顱減壓，把血腫清了一部分，但目前她的自主呼吸還很微弱，需要靠呼吸機維持。現在轉進了重症監護室，人還沒醒。」
「她什麼時候能醒？」何旭問。
「說不準。」陳醫生搖了搖頭，「手術是做了，但顱腦損傷的預後很難說。她現在是深昏迷，需要觀察。如果二十四小時內能恢復自主呼吸，情況就有好轉的可能。如果維持不住——你們得有心理準備。」
何旭沉默了一拍：「她現在在ICU？」
「對。」
「我能看一眼嗎？」
陳醫生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但只能一個人，短時間。」
何旭偏過頭看了方奕成一眼。
方奕成站在兩步之外，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你在這等著，我進去看一眼。」何旭說。
方奕成點了點頭，坐回了長椅上。
ICU在急診走廊的盡頭，門禁森嚴，需要刷卡才能進入。
陳醫生帶何旭進去，穿過一條燈光偏暗的通道，在第二間病房前面停下來，隔著玻璃窗往裡看。
房間裡「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只有儀器發出死寂的聲音。
陳靜茹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連著好幾根管線。
監護儀的屏幕上，幾條線在緩慢地跳動，旁邊的呼吸機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她的臉比何旭記憶中瘦了不少，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清晰，眼角多了很多紋路。
那個曾經在他六歲的記憶里蹲下來對他說「媽媽要走了」的女人，現在躺在一張白色的病床上，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何旭站在玻璃窗外面，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