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趕路
后座很安靜，暖氣開著，窗外是快速後退的路燈和行道樹。
何旭靠在座椅上，偏著頭看窗外，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胃疼的。
可能是車上了高速之後，可能是路過了第一個服務區，可能是某一盞路燈的光從眼前掠過去的時候。
胃裡忽然翻攪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絞上來。
他按住了上腹部，掌心貼著皮膚，感受到那片區域底下正在收緊的肌肉。
那種絞緊的感覺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越絞越緊，越絞越密。
他拿手壓了一下上腹部，靠在后座上，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但吸進去的氣只灌了半口，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又吸了一口。
還是不夠。
他又吸了一口。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肋骨擴張不開，每一次吸氣都只能進半口，然後就被堵在了喉嚨口。
他開始覺得有點發麻了。
手指尖、嘴唇，都有一種被細針扎著的酸麻感，從外圍往中心蔓延。
過度呼吸。
他知道。
他經歷過很多次了，知道這是情緒過於緊繃之後身體的過度反應。
他知道該怎麼做——呼吸放慢，不要急，控制節奏，等二氧化碳回到正常水平。
但他控制不了。
每次都控制不了。
他靠在后座上，一隻手壓著胃，一隻手攥著安全帶，指尖蜷著，整個人儘量縮成最小的體積，試圖把那種失控的感覺壓下去。
可是壓不住。
「師傅……」他開口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想到會那麼啞，「能開快點嗎？」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臉色嚇到了，踩剎車的腳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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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司機的聲音帶著一點慌張，「你是不是暈車啊？要不我把窗戶開一點——」
「不用……沒事。」何旭說，「快點就行。」
「你確定沒事？你這個臉色不對啊，要不要在服務區停一下？」
「不用停，直接走。」
司機又看了一眼後視鏡，大概是判斷他的情況還沒到需要叫救護車的程度，踩油門的腳往下壓了一點。
「你是有急事吧？」司機說，「家裡的事？」
何旭沒有回答。
「我看你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抖，你是不是不舒服？」司機的語氣從慌張轉成了關切，「你別急，這條路我熟，我開快點，大概還有一個小時能到。你深呼吸一下，要是實在不行你跟我說，我靠邊停。」
「……嗯。」
「你這目的地是醫院啊？是去看病還是去看人？」
「……看人。」
司機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語氣似乎帶著安撫。
「你要是去看人，那就別先把自己整垮了。」
何旭沒有回話，但他把額頭從靠背上移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他在心裡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氣。
一、二、三、四。
呼氣。
胃裡那股絞緊的感覺沒有完全退下去，但那種壓迫感在慢慢回縮。
窗外的夜色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跑著，路兩邊的照明燈拉成長長的一條光帶。
司機沒有再催他，也沒有再問，就那麼安靜地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里瞥他一眼。
何旭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腦子裡很亂。
很多念頭同時湧上來，擠在一起，像一團打結的線。
陳靜茹有丈夫，有兒子，有自己的家庭。
她那個丈夫現在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但她身邊還有那個兒子，還有鄰居，還有老師，還有很多人可以聯繫。
為什麼醫院要打給他？
他十幾年沒跟陳靜茹一起生活了。
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有他自己的學生要帶，有他自己的攤子要收拾。
陳靜茹那個家，他從來沒有進去過。
那個家是陳靜茹和她丈夫的家，是她和那個弟弟的家。
何旭在那個家裡沒有位置，沒有屬於他的房間，沒有屬於他的碗筷，也沒有屬於他的落腳的地方。
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把他再牽扯進去？
他在心裡想著陳靜茹的臉。
那張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他記不清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可能是某一年春節，他去她那個城市的火車站轉車，她在站前廣場等了他十分鐘，遞給他一袋水果，然後看著他上了另一趟車。
那袋水果里有蘋果和橘子，他後來在車上吃了一個橘子，很酸。
他不知道陳靜茹現在是什麼樣子。
是不是還留著以前那個髮型，是不是還穿著那種素色的衣服，是不是還像他記憶中那樣，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怕吵到什麼人。
他也不知道那個讀高三的弟弟是什麼樣子。
他只知道那孩子比他小八歲，陳靜茹在電話里提過一次，說弟弟成績不錯，想考985大學——比他有文化多了。
何旭當時嗯了一聲，沒接話。
車下了高速，拐進了一條更窄的省道，兩側的路燈更暗了，偶爾有幾輛車從對面駛過來，燈光一閃就過去了。
司機加快了車速，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何旭靠在座椅上，睜著眼看著前方的路，感覺胃裡那股翻攪感退下去了一些，但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到的時候會看到什麼。
也不知道陳靜茹現在怎麼樣了。
他只知道他得去。
車拐進市區的時候，他看到了路牌上那個熟悉的地名，XX市第一人民醫院，箭頭指向右前方五百米。
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搭在了車門把手上，指尖不再抖了。
司機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何旭推開車門下來，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急診大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何旭靠在座椅上，偏著頭看窗外，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胃疼的。
可能是車上了高速之後，可能是路過了第一個服務區，可能是某一盞路燈的光從眼前掠過去的時候。
胃裡忽然翻攪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絞上來。
他按住了上腹部，掌心貼著皮膚，感受到那片區域底下正在收緊的肌肉。
那種絞緊的感覺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越絞越緊，越絞越密。
他拿手壓了一下上腹部，靠在后座上，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但吸進去的氣只灌了半口，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又吸了一口。
還是不夠。
他又吸了一口。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肋骨擴張不開，每一次吸氣都只能進半口，然後就被堵在了喉嚨口。
他開始覺得有點發麻了。
手指尖、嘴唇，都有一種被細針扎著的酸麻感，從外圍往中心蔓延。
過度呼吸。
他知道。
他經歷過很多次了，知道這是情緒過於緊繃之後身體的過度反應。
他知道該怎麼做——呼吸放慢，不要急，控制節奏，等二氧化碳回到正常水平。
但他控制不了。
每次都控制不了。
他靠在后座上，一隻手壓著胃，一隻手攥著安全帶，指尖蜷著，整個人儘量縮成最小的體積，試圖把那種失控的感覺壓下去。
可是壓不住。
「師傅……」他開口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想到會那麼啞，「能開快點嗎？」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的臉色嚇到了，踩剎車的腳往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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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司機的聲音帶著一點慌張，「你是不是暈車啊？要不我把窗戶開一點——」
「不用……沒事。」何旭說，「快點就行。」
「你確定沒事？你這個臉色不對啊，要不要在服務區停一下？」
「不用停，直接走。」
司機又看了一眼後視鏡，大概是判斷他的情況還沒到需要叫救護車的程度，踩油門的腳往下壓了一點。
「你是有急事吧？」司機說，「家裡的事？」
何旭沒有回答。
「我看你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抖，你是不是不舒服？」司機的語氣從慌張轉成了關切，「你別急，這條路我熟，我開快點，大概還有一個小時能到。你深呼吸一下，要是實在不行你跟我說，我靠邊停。」
「……嗯。」
「你這目的地是醫院啊？是去看病還是去看人？」
「……看人。」
司機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語氣似乎帶著安撫。
「你要是去看人，那就別先把自己整垮了。」
何旭沒有回話，但他把額頭從靠背上移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他在心裡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氣。
一、二、三、四。
呼氣。
胃裡那股絞緊的感覺沒有完全退下去，但那種壓迫感在慢慢回縮。
窗外的夜色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跑著，路兩邊的照明燈拉成長長的一條光帶。
司機沒有再催他，也沒有再問，就那麼安靜地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里瞥他一眼。
何旭靠在座椅上，胸口起伏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腦子裡很亂。
很多念頭同時湧上來，擠在一起，像一團打結的線。
陳靜茹有丈夫，有兒子，有自己的家庭。
她那個丈夫現在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但她身邊還有那個兒子，還有鄰居，還有老師，還有很多人可以聯繫。
為什麼醫院要打給他？
他十幾年沒跟陳靜茹一起生活了。
他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有他自己的學生要帶，有他自己的攤子要收拾。
陳靜茹那個家，他從來沒有進去過。
那個家是陳靜茹和她丈夫的家，是她和那個弟弟的家。
何旭在那個家裡沒有位置，沒有屬於他的房間，沒有屬於他的碗筷，也沒有屬於他的落腳的地方。
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把他再牽扯進去？
他在心裡想著陳靜茹的臉。
那張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他記不清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可能是某一年春節，他去她那個城市的火車站轉車，她在站前廣場等了他十分鐘，遞給他一袋水果，然後看著他上了另一趟車。
那袋水果里有蘋果和橘子，他後來在車上吃了一個橘子，很酸。
他不知道陳靜茹現在是什麼樣子。
是不是還留著以前那個髮型，是不是還穿著那種素色的衣服，是不是還像他記憶中那樣，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怕吵到什麼人。
他也不知道那個讀高三的弟弟是什麼樣子。
他只知道那孩子比他小八歲，陳靜茹在電話里提過一次，說弟弟成績不錯，想考985大學——比他有文化多了。
何旭當時嗯了一聲，沒接話。
車下了高速，拐進了一條更窄的省道，兩側的路燈更暗了，偶爾有幾輛車從對面駛過來，燈光一閃就過去了。
司機加快了車速，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何旭靠在座椅上，睜著眼看著前方的路，感覺胃裡那股翻攪感退下去了一些，但胸口那團悶悶的東西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到的時候會看到什麼。
也不知道陳靜茹現在怎麼樣了。
他只知道他得去。
車拐進市區的時候，他看到了路牌上那個熟悉的地名，XX市第一人民醫院，箭頭指向右前方五百米。
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搭在了車門把手上，指尖不再抖了。
司機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何旭推開車門下來，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急診大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