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靈尊的夜晚
夜終於靜了。
墨衍靈尊幽居的地方是天衍宗另一懸島，有山有河也有草木，寢殿立於崖邊，殿內有垂落的帷幔，數不清有多少，並且寢殿有一面毫無遮擋，夜深時，會有風灌入，在掀起白色海浪的同時，也帶來了圓月銀色的月光。
斜切進來的月光，將層層疊疊的白紗濾成薄霧，與不遠處的小塌之上垂落的絹布一般，絹布做畫可靜心養身，現在這薄霧也有濃墨展開的「畫像」，卻與「靜心」毫不沾邊。
那團濃墨由兩道影子交融而成，正緩緩地抽絲分離。
風更大了。
直接掀起了層層堆疊的帷幔，有些甚至於直接透過撒在了床榻的另一邊。
仔細看去，是黑底金紋的衣服被素白的咬合在一起，一路蔓延至床榻背光處，和從床榻探出來的蠶被一同消失在陰影之中。
沿著蠶被往上緩緩望去，率先看到的，是一隻如同被折了的花朵一般的手腕無力落下，甚至還在微微隨著還未靜止的影子一起顫抖。
說不上來的感覺。
君酒倒在了身下人的頸窩裡，他現在自己的氣息已經沒有了，都怪那邊還冒著裊裊白煙的香爐，他感覺自己都被這冷木的味道給浸透了。
風散，帷幔落。
若有似無掃過了君酒的後背。
身側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余光中，他看到了抬起來的手正扯過了被他踢出去的被子，作勢要蓋在君酒甚至是兩人的身上。
君酒很輕切了一聲，但畢竟是埋在他人頸窩裡，他能確保這人可以清晰無比地捕捉他所有的聲音。
他抬起疲憊的手腕，撐著方才伺候他的腰腹，利落翻身，直接阻止了這人想要蓋被子的動作。
「不舒服，不蓋。」
君酒的語氣已經盡力維持和平日一樣的平靜，但還是被這裡沒有隨風飄散的氣味所改變音調，聽起來悶悶的，小聲的。
那人只是停頓了一下動作，但還是動作很輕地將被子從君酒身下扯來，一揚，被子落下，堪堪遮住了不應該出現在曾是秉公執法數百年的神尊現在又是冠以「清修」名號的靈尊殿內的場景。
君酒倒是沒阻止了，他抬手扯了離自己最近的帷幔的一邊，撕成布條後，就這麼給自己空洞的左眼裹住，隨便打了個死結系好。
方才影子在紊亂時，這人趁自己什麼都反抗不了，居然直接掀開了他用來束縛左眼的布條，君酒當時被捲入漩渦中找不到東南西北，只是不輕不重扇了人一巴掌。
現在不出所料，那條裹眼的布，又不知道跑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裡頭去，消失了。
荒唐的一夜，但既然都來了這天衍宗，不滾就有點浪費時間，在這裡，這個師兄弟都在身旁師父閉關還有數不清的弟子尊敬自己的地方，墨衍是不會對君酒所要之事進行反抗。
也許是知道反抗也沒用。
也許是因為本來吃虧的就不是他。
也許是因為……
君酒忽略最後的那個猜想，翻身，背對著人，也躲開了那隻想要伸過來替他系好布條的手，面朝崖的方向看去。
最遠處時不時冒出一丁點紅光的地方，是天衍宗結界最為厲害的地方——
鎖妖塔。
君酒曾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涉嫌屠戮南洲蘇氏的他在事情未查清楚時就被關押在那裡。
那時的他魂魄缺了一點東西，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不知自己經歷了什麼，剛開始還能感知到外界是在嚴寒，可後來，有人來了，他暖和了，而且他還能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的臉，動作很輕，有一次他還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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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再次清醒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秦菡的臉，不知經歷了什麼，那張被什麼劃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血痕的臉雖是笑著，但卻有帶著什麼傷心難過的情緒。
他聽到她說，他們又要成為孤兒了。
秦菡和拾月是天橫撿回來的，君酒也是在村子沒活人之後被撿回來的，他們本來都是孤兒，到了天衍宗之後無父無母，有的是只有自己的師尊。
但天資不一樣，他們走的路不一樣。
前兩位是奇才，被寄予厚望，拾月自創了屬於自己的劍法，秦菡年紀輕輕即領悟了神尊那本深奧到一般人看不進去的心法，而君酒居在了雜役處，是一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弟子。
那時，無論如何，他們都有家，也就是天衍宗。
「再一次成為孤兒」意味著，他們離開了天衍宗。
之後發生的一切，比地獄更甚，君酒閉眼，將那些想要浮現起來的記憶給壓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滿是血腥氣的角落。
身後的人還是將手探了過來，這次不再像方才掀起布條時陡然加重的力度，這次很輕很輕，也不是掀起布條，而是耐心解開了那個幼稚的死結，隨後將那歪歪斜斜的布條慢慢整理著。
「那條蛟龍，你之後是怎麼處置的？」
君酒盯著鎖妖塔的方向，雖然是問著他人問題，但他現在想的，是遠處那冒紅光的地方。
「……你知道。」
「我還以為你還是當啞巴，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
身後的人沉默了片刻。
「若問了，可否……得到回答。」
不用深想都知道這人指的是他現在空洞洞的左眼。
君酒淺淺一笑，但唯一的紅眸眸底依舊平淡無波。
「師尊，你說我現在這麼強大，三界無人能敵，只是挖了左眼而已，隨便一捏就能填補我的左眼，但為什麼我還要這麼大搖大擺用布條封住，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受傷了？」
墨衍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托起他的腦袋讓布條穿過，但原本還配合的腦袋在布條穿過去後就這麼堂而皇之給壓住他伸過去的手掌。
君酒將視線個收回來，翻身，面對這坐在他身後，和他一樣什麼都沒有的人。
「我說——」
他抬起回了力氣的手，勾住了方才他抱著不撒手的腰。
「我是在討您注意力，師尊會相信嗎？」
聲音轉彎，帶著鉤子。
墨衍沒躲那隻手，只是那雙星灰色的眸子又一次沉了，像是星星被夜空的烏雲遮住，暫時隱匿了光華。
「很晚了。」
沒有情感的三個字。
卻更能激起那些剛平息下去的風涌。
「你不願，我就催毒蠱了。」
「……」
「師尊是想要體面一點，還是被毒蠱占據理智後什麼都能做的樣子？」
君酒知道這句話對一位總是清修的靈尊而言全是羞辱的意味，但知道了又何妨，他在心裡說給自己聽，這人也許就不在意的。
對啊，不在意的。
他再一次朝自己強調。
相比於那些讓他不想抓住想要逃避的可能性，君酒更想要這人在平安鎮重逢之後對他的所作所為有了回應，是因為覺得無所謂所以任由君酒胡作非為。
因為這才是兩人應有的正常的相處方式。
一位修仙界高高在上的靈尊，一位手中沾滿了鮮血的魔尊，滾在一起，不摻和那些有的沒的，只有放縱和無意，或是強迫於人的惡劣與委身於人的無奈，才是最兩人最應該是的情況。
墨衍垂眸瞥了一眼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不知為何，那雙好看到曾經讓小弟子的君酒心心念念的眸子，忽然卻刺得君酒下意識想要把手給縮回去。
但卻被困在了原地。
他看著墨衍抓住了自己的小臂，隨後被他壓著的那隻手下移，轉而握住了他的後頸。
這人彎腰，低頭了。
帷幔深處的影子又一次成了一整團。
君酒盯著那些被夜風撞得四散的帷幔，脖頸是無法忽略的濕潤還有柔和的觸感。
那隻手從後握住了他的脖子。
他躲不了。
墨衍靈尊幽居的地方是天衍宗另一懸島，有山有河也有草木，寢殿立於崖邊，殿內有垂落的帷幔，數不清有多少，並且寢殿有一面毫無遮擋，夜深時，會有風灌入，在掀起白色海浪的同時，也帶來了圓月銀色的月光。
斜切進來的月光，將層層疊疊的白紗濾成薄霧，與不遠處的小塌之上垂落的絹布一般，絹布做畫可靜心養身，現在這薄霧也有濃墨展開的「畫像」，卻與「靜心」毫不沾邊。
那團濃墨由兩道影子交融而成，正緩緩地抽絲分離。
風更大了。
直接掀起了層層堆疊的帷幔，有些甚至於直接透過撒在了床榻的另一邊。
仔細看去，是黑底金紋的衣服被素白的咬合在一起，一路蔓延至床榻背光處，和從床榻探出來的蠶被一同消失在陰影之中。
沿著蠶被往上緩緩望去，率先看到的，是一隻如同被折了的花朵一般的手腕無力落下，甚至還在微微隨著還未靜止的影子一起顫抖。
說不上來的感覺。
君酒倒在了身下人的頸窩裡，他現在自己的氣息已經沒有了，都怪那邊還冒著裊裊白煙的香爐，他感覺自己都被這冷木的味道給浸透了。
風散，帷幔落。
若有似無掃過了君酒的後背。
身側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余光中，他看到了抬起來的手正扯過了被他踢出去的被子，作勢要蓋在君酒甚至是兩人的身上。
君酒很輕切了一聲，但畢竟是埋在他人頸窩裡，他能確保這人可以清晰無比地捕捉他所有的聲音。
他抬起疲憊的手腕，撐著方才伺候他的腰腹，利落翻身，直接阻止了這人想要蓋被子的動作。
「不舒服，不蓋。」
君酒的語氣已經盡力維持和平日一樣的平靜，但還是被這裡沒有隨風飄散的氣味所改變音調，聽起來悶悶的，小聲的。
那人只是停頓了一下動作，但還是動作很輕地將被子從君酒身下扯來，一揚，被子落下，堪堪遮住了不應該出現在曾是秉公執法數百年的神尊現在又是冠以「清修」名號的靈尊殿內的場景。
君酒倒是沒阻止了，他抬手扯了離自己最近的帷幔的一邊，撕成布條後，就這麼給自己空洞的左眼裹住，隨便打了個死結系好。
方才影子在紊亂時，這人趁自己什麼都反抗不了，居然直接掀開了他用來束縛左眼的布條，君酒當時被捲入漩渦中找不到東南西北，只是不輕不重扇了人一巴掌。
現在不出所料，那條裹眼的布，又不知道跑去了哪個犄角旮旯裡頭去，消失了。
荒唐的一夜，但既然都來了這天衍宗，不滾就有點浪費時間，在這裡，這個師兄弟都在身旁師父閉關還有數不清的弟子尊敬自己的地方，墨衍是不會對君酒所要之事進行反抗。
也許是知道反抗也沒用。
也許是因為本來吃虧的就不是他。
也許是因為……
君酒忽略最後的那個猜想，翻身，背對著人，也躲開了那隻想要伸過來替他系好布條的手，面朝崖的方向看去。
最遠處時不時冒出一丁點紅光的地方，是天衍宗結界最為厲害的地方——
鎖妖塔。
君酒曾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涉嫌屠戮南洲蘇氏的他在事情未查清楚時就被關押在那裡。
那時的他魂魄缺了一點東西，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不知自己經歷了什麼，剛開始還能感知到外界是在嚴寒，可後來，有人來了，他暖和了，而且他還能感覺到有人在觸碰他的臉，動作很輕，有一次他還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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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再次清醒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秦菡的臉，不知經歷了什麼，那張被什麼劃了一道又深又長的血痕的臉雖是笑著，但卻有帶著什麼傷心難過的情緒。
他聽到她說，他們又要成為孤兒了。
秦菡和拾月是天橫撿回來的，君酒也是在村子沒活人之後被撿回來的，他們本來都是孤兒，到了天衍宗之後無父無母，有的是只有自己的師尊。
但天資不一樣，他們走的路不一樣。
前兩位是奇才，被寄予厚望，拾月自創了屬於自己的劍法，秦菡年紀輕輕即領悟了神尊那本深奧到一般人看不進去的心法，而君酒居在了雜役處，是一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弟子。
那時，無論如何，他們都有家，也就是天衍宗。
「再一次成為孤兒」意味著，他們離開了天衍宗。
之後發生的一切，比地獄更甚，君酒閉眼，將那些想要浮現起來的記憶給壓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滿是血腥氣的角落。
身後的人還是將手探了過來，這次不再像方才掀起布條時陡然加重的力度，這次很輕很輕，也不是掀起布條，而是耐心解開了那個幼稚的死結，隨後將那歪歪斜斜的布條慢慢整理著。
「那條蛟龍，你之後是怎麼處置的？」
君酒盯著鎖妖塔的方向，雖然是問著他人問題，但他現在想的，是遠處那冒紅光的地方。
「……你知道。」
「我還以為你還是當啞巴，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
身後的人沉默了片刻。
「若問了，可否……得到回答。」
不用深想都知道這人指的是他現在空洞洞的左眼。
君酒淺淺一笑，但唯一的紅眸眸底依舊平淡無波。
「師尊，你說我現在這麼強大，三界無人能敵，只是挖了左眼而已，隨便一捏就能填補我的左眼，但為什麼我還要這麼大搖大擺用布條封住，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受傷了？」
墨衍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托起他的腦袋讓布條穿過，但原本還配合的腦袋在布條穿過去後就這麼堂而皇之給壓住他伸過去的手掌。
君酒將視線個收回來，翻身，面對這坐在他身後，和他一樣什麼都沒有的人。
「我說——」
他抬起回了力氣的手，勾住了方才他抱著不撒手的腰。
「我是在討您注意力，師尊會相信嗎？」
聲音轉彎，帶著鉤子。
墨衍沒躲那隻手，只是那雙星灰色的眸子又一次沉了，像是星星被夜空的烏雲遮住，暫時隱匿了光華。
「很晚了。」
沒有情感的三個字。
卻更能激起那些剛平息下去的風涌。
「你不願，我就催毒蠱了。」
「……」
「師尊是想要體面一點，還是被毒蠱占據理智後什麼都能做的樣子？」
君酒知道這句話對一位總是清修的靈尊而言全是羞辱的意味，但知道了又何妨，他在心裡說給自己聽，這人也許就不在意的。
對啊，不在意的。
他再一次朝自己強調。
相比於那些讓他不想抓住想要逃避的可能性，君酒更想要這人在平安鎮重逢之後對他的所作所為有了回應，是因為覺得無所謂所以任由君酒胡作非為。
因為這才是兩人應有的正常的相處方式。
一位修仙界高高在上的靈尊，一位手中沾滿了鮮血的魔尊，滾在一起，不摻和那些有的沒的，只有放縱和無意，或是強迫於人的惡劣與委身於人的無奈，才是最兩人最應該是的情況。
墨衍垂眸瞥了一眼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不知為何，那雙好看到曾經讓小弟子的君酒心心念念的眸子，忽然卻刺得君酒下意識想要把手給縮回去。
但卻被困在了原地。
他看著墨衍抓住了自己的小臂，隨後被他壓著的那隻手下移，轉而握住了他的後頸。
這人彎腰，低頭了。
帷幔深處的影子又一次成了一整團。
君酒盯著那些被夜風撞得四散的帷幔，脖頸是無法忽略的濕潤還有柔和的觸感。
那隻手從後握住了他的脖子。
他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