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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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麼樣了?」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摩擦。

  一顆石子砸到了水中,原本一片虛無的思緒開始有了變化。

  「……他們不能出事,如果他們又出事了,修仙界那邊……會來更多更厲害的人。」

  又是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麼鋒利堅韌的東西在石子上來回折騰,密密麻麻地從四周涌過來,不斷將蘇祁本身沉寂的意識搖晃,直至他的理智回歸了些。

  「還有,那個人是誰?和上次那個人是一夥兒的嗎?為什麼他也要來剜你的鱗片?」

  ……

  「你是說,他是……那他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你的鱗片?上次,上次若不是那個人還有橋下的那把劍,你就能成龍了,不必留在這裡……」

  蘇祁昏昏沉沉,直感覺自己好像身處一個極其寒冷,又潮濕的地方,他的腦袋依舊像是要炸開一般,在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壓制下,他怎麼也不能把所有碎成渣的思緒給拼湊起來。

  他只知道,有個女子在說話,可沒人回答她,只有那些聽得人心裡發毛的摩擦聲。

  「我們離開吧,離開這裡,人界這麼大,總有別的新人,這裡不能待了,修仙界那邊來了這麼多人,還有你說的那個人,這裡不安全了,我們離開,去別的地方,去找別的新人繼續給你療傷。」

  零零碎碎的聲音卻可以把某些什麼東西串聯起來,讓整件事情大致有了前後。

  說話的那個女子,聲音教蘇祁在哪裡聽到過,只是他現在迷迷瞪瞪的,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什麼,只能感覺到這道聲音很冷靜,非常平靜。

  「不,我要和你一起離開,說好了的,你成龍後,要帶我去京城。」

  ……

  「把他留在這裡可以嗎?這裡又冷又濕,他要是死了……」

  蘇祁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臉,碰他臉的東西是軟的,溫熱的……應該是人的手,另外,他還依稀聞到了一股子很淡很淡的……草木香。

  「他們是天衍宗的弟子,聽說,這個人是他們掌門的徒弟,掌門的徒弟地位都挺高的吧?如果他死了,天衍宗……對我們來說太棘手了。」

  「我們要不——怎麼了?!你怎麼了?!」

  隨著女聲的忽然拔高,周圍原本緩慢的摩擦聲驟然變得急促,像是一直和女子「對話」的那東西忽然狂躁了起來,讓那些本就瘮人的摩擦聲更密集更恐怖,直接從四面八方化作了一根又一根的針,刺入蘇祁的身體,教他又疼又麻。

  「他找到了這裡?怎麼可能?!這裡可是水下空穴!水下空穴這麼多,而且又深,他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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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找到了這裡?

  「走!走啊!他來剜你鱗片了!」

  一股氣灌入蘇祁的嘴巴里,他猛地睜開眼。

  好熟悉的一幕,不久前,他也是這般醒來,當時身邊待著的,是那位阿九少年。

  這一次,周圍的一切幾乎和上次沒什麼不同,也就冷些潮濕些。


  為此,他還愣住了,一時之間,又茫然了起來。

  那個……

  採藥女,她怎麼會在這裡?

  他是因為霧中那巨大的黑影被帶到這裡來,那她呢?她也是嗎?

  剛剛和什麼人對話,也是她嗎?

  而讓蘇祁更加疑惑的,是她現在的表情。

  這裡的洞頂有什麼亮起來,這種程度下,已經讓蘇祁足夠看清對面那位採藥女的神情。

  恐懼,害怕。

  縮成了一團,正以這種比看到黑白無常更害怕的表情死死盯著某個地方。

  她盯著的,正是蘇祁的身後。

  蘇祁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身後看過去。

  那邊是墨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裡面有什麼,沒有什麼,蘇祁都不知道。

  他嘗試調動自己的靈力,卻發現又是失敗,體內的靈骨,沒有絲毫反應。

  無論如何,除去自己挖去靈骨或是吃藥的情況下,靈骨失效,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周圍有比自己更厲害,實力強大到已經可以壓制一切的存在。

  「咔——」

  正當蘇祁頭腦風暴去猜測周圍是何種情況下,前方那烏漆麻黑的地方,傳來了一道很輕微的聲音。

  !!!

  那裡是有東西存在!!!

  蘇祁呼吸一滯。

  雖然他向來平穩,可面對這種「無知」,胸口那裡依舊是控制不住的,蔓延出名為「恐懼」的情緒。

  甚至於,他下意識朝自己身後挪了挪,想要離角落那看不清任何東西的黑暗遠一些。

  可那道聲音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蘇祁想像中怪物撲面,同時,也沒有別的聲音再次響起。

  整個空間像是沉入了湖底,將所有聲音都消去。

  他只能保持著自己僵硬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安靜,還是安靜。

  安靜得讓他發慌,難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就在他眼皮合攏又睜開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黑暗的邊緣,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小塊紅色。

  但剛才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

  憑空出現的紅色,往上延伸,繼續與黑暗融為一體。

  蘇祁盯著那塊紅色。

  但又一段時間過去,它沒有動。

  那一抹忽然出現的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原地,紋絲不動,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蘇祁不免懷疑,方才是不是他看錯了,也許,那一抹紅,本就存留在那裡呢?

  雖然這個地方出現紅色很怪異,但相比於有什麼別的蘇祁把握不好的東西靠近,他更寧願相信方才是他自己看錯了的猜測。

  他又眨了一下眼。

  這一下,讓他不寒而慄。

  因為在他的注視下,那塊紅色往前挪了一點。

  無聲無息地,向前推進了一指的距離。

  有更多的紅從黑暗中露了出來。

  顏色與尋常普遍的紅不一樣,要更深了一些,像是紅布剛從水裡撈出來,又像是——

  他不禁又往後挪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為什麼要逼它進絕境……」

  採藥女的聲音落地之後,那片不斷蔓延的紅色停下了動作。

  藉助洞頂那黯淡亮光,蘇祁看清了那片紅色之下,露出的一抹應該是靴子的東西。

  是個人,那抹紅色,是衣擺。

  紅色的衣服……

  進來的人裡面,除了那些失蹤的新人,又有誰穿著紅色的衣服?

  「我只是來……取它一點東西,僅此而已。」

  !!!

  這聲音是——

  巨大的震驚從記憶中散發出來,化作了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將蘇祁摁死在原地。

  這聲音,他聽過的,他聽過的!

  魔界之外,散發玄衣,只是站著不動,僅僅一瞥,就直接將他還有身邊的同伴壓製得跪在地上,絲毫不得動彈。

  當時,那個人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也是那個冒冒失失得魔出現之前,給他們……也許是單單給他的唯一一句話。

  「南洲蘇氏。」

  本家的名字從那個人口中說出來,對蘇祁而言,那就是極盡的凌虐和侮辱。

  魔尊君酒,那個屠了他南洲蘇氏一族的兇手!

  這也能解釋了,為什麼他現在沒能使出一丁點靈力的原因。

  是啊,君酒是誰啊——以一己之力對抗二位神尊取到了大捷全身而退的人,實力的懸殊,有他在,想要怎麼壓制,都能輕鬆而來。

  可是——

  在知道對面的人是君酒之後,蘇祁的恐懼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日日夜夜都無法平靜的恨意!是想要將這屠戮了他全族的兇手碎屍萬段的迫切!

  蘇祁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朝那個說話的方向撲過去——

  可他動都動不了。

  一隻被困在了蛛網的飛蛾,怎麼掙扎,只能被捆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他吐出了一口血,急火攻心,也是想要衝破束縛卻失敗從而反噬到靈脈的結果。

  「取它什麼東西!護心鱗?!你這種行為,和強盜有何區別!」

  因為傷勢與被壓制,蘇祁沒能罵出口,他身後當然採藥女卻氣勢十足語氣凌厲朝黑暗中的人罵去。

  顯然,採藥女並未被那股無形的力量影響,也許是因為她本就為一個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對君酒而言,構不成什麼威脅。

  不是,事實上,他和採藥女一樣,在這位魔尊面前,什麼威脅都稱不上。

  「我的確是來取護心鱗,需要它的護心鱗,本來,我們可以好好談個交易。」

  君酒的聲音是上位者自有的平靜,泄有隱約的威嚴壓迫。

  「跑什麼?我又不是殺了龍再取的護心鱗。」

  「不跑嗎?你那是想要和我們做交易的樣子?!」

  「你們看到我就要逃,不把你們抓起來,又怎麼談交易?我時間有限,沒那閒工夫來陪你們玩躲貓貓的遊戲。」

  「所以呢,說來說去,你不也還是想要強迫它交出護心鱗,和強盜有何區別?」

  「很多人都說我是強盜,這些年被說了大魔頭太多次了,連『強盜』二字都顯得是清流了——」

  蘇祁艱難地抬頭,俊秀的臉因憤怒還有被如此對待的凌辱而變得扭曲。

  或許,就不該以強盜這麼稱呼君酒,用來形容君酒的,應該是這世間最邪惡最不堪的詞語。

  「走蛟失敗,它精氣大損,為了彌補,就有了大婚當日,新人失蹤一事,怎麼,你們抓走那些新人,吸取他們的精氣喜氣,有得到他們答應嗎?你們的行徑和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你——」

  採藥女的聲音低了幾分,可依舊強勢。

  「你不能——不能取它護心鱗——我們不做交易。」

  護心鱗。

  君酒是為那東西而來。

  蛇成蛟,蛟成龍。

  修為到一定程度的蛇會擁有第一片護心鱗。

  到了蛟龍,就有兩片護心鱗。

  成龍後,就有三片。

  護心鱗,承載著它們一生的道行,記憶,還有命脈。

  說得直白些,護心鱗就是它們的第二條命。

  尋常的鱗甲碎了就碎了,養一養還能長回來,但護心鱗若是碎了,輕則修為盡廢、打回原形,重則神魂俱滅,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走蛟失敗,說明君酒所取護心鱗的對象,是一條蛟龍。

  那為何?為何君酒需要護心鱗?

  「走蛟失敗那晚……有人已經取走了一片,若它失去最後一片護心鱗,它會死的。」

  採藥女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些哽咽的腔調,

  「所以,我們不會和你做交易。」

  有人已經取走了一片護心鱗?

  那人是誰?又是拿護心鱗作甚?

  蘇祁看著依舊隱藏在黑暗中的人,按採藥女而言,這已經是那條蛟龍最後的一片護心鱗,若這最後一片也沒了……那千百年的修煉,也付之一炬。

  周遭沒了聲響,君酒居然沉默了,蘇祁等了片刻,卻還等到他的回答。

  猶豫了?

  君酒居然猶豫了?!

  這種嗜血狂魔的東西,居然猶豫了??!!

  蘇祁想笑,可笑不出來,嘴唇一動,就是難以忍受的苦澀與血腥氣,逼得他發嘔。

  也就是這時——

  君酒回答了。

  「護心鱗,我一定要的。」

  平靜無波宣布的定論,相當於那條蛟龍的死期。

  「不可以!你們不能這麼對它!它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它是一條蛟龍嗎?一條擁有護心鱗這種寶物的蛟龍嗎?就因為這些,你們要置它於死地嗎?!」

  採藥女的聲音再一次拔高,這一次比剛剛的更為尖刺,也更為崩潰。

  「如果不是橋下的那把劍!他怎麼會受傷!怎麼會打不過那個人從而讓人趁虛而入,被奪走了第一片護心鱗!如果不是要彌補這些損耗的精氣!它又怎麼會選擇去吞噬成婚的新人!」

  「為什麼,你們要這麼對它?!」

  本以為君酒會一一回答這採藥女的問題,但蘇祁再次看過去的時候,那片紅色的衣擺不見了。

  如同不知何時出現不知何時靠近那般,悄無聲息,捕抓不到一丁點的痕跡。

  「呼——」

  蘇祁瞬間輕鬆了一切,他抬手,一瞬間掌心邊凝出了一顆靈力純粹的光球。

  君酒離開後,他的靈力回來了,果然,剛剛是君酒在壓制他的力量。

  現在事情大致已經有了輪廓。

  蛟龍化龍失敗,為了療傷奪走了那些成婚的新人。

  君酒為蛟龍的護心鱗才會來到此地。

  不管這人為何要這護心鱗,但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他可是魔尊——

  魔,能做出什麼好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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