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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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紛紛擾擾,禁地里卻依舊安靜如水。

  屬於君酒的血紅色的殘影出現在這雪白之上時,石台上的人似乎有了些反應。

  身子在君酒的視野里晃動了一下,但他卻覺得這又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從血池裡躺了一個多時辰,他的腦子好像也被灌入了好多好多水,將他的思緒浸泡得又亂又重,漲得他發疼。

  衣擺還滴著水,略過寒潭時更重了。

  外面的天還是亮著的,魔界還處於白天當中,平常的日子裡,君酒都是處理好一切事物,在黑玉王座上喝得眼前搖晃模糊才來尋他,再催毒蠱拉著人共淪。

  今日,他不僅是白日來到的禁地,而且,在扯著人壓向自己時,他都忘記了自己是否催動了那該死的毒蠱。

  泡了這麼久的血池,身體還疼得厲害,而且胸口那裡是發泄不出的苦悶與煩躁,包裹著他的水再怎麼寒冷都無法澆滅他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找一件事情可以讓自己分心的。

  今日之事,雖是因為天衡而起,但天橫卻是問自己的囚徒墨衍而來,那就很簡單了,從血池裡刷一下起來的君酒很快就想到要去做什麼才能緩解他現在的不適。

  和墨衍「待」著。

  這段時日,君酒已經和墨衍不知「擁抱」了多少次,但吻技卻一點沒生長,依舊魯莽,依舊狠厲,依舊什麼都沒控制,依舊是怎麼發泄怎麼來。

  肩膀的傷還在慢慢溢出血跡,血池有療養的功效,但不在力量的交合下,療愈是非常緩慢的,需要多一點的時間,方才君酒思緒亂得厲害,根本無心去管自己的傷勢,以至於現在,脫離了血池後,沒能得到好好處理的傷口又冒了血。

  血腥氣瀰漫,但最濃郁的發散地,不在君酒的肩膀。

  呼吸停頓一下,換氣時,君酒還磕在墨衍這已經被他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唇角上。

  沒有離開,利齒搭在那裡,細細研磨,同時也在汲取一滴又一滴漫出來的鮮血。

  君酒思緒更加混亂,可心中的躁鬱卻已經平靜了不少,因為現在有些地方比千瘡百孔的胸口更燥了。

  思緒倒塌間,有什麼輕輕搭在了他肩膀上,搭在了那個因為他分心所以被天衡傷到的地方上。

  很輕的力度,像是出生的雞仔兒從蛋殼裡探出頭來後,小心翼翼觸碰著外面的世界。

  「……嘶……」

  明明那溫涼的指尖只是輕輕拂過沾了血的衣料,可君酒不知為何,直接出了聲,像是真的被碰到了底下的傷口,疼得厲害才發出來的聲音。

  攀在他衣角上的手指停頓,隨後力度更輕,和羽毛拂過沒什麼不同。

  君酒重新完完全全覆蓋在已經被他咬了好幾口傷口的嘴唇上,一隻手掐著脖子,另一隻手胡亂去摸索,探入不屬於自己的衣領去暖手。

  成了魔的他體溫總是冰冰涼涼的,墨衍即使是神尊但也是人,常年溫涼,也比他要高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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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了水的玄衣砸在地上時有很重的聲音,禁地昏暗,可君酒肩膀上沒了遮擋的傷痕卻依舊觸目盡心。

  翻紅的血肉,隱約的森白。

  可見今日的天橫真的抱著一顆想要屠魔的心跑到這裡來的。

  溫涼的觸感再次落在了這亂七八糟的地方,可只是停在了最外圍,沒敢觸碰到隨著君酒呼吸而一下又一下涌血的地方。

  君酒偏頭,將自己埋在了墨衍的頸窩裡,腦子昏昏沉沉,卻可以使出很重的力氣去禁錮後者的腰,如同溺水的人在搖晃恐怖的浪潮中終於抓到一個可以支撐著他不會沉入黑暗的浮木。

  應該是將毒蠱催生了罷。

  否則,這個人怎麼可能會猶豫不決地怕疼到他所以不願觸碰他的傷口?

  若是正常的墨衍,如果依舊淡然自若,那便和一石像沒什麼兩樣,任由他隨意動作,如果是已經恨了他,也許就直接朝他傷口死死摁下去了。

  既然毒蠱迸發了,君酒就拋開了一切,不管不顧,將人抱得更緊。

  他微微抬起頭,在墨衍的耳邊猶如一條毒蛇般吐著蛇信子,慢悠悠,也壓低著聲音,道:「師尊……我疼……好疼……」

  「今日天橫仙尊來了……我肩膀的傷就是他弄的……好疼……師尊……」

  示弱般的聲音內容,但語調卻滿滿都是鉤子,以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魔尊身上的詞來形容便是——

  撒嬌。

  腰間環上一條手臂,沒聽到回應的君酒也不氣餒了,沒有語言回應,但現在有了不一樣的動作啊。

  君酒胸口的鬱悶更加如同散沙,他輕輕一笑,即使赤紅的眼眸里依舊荒蕪一大片。

  和手指不一樣的觸感落在了他肩膀隱約可以見到骨頭的地方。

  疼痛從肩膀襲來的那一瞬,君酒立即緊繃了身子,可接下來就是溫和的安撫,衝去疼痛也僅僅花了一眨眼的時間。

  墨衍的頭髮鋪滿了他整個肩膀,還有半邊身子,像是給他穿上了新衣。

  禁地又一次吵鬧了起來。

  「天衡他下了好重的手……」

  肩膀上的安撫停頓後放輕,在無聲回答他這個告狀般的絮絮叨叨。

  「他說,修仙界,不欠我什麼。」

  「他也說了,秦菡……拾月……」

  君酒在他的頸窩合上了了無生氣的赤瞳。

  「師尊……你還記得他們兩個人嗎……」

  「你應該有印象的,秦菡說,在把我從鎖妖塔帶出來的前一晚,你和她還說話了……」

  「師尊……我好疼啊……」

  最後一句的呢喃,和孩童般陷入沉睡前的嘟嚷有異曲同工的意味。

  君酒卻沒有閉眼睡過去,他輕輕躲開了肩膀貼著的唇瓣,在墨衍懷中的微微支起了上半身。

  顫抖的指尖堂而皇之落在了墨衍系得一絲不苟的衣帶上。

  扯著長端,輕輕一扯。

  「師尊……最後一次……」

  聲音落下,模糊的視野里,有什麼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赤紅的眼眸也就抬起直直迎上去。

  好像有人在問。

  什麼是最後一次。

  君酒忘記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笑了笑,應該也笑得挺難看的。

  因為我膩了……所以……最後一次……

  這句話,有沒有說出口?

  君酒忘記了。

  但這一次,他醒過來時,望著禁地迷迷濛蒙的洞頂,他有種從陰間受刑後重新歸於陽間的感覺。

  ……

  沈霖有些驚訝。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在魔界生活多日,他已經對這裡的時間有了大致的概念,至少抬頭去看血月時,他已經能分辨出此時是何時。

  才是後半夜,君酒怎麼不在禁地,而是在黑玉王座上?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事情,幾日前,送走了那三個小迷糊弟子後,他就和君酒要了權,現在的他接手了魔宮大部分的事務,負責的同時也有了旁人(魔)所觸碰不到的權。

  出乎他意料,那些魔並未對此有什麼反對,也許是內心毫無波瀾,也許是因為魔後的權是他們尊主默認的,也許有因為他們覺得在其它地方生活過的魔後所擁有的知識比他們要多一點,深厚一點……

  總之,事情發展得很順利。

  今夜,聽聞君酒出現在黑玉王座後,心裡有某種感覺的他立即趕到了這裡來。

  的確如他所想,黑玉王座上的人對他沒有那些時日的冷淡,也沒出聲讓他離開,默許了他出現在這裡。

  「尊主,可願飲酒?」

  他上前一步,卻控制好了距離。

  前段時日因為渴望虛幻的感情,他曾越過節,但現在已經逐漸醒悟的他學會了如何保持適當且不遠不近的距離。

  君酒沒和往日一樣抱著酒壺,他只是靜靜躺在那裡,赤紅的眼眸盯著虛空的某一處。

  宮殿昏暗,沈霖看不清他的狀況如何,但能聞到那股濃郁的,某種難以言喻的味道,摻和著血腥氣,說實話……有點難聞。

  想來也是剛剛從禁地里出來,出來之前發生的事情,和這些日子沒什麼兩樣,只是讓他奇怪的是,這離白日還有這麼一大段的時間,君酒居然離開了禁地,來到了這裡發呆。

  沒等他再次問出口,王座上的人卻先一步長了嘴。

  聲音沙啞,帶著未消散的情緒。

  「沈霖,你還記得,秦菡拾月嗎?」

  「記得。」

  沈霖如實回答,那一日,他聽到了舊處地址的動靜趕過去,遠遠就看見了那三個已經被君酒這位魔尊嚇傻的小弟子,其中兩個,他都有點印象,尤其是一位和天衡長老有聯繫,也許是弟子?還是其他的。

  而秦菡還有拾月便是天橫的徒弟。

  兩個都是天才,同齡中的佼佼者。

  只是後來……

  沈霖偷偷看了一眼王座上的人。

  後來,兩人將因南洲蘇氏被罰於鎖妖塔里的君酒救了出來,算是犯了大事,離了經,叛了道,再也沒了消息。

  而被他們就出來的人,君酒,在幾年後,忽然崛起,血洗前一座魔宮,在眾魔跪拜中,成了魔尊。

  秦菡和拾月去了哪裡,也許只有君酒知道,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既然君酒現在提起了這兩個名字,沈霖有那麼一瞬間想要問出口,最終卻還是默默摁下這個念頭。

  總覺得,這兩個人在君酒這裡,和禁地里的靈尊一樣,最好非必要都不要在君酒面前主動提及。

  「你還記得,他們的模樣嗎?」

  聞言,沈霖搖頭:「很模糊了,我和兩人見面的次數很少,之後還和這麼多人打過交道,對於他們的面容,我已經淡了很多。」

  意料之內的答案。

  君酒暫時沒再開口。

  沈霖於是開始想來想去。

  這兩人的名字……也許是因為今日天橫的到來,君酒才有感而發,而且天橫斥責君酒的話,他也多多少少聽到了不少。

  他捋清一些事情後又疑惑,是啊,秦菡還有拾月於君酒而言有恩,君酒為何會將他們崇拜的墨衍困于禁地中,控制著和自己做那些事情?

  稍微這麼一深想。

  好似,他又發現了什麼。

  不能明說,只能暫時證明,君酒囚墨衍,也許不是因為仇恨,只是為了,滿足自己。

  已經權自己放下的沈霖對這個答案不奇怪。

  「那三個人里,你有沒有覺得有熟悉的地方?」

  沈霖眨眼,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日自己看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時,起的那忽然覺得眼熟的念頭。

  可他思來想去,他都找不到一張可以和他們這個孩子重合或是相似的臉。

  「恕我愚鈍,並沒有。」

  昏暗中,君酒的一聲笑響起。

  「呵……」

  他下一句不是解釋哪裡熟悉,而是說起了其它,把話題翻篇。

  「這幾日,修路種糧的事情如何?他們可否不服氣?」

  「都沒有,一切順利。」

  沈霖也順其自然把那問題翻篇,他也擔心再聽到一些什麼來,待君酒回過神來時,他要被滅口。

  他總感覺,今日的君酒好似哪裡不太一樣,卻又說不上來,難不成,天橫的到來,真的將這個曾一人敵兩位神尊的魔尊打擊到了?

  可天橫的哪些話或是攻擊是可以將這人處置的呢?

  沈霖覺得,應該沒有罷。

  君酒都坐上了這個位置,應該對外界都有常人無法比擬的抵抗力才對。

  「你覺得……我該放他走嗎?」

  「???」

  瞬間,沈霖一臉錯愕地看著這個說出這句話的人。

  放他走???

  放誰???

  只有禁地里那個人啊!!!

  為什麼君酒會問出這個問題?!

  難不成今日天衡的話,真讓君酒聽進去了?!

  這轉變來得突然,沈霖轉不過思緒,而且涉及到墨衍,他覺得,他不該也最好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至少不該正面回答。

  「……放不放他走,這都該聽從尊主您自己的內心。」

  沈霖急,急得他說出了敬語。

  「尊主喜歡,就留著,不喜歡……那便放了。」

  若是別的仙尊,沈霖後面該是說魔和修仙界勢不兩立,該殺之以儆效尤。

  但君酒明顯沒有這個意思,他就不踩坑了。

  王座那邊又響起了一道笑聲。

  卻笑得沈霖心底發寒。

  「你。」

  「我在。」

  「鎖神鏈我開了。」

  「……」

  「你讓他走。」

  「就說……」

  可沈霖等了片刻,都沒等到後面的話。

  「罷了,你就直接讓他走吧。」

  君酒的聲音最後帶上了些許疲憊。

  「我累了,不想再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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