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一 回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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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回「誰?」

  天機山多寶觀門前,只剩一名小道童佇立,神色淡漠,靜待眾人離去。

  滿堂江湖中人僵立原地,人人面色尷尬。此番聯袂登門、聲勢浩大,卻被寥寥數語直言回絕、當眾逐客,折盡顏面。

  黑齒公靜立堂中,滿腔怒火鬱結胸間無處宣洩,只覺藏壽門威名,今日折損於此,淪為江湖笑柄。

  陳玉羊率先出聲勸解:「黑公莫惱,天機山素來避世清修、疏離塵俗,不問江湖紛爭,此番拒絕也早已在你意料之中不是?」

  馮二緊隨上前,故作豁達:「是啊黑公,有天機山相助是錦上添花,無其助力,我等群雄齊聚、戰力充沛,照樣平定邪祟、緝拿鬼王,何須倚仗仙山顏面?」

  二人一唱一和,看似寬慰開解,實則句句捧高黑齒公、收攏人心。

  西坡山寨寨主滿臉不忿,低聲嗤笑嘲諷:「什麼名門仙山,就是不識抬舉,武林存亡大事,尚且置身事外,裝腔作勢、自命清高!」

  天安盟盟主眼目光閃爍,趁機獻策:「牛鼻子老道就是脾氣犟的很!無需依仗他們!我等大可在山下設伏,靜待那鬼,自投羅網,沒他天機山,咱們照樣能成事!」

  耳邊眾人或吹捧逢迎、或怨憤詆毀,句句陽奉陰違。將江湖中人偽善趨利、齷齪狹隘的本性展露無遺。

  黑齒公聽得心煩氣燥,閉目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滿腔鬱氣,沉聲道:「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無道門相助,我等江湖群雄自可肅清邪祟、重整武林格局!」

  「黑公胸襟豁達、格局高遠,在下萬分佩服!」馮二順勢吹捧,恰到好處。

  其餘眾人紛紛附和讚嘆黑齒公的胸懷氣量,暗諷天機山懦弱避世、不作為、失正道。方才還滿口大義,轉瞬便因一己顏面,肆意抹黑名門正派,嘈雜喧鬧、亂象叢生。

  佇立門口的小道童聽著眾人污言穢語、肆意詆毀山門,清秀的面容顯出不悅。他清朗嗓音陡然響起:「各位!若無正經言語,便隨我下山去吧!莫在此聒噪,擾了道門清淨。」

  語畢,竟眼也不抬,直接轉身背對。

  被小道童數落,人人心頭憋火,卻又礙於身處山中,不敢肆意發作,只能強行隱忍。

  馮二最是圓滑通透,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出面打圓場勸道:「諸位息怒。天機山畢竟是清修之地,我等眾人齊聚,確實攪擾道門清淨。久留無益,反倒徒生事端,依我之見,即刻下山為妙。」

  說罷,他斜瞄黑齒公,靜待其定奪。

  黑齒公沉臉頷首、壓下怒火,雙手抱於胸前,率先踏出堂外。

  「都跟著走吧!」

  馮二高聲招呼一聲,一眾江湖人浩浩蕩蕩緊隨其後,順著蜿蜒山道往山下行去。

  一路下行,眾人怨氣難平、罵罵咧咧,各式粗俗怨言盡數落入前方引路小童耳中。

  小道童年少氣盛、稚氣執拗,聽得恨意暗生。眼見這群滿口正義、實則跋扈狹隘的江湖人肆意詆毀山門,他心念一轉,生出懲戒之意。不動聲色間悄然改道,舍寬闊平整的待客正道,引眾人走上廢棄老舊的偏僻石階。

  此路石階排布怪異矮緩,單階不成步,雙階跨步寬,步履彆扭、無從著力,常人行走其間,必定腳步錯亂重心不穩。更兇險的是,此階暗藏天機山古老機關,自上往下數,第三十七階起,每逢七數石階,正中石板皆暗藏機括,一經踩踏,即刻傾斜翻轉,令人立足不穩、滾落山道。

  一路行來,腳步踉蹌、渾身不適,讓人心底疑慮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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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坡山寨寨主最先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嘀咕:「不對,上山時走的可不是這條路!有蹊蹺!」

  「我也察覺異樣,此路崎嶇難行,絕非待客正道。」

  天安盟盟主緊隨附和,眼底滿是警惕。

  「小童!你且停步!有話問你!」,西坡山寨寨主當即揚聲怒喝。

  小道童腳步未停、頭也不回,語氣冷淡道:「山路無駐、行路不止。施主有話,邊走邊問就是。」

  一句話,再度將眾人顏面踩在腳下。

  「嘿!你這小東西!」

  寨主被臊了面子,氣的臉色鐵青,欲上前出手教訓,可忌憚身處天機山,又看前方黑齒公沉默前行,不敢僭越,只能硬生憋下惡氣,悻悻退回。

  天安盟盟主看他憋屈,悄悄伸手捅他後背,眼神暗示可找馮二出面撐腰。

  寨主會意,二人刻意放緩腳步落在隊尾,待與馮二並肩,立刻一唱一和、煽風點火訴苦。

  「馮大當家啊!咱們這一趟走的,算個什麼事啊!哎~」

  「簡直憋屈至極!我等遠道而來、心懷大義,不被禮遇也就罷了,如今竟還被一個黃口小兒刁難!憋屈!」

  「沒錯!我等皆是一方豪傑、武林之中有名有號,此番無功而返、灰溜溜下山,還要受小童的氣,傳出去顏面何存!」

  「哼哼~」

  馮二一眼便知這倆傢伙要起什麼壞,口中雖是冷哼,心中早已暗生算計。

  今日聯袂被輕視折辱、無功折返,滿腔怒火無處宣洩。索性略施小懲,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童,一來可泄眾人鬱氣、稍挽顏面,二來也可敲打天機山,讓他知曉,江湖群雄絕非可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心念既定,馮二立刻故作年邁體虛,長嘆之聲故意拔高,讓前方眾人皆能聽聞:「哎呦~這路走的不對吧~我年邁體弱、筋骨衰退,行的艱難啊!哎呦!苦也...道門修行之人竟不帶善路,不結善緣、刻意刁難,令人心寒啊!」

  前方小道童聞聲一頓,心底微慌,只得放緩腳步、低聲敷衍:「我…我且慢些就是。」

  馮二趁機緊趕幾步,悄然行至黑齒公身側,指尖微抬,輕輕點了點其小臂。

  黑齒公何等通透,瞬間便知馮二意欲懲戒小童、挽回顏面。他目光微沉,側身悄然讓路,默許了此番舉動。

  馮二心中瞭然,愈發故作體力不支、腿腳酸軟,踉蹌低呼:「哎呦!我這腿腳不濟啊……」

  話音未落,他左腳穩穩踏出,右腳悄然蓄力,意欲抬腳踹向小道童腿彎,令其猝不及防滾落石階、當眾出醜,挫其傲氣、泄眾人怒火。

  奈何小道童熟知山中機關,早已側身緊貼石階邊緣,避開所有險地。反觀馮二,左腳不偏不倚,穩穩踏在第七十七級石階正中機關之上。

  腳跟未落、重心前傾、右腳懸空,全無支撐之力的剎那,腳下石板驟然鬆動、急速傾斜。

  馮二整個人瞬間失衡,一頭栽下,如脫線毛球,弓身蜷縮,順著陡峭石階飛速向下翻滾。沉悶的磕碰聲夾雜著嗚呼哎呦之聲順著山道傳開,直從半山滾到山腳,才堪堪停住。

  山道之上,所有人僵立原地,神色各異。有人瞠目結舌、猝不及防,有人強忍笑意、低頭掩面,卻無一人敢再挪動半步,生怕重蹈覆轍、淪為笑柄。

  小道童見果真有人中招滾落,心頭一緊,暗自收斂壞心,懊悔不已。

  糟了~真有人中招了…若是被師傅知曉,我定難逃責罰、必受嚴懲!

  哎!方才不動歪心思、不帶這條路就好了,可…可事已至此,我需極力辯解一番,掩蓋加害之實、推諉自保。

  慌亂之餘,他打定主意要倒打一耙,於是刻意斥責:「天機山機關密布、步步藏凶,凡外來訪客,皆需緊跟門人腳步!諸位皆是江湖中人、久經世事,難道還不知其中利害?」

  這番幼稚拙劣的推諉說辭,在一眾老謀深算的江湖人眼中可笑至極。

  「小王八蛋!反了天了你?」

  天安盟盟主厲聲怒罵,腳下卻分毫不敢挪動。

  眾人皆進退兩難,受制於山中機關,不敢妄動半分。

  山腳之下,馮二緩緩撐起身子,模樣狼狽不堪。一隻靴子不知所蹤,單足裸露、額角出血、面容扭曲,眼底滿是屈辱與怨毒。

  他抬眼望向半山眾人,再也顧不得臉面,帶著撒潑哭腔嘶吼:「我若大的年紀、遠道赴義,竟被天機山一小小惡童戲耍欺凌!我…我…黑公,請你為我討個公道吧!」

  黑齒公眼底戾氣瞬間暴漲、寒意徹骨,細眼死盯身前瑟瑟發抖的小道童,嗓音尖啞道:「小童!好手段,好心思啊!」

  「啊!?」

  小道童被他懾人氣勢嚇得發寒、滿頭冷汗,磕磕巴巴地強辯道:「我沒有!是他自己不慎失足、誤踩機關,關我何事?」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驟然炸響,直接打斷了小道童的辯解。這一巴掌,將他扇得踉蹌後退,堪堪扶住身側巨石才勉強穩住身形,猛的抬眼怒視。

  西坡寨主見狀,立刻狗仗人勢、厲聲起鬨:「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還敢跟黑齒公瞪眼逞強?」

  「黑齒公莫要手下留情!賜這小畜生些教訓!讓他天機山知曉,我等絕非可隨意拿捏之輩!」天安盟主順勢煽風點火。

  頃刻間,山間怒罵聲、呵斥聲此起彼伏、嘈雜震天。滿口正道大義的江湖眾人,把登門碰壁的所有憋屈怨憤,全部傾瀉在一個年幼無力的小道童身上,卑劣狹隘、恃強凌弱的本性暴露無遺。

  黑齒擺手示意收聲,探出食指,直指小道童眉心,語氣冰冷:「天機山的人全是如你這般陰損之輩?行事陰私、心胸狹隘、畏首畏尾、偏袒鬼邪。這般格局德行,全然擔不起百年道統、名門正派!」

  說著,他變指為爪,五指成鉗,一把死扣小道童脖頸,微微發力,將人凌空提起。

  小道童雙腳離地、呼吸困難,面色瞬間慘白,四肢無力掙扎,眼底滿是驚恐絕望。

  眼看著黑齒公欲行殺人之實。

  一直冷眼旁觀的陳玉陽終於適時開口,語氣懇切、盡顯公允,實則是怕在此地結死仇、壞了大局,「黑公三思!此乃天機山腹地,他一黃口小兒,若是當眾傷他性命,一則節外生枝、滋生禍端,二則有損各家聲譽,得不償失啊!」

  「我等眾家名門!何懼他一群迂腐畏縮的牛鼻子老道?」

  天安盟主依舊不死心、肆意煽動,「包庇邪鬼、漠視江湖安危,本就理虧在先!我等何須顧他顏面?就藉此機,給他們個教訓!」

  煽動之言再度引燃群情,眾人又開始哇哇叫嚷,怒罵聲、附和聲充斥整座山間。

  就在黑齒公殺意暴漲、即將下手的剎那——

  「嗖——!」

  沒有半點腳步踏石的聲響。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氣流震顫,一道影子憑空自林間縫隙掠出。快到超越肉眼辨識的極限,不見身形輪廓,唯有一縷淡影一閃而逝。

  全場眾人竟無一人看清來人軌跡、無一人反應過來發生何事。

  下一個眨眼,方才被黑齒公扼在手中、懸於半空的小道童,已然憑空消失。

  整座山道,剎那死寂。山風驟停,蟲鳥噤聲。人人瞳孔收縮、滿臉駭然。

  「嘀嗒—嘀嗒——」

  血珠墜落在青石之上,聲響在死寂山林里被無限放大,清晰刺耳。

  陳玉羊率先回過神,目光落向黑齒公右手,聲音發顫滿是驚駭:「黑……黑齒公!你…你的手!」

  眾人定睛望去,只見黑齒公的手掌,赫然貫穿一枚三寸原木短箭!箭身無紋無飾,鋒利箭鏃穿透掌骨,鮮血順著箭頭不斷滴落、染紅青石石階。

  全場譁然。

  「方才…是什麼?」

  「沒有腳步聲!是人是鬼?」

  「沒看清楚啊!太快了!」

  「我隱約瞥見原木色澤…」

  「天吶!」

  西坡山寨主渾身冷汗、失聲驚呼:「莫不是?莫不是那傳說中的,機械仿生人偶?」

  天安盟主同連連搖頭、滿目驚懼:「這般絕世神速、無影身法,武林中怕是無人能及…就算是摘星俠在世,也絕無此等神通!」

  黑齒公忍著疼痛,眯眼狠狠看著原木短箭,心底思緒翻湧:

  三哥慘死、鬼王現世、借屍還魂,如今就連傳說中未得查證存在的機械仿生人偶竟也現世……江湖大亂、天地變局已然成真!正是我與哥哥們奪取泅丹、逆天改命、登頂武林的千載契機!

  山腳之下,馮二不顧狼狽,假意關切,高聲急呼,「都愣著作甚!還不快給黑公包紮止血!哎呦!心疼死我了!」

  眾人這才回過神,紛紛假意忙活。有人翻出凝血草藥,有人撕扯衣襟製作繃帶,人人面帶懼色、心懷各異,無一人是真心關切。

  「不用你們!」

  黑齒公冷聲制止,眼神狠厲。他不顧骨穿肉爛的疼痛,一手攥住箭尾,猛地發力!

  「嗤——」

  短箭被硬生生徒手拔出!滾燙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身後眾人眼見此一幕都不禁忌憚其狠厲心性,又畏懼其霸道修為。

  黑齒公面不改色,即刻運轉周身內力遊走經脈、連點數處周身止血大穴。瞬息之間,噴涌的鮮血便緩緩止住。

  陳玉羊連忙上前,姿態恭敬:「黑公好手段。可需晚輩為您續氣穩脈?」

  「嗯!會來事...」

  黑齒公淡淡頷首,沉聲道:「不必!此地兇險莫測,不可久留!爾等隨我身後,步步緊跟、切勿獨行踏錯,即刻下山!待抵達安全之地,再從長計議!」

  話音落,他望向僅餘百級的石階,提氣縱身,腳下蹬迎步頻率極高,每一步皆精準踩落,一路點行,觸發機關石板,依次彈出,一塊塊石板接連彈起翻轉。

  眾人心驚肉跳、不敢怠慢,緊隨其後、狼狽躲閃,一窩蜂飛速衝下山道,再無半分方才囂張跋扈的氣焰。

  山林風聲呼嘯,眾人身影狼狽遠去、煙塵散盡,山道上方一株參天古木的濃密枝椏之間。

  一個身型微胖、身著土布黃衣的少年,穩穩蹲坐粗壯樹杈之上,臂彎輕攬著方才被隔空劫走的小道童。層層濃密樹葉遮擋周身,將他身形藏得嚴實,竟無人察覺分毫。

  微胖少年目光炯炯,透過枝葉縫隙,靜靜觀望山下一眾逃竄的身影,長長鬆了口氣。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後怕,小聲呢喃:「我滴天…咱這山上,咋…咋一下子來著這麼多壞人?也太嚇人了…」

  說罷,他緩緩鬆開捂住小道童口鼻的手,露出一臉憨笑,輕聲詢問:「東林小師傅,你沒事吧?

  臂彎間,小道童東林驚魂未定、心膽俱裂,面色慘白、渾身發顫。只覺比方才被黑齒公扼住脖頸時更為驚懼。

  兩人一同蹲坐樹上,一時無處可退,他望著眼前陌生的少年,強壓心底惶恐,硬著頭皮問道:「我…沒事,…謝謝…可…你…你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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