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赦逃亡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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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赦逃亡詔

  黃昏從檐角滑下來,滑到窗欞上時已經沒了力氣,正堂里的炭火也燒乏了,只剩一盆暗紅,偶爾才噼啪一聲。

  一片灰濛濛的光透進來,照得信箋泛出舊黃色。

  信上只有幾行字,問長安落雪沒有,問府里帳目順不順,問她這些日子過得如何。

  寫到這兒,李智雲的筆停了,再提起筆時,又覺得這話沒必要問—一問了,她回信就得費神想怎麼答,大冷天的,何必讓她對著紙箋發愁。

  直到韓從敬走進正堂,低聲說道:「殿下,劉保運回來了。」

  李智雲這才抬起頭,把信折了兩折,放在案邊簿子下面壓好。

  「讓他進來吧。」

  劉保運進門時帶進來一股冷氣,羊皮襖上沾著霜末,眉毛上還掛著沒化盡的冰碴,整張臉被風颳得糙紅,鼻尖那塊皮都快裂開了。

  他在門口跺了跺腳,霜末簌簌往下掉,等身上的寒氣散了些,才走到案前,叉手行禮:「殿下。」

  李智雲沖旁邊的炭盆揚了揚下巴:「先烤烤吧。」

  劉保運也不推辭,蹲到炭盆邊,雙手伸過去,被熱氣一激,手指關節噼啪響了幾聲,他烤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雙手捧到案上。

  「殿下,派出去的人已經回來了,始畢————」

  他話音未落,嗓子實在幹得厲害,不禁咳了兩聲。

  李智雲把茶碗推過去,劉保運端起來一口灌下去,喉嚨里咕咚響,又用袖子抹了抹嘴。

  「始畢可汗病得重,聽說吐了好幾回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帳子裡起不來,俟利弗設和咄苾都盯著那個位子,盯著盯著就盯出了火氣,俟利弗設的人跟咄苾的人撞過一回,差點就要動刀子了。」

  李智雲摩挲著下巴,問道:「始畢自己呢?他想傳給誰?」

  「始畢倒是想傳給兒子,但他那個兒子太小,才十來歲,根本壓不住人,而且草原上的規矩跟咱們不一樣,弟弟繼位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始畢拖著拖著,兩邊就都覺得自己有機會了。」

  說到此處,恰好郝瑗從外頭進來,他聽見最後一句,便在門邊站住,聽劉保運繼續往下講。

  「劉武周那邊也派了人去突厥,帶了不少好東西,金銀、綢緞、還有幾十匹好馬,想要借兵南下,可突厥那幫人現在自己都亂著,誰有空管他?俟利弗設那邊倒是應了一聲,說開春再看,估計也是拖著。」

  李智雲聽完,郝瑗才走到左首坐下,開口道:「拖著就對了,拖得越久劉武周就越急,他一急就得加碼,加碼就得從馬邑往外掏東西,掏到最後掏空了,他還拿什麼養兵?」

  李智雲點點頭,把羊皮卷推開。

  上頭畫著幾條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隨手畫的。

  「契苾部和薛延陀那邊呢?」

  劉保運指向羊皮上幾個墨點,說道:「契苾那頭收了東西,但是沒點頭也沒搖頭。薛延陀那邊倒是熱絡些,他們跟突厥不對付,聽說是大唐的人,留咱們喝了一夜的酒。」

  李智雲挑了挑眉:「還留酒了?」

  「真留了。」劉保運咧嘴笑道,露出被風吹裂的嘴唇,「那幫人酒量真大,一碗接一碗,喝到後半夜才放人,某看他們是存心要把咱們灌醉,好套話。」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羊皮卷上另一處墨點:「結果什麼也沒套著,臨走時那個小可汗還讓轉告陛下,說是大唐如果想要北伐突厥,他們可以充當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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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智雲的目光落在那墨點上,並未說話。

  這人是否真心投誠暫且不論,但在草原上是真的需要嚮導,否則貿然扎進去,連突厥的牙帳在哪,都不一定能找不到。

  郝瑗慢慢把茶碗放下:「殿下,這是個機會。」

  李智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說。

  「契苾和薛延陀這兩部,是草原諸部里最不服突厥的,他們跟突厥有舊仇,當年突厥搶過他們的草場,也殺過他們的人,如今始畢一病,這些人不可能默不作聲。」

  「你有什麼想法?」李志雲問道。

  「互市。」

  郝瑗伸出手指,在案上點了點:「草原上缺鹽、缺茶、缺絹帛,而這些東西咱們都有,只要殿下允了,讓他們派人來并州互市,許他們用馬匹和牛羊易物,這一來一往,可就有許多說法了。」

  李智雲微微頷首:「有些道理。」

  窗外最後一點光沉下去了,屋裡逐漸暗下來,韓從敬便點了盞燈擱在案角,火苗晃了晃才穩住。

  「還有馬邑那邊。」郝瑗又說,「劉武周不是想借兵嗎?咱們可以幫他一把。」

  劉保運眉頭一皺:「幫他?這是什麼意思?」

  「幫他散布點消息,就說劉武周早就想脫離突厥自立,這回借兵是假,想趁著突厥內

  亂吞併突厥是真,這話傳到始畢耳朵里,他還能放心借兵嗎?」

  李智雲聽到這裡,不自覺地歪了歪頭。

  劉武周吞掉突厥?

  這話說出來突厥人得笑掉大牙,一個靠草原資助的馬邑守將拿什麼統治草原,從體量而言就做不到。

  但郝瑗前面那句說到了他心坎上了,塞外缺鹽缺茶缺絹帛,只要開了互市口子,商隊能進去,人就能進去,到時候眼睛和耳朵便一併過去了。

  「就這麼辦。」

  「保運,你從府庫撥一百兩黃金,一千匹絹送到契苾和薛延陀去,告訴他們這是大唐的誠意,只要他們日後找個說法不跟著突厥南下,那麼往後本王會親自盯著互市的事情,絕不會他們吃虧。」

  劉保運叉手:「諾。」

  「至於馬邑那邊的謠言,就讓咱們的人混在商隊裡散出去,不用太多,隔三差五提一句就行了,說多了反而不像真的。」

  劉保運又應了一聲。

  李智雲轉過身,看著郝瑗:「郝先生,劉武周這邊還是由你盯著,有什麼動靜可以隨

  時來報我。」

  郝瑗拱了拱手:「請殿下放心。」

  韓從敬站在門邊,一直沒插話,聽到這裡,忍不住往窗外瞥了一眼——夜色早就黑透了。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韓從敬的耳朵動了動,沒等李智雲開口,已經掀簾出去,片刻後他回來,低聲道:「殿下,是長安來人了。」

  李智雲挑了挑眉,那就多半是李淵派來的。

  片刻後,一個身著青袍的年輕人走進來,腰間挎著個布包袱,進門時先沖李智雲行了個禮,又從懷裡掏出黃綾裹的捲軸,雙手捧過頭頂。

  「陛下有敕李智雲嘴角一抽,伸手撩起袍子下擺,領著身邊兩人接旨。

  那年輕人展開捲軸,高聲宣讀:「赦逃亡募人詔,武德二年前,天下荒亂,百姓流離,逃亡山澤者,所在州縣,不得追究。願歸農者,所在官司,給復三年。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那年輕人把聖旨遞過來,又低聲補了一句:「殿下,聖上還有口諭并州之事,朕已盡知。汝但行其所當行,勿疑,勉之。」

  「臣謹領旨,謝陛下隆恩。」

  李智雲接過聖旨,雙手捧著站起身,沖那年輕人點頭道:「使者遠道辛苦,不如用過茶再走。」

  年輕人拱了拱手:「王命在身不敢久留,殿下留步。」

  說罷,他躬身一禮,退了出去。

  李智雲捏著那捲聖旨站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赦逃亡詔和隱戶名冊兩下一湊,并州的人力缺口就能填上一大截。

  「來得正好。」

  他把聖旨往案上一撂,扭頭沖外頭喊:「韓從敬!把希明先生叫來!快一些!」

  褚亮來得很快,袖口還沾著墨漬,進屋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擺在案上的聖旨。

  李智雲將聖旨遞給他,說道:「先生,這是陛下剛送來的赦逃亡詔,你擬個告示,明兒一早貼到晉陽、太原、榆次各處去,只要是武德二年之前逃亡的,回來一律不追究,願意歸農的,官府給種子給地。」

  褚亮接過來,湊到燈下看了一遍,捻著鬍鬚道:「殿下,這詔書只說赦免,沒說給地————」

  「不要怕,這件事聽我的。」

  李智雲打斷他,繼續道:「王孝遠不是剛送來一批隱戶名冊嗎?再算上之前查出來的,全都歸到官府名下,流民回來就分給他們授田,頭兩年不納糧,第三年起按均田制走。」

  「而且流民安置並非小事,郝先生也跟著一起吧,讓各州縣全都動起來,該設粥棚的設粥棚,該發冬衣的發冬衣,要是有誰敢怠慢,就讓孫華去摘掉他的官帽!」

  褚亮動作一停,點頭道:「明白了,某這就去擬。」

  褚亮拱了拱手,跟著掀簾出去。

  而接下來的這幾天,晉陽城簡直比過年還要熱鬧。

  告示剛貼出去就圍了幾層人,在李智雲的安排下,有識字的小吏站在前頭,扯著嗓子念給附近的人聽,念一句,人群里就嗡嗡一陣,念完最後一句,就徹底炸開了鍋。

  「這都不追究?真的還是假的?」

  「官府又給種子又給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頭兩年不納糧?」

  有人當場就轉身往城外跑,跑出幾步又回來,拉著旁邊的人問:「兄弟,你聽清楚了?是哪個衙門說的?」

  「楚王!楚王親自下的令!」

  「噫!好啊!」

  那人大喜,扭頭便跑,這回沒再回頭。

  楊師道在城門外擺了張桌子,帶著幾個書吏,從早到晚登記名冊。

  來的人一撥接一撥,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背著破包袱,有的兩手空空o

  楊師道的筆就沒停過,寫廢了十幾支筆尖,手酸得抬不起來,但還得接著寫。

  第三天傍晚,他抱著簿子來找李智雲。

  「殿下,已經登記了五千三百餘人。」

  他把簿子往案上一放,手還在抖。

  李智雲接過來翻了兩頁:「夠嗎?」

  楊師道愣了愣:「殿下是說————」

  「這五千人夠不夠安置?」

  楊師道思忖一會,搖頭道:「不太夠,光是太原周邊拋荒的地就有十多萬畝,還有并州各縣,如今到處都缺人,這五千人撒進去估計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李智雲點點頭,把簿子合好還給他。

  「那就接著收,詔書說赦免武德二年前的人,那咱們就有多少收多少,只要并州還有空地,就算是從關中來的難民,咱們也照樣給他落戶造冊。」

  楊師道猶豫了一下:「殿下,地咱們確實有,但這種子、農具、耕牛可就不夠了,尤其是耕牛,一冬天能籌備多少出來?但是開春又要下種,要是趕不上就得荒一年了。」

  這時,隔著院牆傳來一陣嘈雜聲,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喊什麼。

  「怎麼回事?有人譁變?」李智雲眉頭微皺。

  韓從敬趕緊出去看了看,回來說道:「殿下,外面在給流民發冬衣呢,排了老長的隊,所以才吵了些。」

  李智雲聞言,倏地一拍手掌,笑道:「耕牛的事情,不如就讓王孝遠出出力。」

  楊師道一愣:「殿下,這是否有些————」

  「無妨,他們王家有幾萬畝地,耕牛肯定也不會少,先借一批過來給流民用,明年秋收再還給他們。」

  「殿下,王氏剛跟咱們合作,您就讓他們借牛,會不會————」

  李智雲擺了擺手:「他們樂意借牛,咱們就領了他們的一份情,他們要是不借,咱們也沒什麼損失,試一試而已,不必擔心。」

  他走回案後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去跟王孝遠說,就說本王請他幫個忙,先借一百頭牛來用用,開春前就還給他,等到明年秋收以後,香氛在太原的份額可以多給他半成。」

  楊師道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殿下這一手,王孝遠怕是想不借都不行。」

  「去吧。」

  楊師道拱了拱手,倒著退出去了。

  屋裡沒安靜太久,韓從敬就湊了過來,低聲道:「殿下,劉保運那邊的人已經出塞了,黃金和絹帛都帶著,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李智雲嗯了一聲。

  「馬邑那邊的人也開始動了,混在商隊裡進去的,三五個人分開走,應該不會惹眼。」

  李智雲又嗯了一聲。

  韓從敬站了會兒,忍不住問:「殿下,您說劉武周今年冬天會不會打過來?」

  「他要是能打,早在薛舉和咱們動手的時候就來了,何必等到現在呢?」

  李智雲說完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縫推開一點。

  冷風灌進來,吹得燈火直晃。

  「突厥那邊亂著,他沒有後援也不敢動,等到開春,突厥那邊要是穩定了,他或許會有所動作,要是沒定的話————」

  「那他就更得動了。」

  韓從敬撓撓頭:「殿下,這話某聽不太懂。」

  李智雲笑了笑,也沒解釋。

  窗外那幾隻麻雀又飛走了,撲稜稜的,轉眼就沒了影。

  他盯著空蕩蕩的枝丫看了一會兒,才將窗縫合上:「時不我待,讓楊師道那邊抓緊登

  記,最多再等五天,到時候不管多少人,先把第一批安置下去。」

  「嗯,再讓郝瑗盯著點塞外動靜,契苾和薛延陀那邊一有消息,立刻報過來。」

  韓從敬應了一聲。

  李智雲走回案後坐下,把那封寫給韋尼子的信抽出來,展開以後又看了一遍。

  他提起筆,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并州今冬流民五千,皆已得所。某在此一切安好,卿莫忘侍奉阿母,勿念。」

  寫完,他把信折好,遞給韓從敬。

  「明兒一早,讓人送回長安。」

  韓從敬接過信,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這回,屋裡只剩下李智雲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盞燈,火苗輕輕跳著,一下又一下,就跳進了十二月的深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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