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吳郡來文
永明五年，三月。錢唐的春水剛漲過第一輪，縣衙來了吳郡文書。陸老六把捲起來的紙往楊二三案上一扔。
「你的。」
楊二三正在核春種借糧。他沒抬頭。
「什麼？」
「郡里。」
這兩個字讓他停了筆。一年前，他第一次以正式書佐身份給吳郡發過詢文。問許德。之後回過兩次。第一次說查無現任。第二次說舊名冊里確有其人，曾隨校籍差事往錢唐、富陽一帶，後來調入吳郡舊籍事務。再後來，沒了。
錢唐再問，吳郡只回一句：
待核。楊二三已經習慣。所以他先問：
「許德？」
「你自己看。」
文書不止一件事。前半段很短。舊校籍令史許德，現仍在吳郡府屬籍案下供事。後半段反而長。吳郡府要求錢唐送交去年冬季糧運、征糧、船損與流民安置的原始底數，並令「制表書佐楊二三」親赴郡府說明。陸老六抱著胳膊。
「看見沒有？」
「看見。」
「郡里點名。」
「嗯。」
「你怎麼不高興？」
「為什麼高興？」
「別人想去郡里，得找人寫帖。」
「我去說明一張表。」
「那也是去。」
楊二三把文書重新看一遍。吳郡沒有說借調。也沒說任用。只說說明。很像叫一個帳房去解釋為什麼把表畫得這麼怪。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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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內起程。」
「誰去？」
「你。」
「我知道我。底冊誰帶？」
陸老六看他。
「你自己挑。」
「原件不能都帶。」
「廢話。」
「抄件兩套。」
「誰抄？」
「你。」
楊二三抬頭。
「我走了錢唐誰做？」
「我。」
「你以前不是說新人多干？」
「你現在要走了。」
陸老六笑得很開心。縣令下午把楊二三叫過去。沒有長篇交代。只說三件事。
「第一，錢唐的東西別全給。」
「什麼叫別全給？」
「郡里要什麼給什麼，不要的別主動搬過去顯能耐。」
「第二？」
「說你知道的。」
「第三？」
楊二三看他。縣令道：「郡里的人比我們多，聰明的也比我們多。你別一進門就覺得人家帳都不會算。」
「我什麼時候這樣？」
縣令和陸老六同時看他。楊二三閉嘴。
「許德呢？」他問。
「你可以見。」
「用什麼身份？」
「錢唐書佐，持縣文。」
「他會見？」
「郡府若允。」
還是權限。一年以後，還是這兩個字。可至少他現在能到門口。臨走前兩日，楊二三把錢唐手裡的事情一項項交出去。春種借糧由陸老六覆核，南渡剩餘戶的暫記交給另一個書佐，沈家燒船賠付只留下待核清單，不讓自己帶走。陸老六看著那幾摞紙，問：「你這是怕郡里不放你回來？」
「怕回來以後沒人知道做到哪。」
「你以前可沒這麼講究。」
「以前沒離開過。」
前一年錢唐失守時，很多事之所以還能接回來，是因為抄件、交接、名字都留住了。楊二三現在不想等第二次亂才學會交接。他把每項未完事項都只寫三行：現在到哪一步；下一步是誰；什麼條件下要重新算。沒有寫長篇解釋。陸老六看完道：「總算知道別人不想看你整本草算。」
縣令又讓他多帶一封介紹文，不是給郡守，是給吳郡倉曹。楊二三問為什麼不只帶正式調文。縣令說：「正式文告訴人家你能進去，介紹文告訴人家你進去以後先找誰。」楊二三把兩封文分開放好。回楊家塢時，三娘正在曬麻線。
十五歲。個子已經竄得很快。她看見楊二三背著一隻空竹箱進門，先問：
「又要查帳？」
「去吳郡。」
「多遠？」
「水路幾日。」
「多久回來？」
「不知道。」
三娘臉立刻一沉。
「你現在最會這個。」
周氏從屋裡出來。
「去做什麼？」
「郡里要看去年糧運表。」
「是升官？」
「不是。」
「犯錯？」
「也不是。」
「那就去。」
周氏沒有問第三句。楊二三反而問：「娘不擔心？」
「擔心什麼？」
「吳郡。」
「你在錢唐也差點把命丟了。」
這話堵得他沒法接。周氏把一隻布包遞給他。裡面是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小袋干餅。
「帳帶少點。」
「為什麼？」
「船翻了都沒了。」
楊二三愣了一下。這很有道理。他原本想帶四本底冊。最後只帶一套抄件。原件留縣。另一套抄件封存在陸老六案下。
封套貼好後，陸老六故意抽走其中一頁，讓他當場覆核。楊二三數到第十七頁便停住，翻回目錄找出缺的是南渡流民冬糧一項。陸老六把紙還來：「到了郡里，別只防人問錯，也防你自己帶錯。」楊二三重新編頁，在封口處讓縣丞、陸老六與自己各押一記。郡府要的是底數，錢唐送出去的卻不能只剩一份孤本。陳阿蠻聽說要去吳郡，第二天一早自己背著包來了。
「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
「護你。」
「郡里不是富陽。」
「郡里也有人打架。」
「你有差遣？」
「沒有。」
「那縣裡不出你工糧。」
陳阿蠻想了想。
「我自己出。」
「你哪來的糧？」
「這兩年急送掙的。」
楊二三看他。
「真去？」
「嗯。」
「為什麼？」
陳阿蠻一臉奇怪。
「你走遠路啊。」
像這是唯一理由。周氏給他的竹箱裡除了衣服，還塞了兩樣東西。一張楊家十二畝田的結案抄帖，一小包去年新收的種糧。楊二三問：「帶種糧做什麼？」
「你總說別把東西放一處。」
「這幾升有用？」
「家裡萬一再出事，至少你手裡還有一點。」
周氏說不清什麼叫分倉，也不懂郡縣文書；可一家人被一百七十三斛糧債逼到絕路以後，她再不肯把活路只留在一處。三娘則硬塞給他一根新削的竹籌。「黑籌你老藏著，這根白的好找。」楊二三問：「幹什麼用？」
「不知道。你不是啥都能算？」
最後那根竹籌真的進了他的籌袋，和父親留下的舊籌混在一起。三月初六，船離錢唐。開船前，周氏走下埠頭時腳下一軟，扶住木樁才站穩。她說是清早沒吃，三娘卻把剩下的干餅硬塞回母親手裡。楊二三想問，催船的銅鑼已經響了。周氏隔水擺手，只讓他記得按時回信。
沈青禾沒來送。她人在下游。只讓老鮑帶一句話：
「吳縣的泊位比錢唐貴，別聽見價就覺得人家搶錢。」
楊二三不知道這算提醒還是嘲笑。船順水轉入大河。錢唐城越來越遠。他十九歲。此前出遠門，身後總有催債、追索或災亂。這一趟，他拿著寫有自己名字的公文，去見一座比錢唐大得多的官府。竹箱裡除了糧運抄件，還有一封沒拆的郡府小札。
臨上船前，陸老六才塞給他。上面只有一句：
許德可詢。但限於舊籍事務。楊二三看完，把紙折好。陳阿蠻問：「啥意思？」
「能問。」
「問啥？」
「看他肯答多少。」
「他不答呢？」
「再問。」
「還不答？」
楊二三看著漸遠的錢唐岸。
「先聽他為什麼不答。」
船過富陽水口時，天色已經暗下去。陳阿蠻忽然指著艙角：那隻裝抄件的竹箱，封繩被人動過。
「你的。」
楊二三正在核春種借糧。他沒抬頭。
「什麼？」
「郡里。」
這兩個字讓他停了筆。一年前，他第一次以正式書佐身份給吳郡發過詢文。問許德。之後回過兩次。第一次說查無現任。第二次說舊名冊里確有其人，曾隨校籍差事往錢唐、富陽一帶，後來調入吳郡舊籍事務。再後來，沒了。
錢唐再問，吳郡只回一句：
待核。楊二三已經習慣。所以他先問：
「許德？」
「你自己看。」
文書不止一件事。前半段很短。舊校籍令史許德，現仍在吳郡府屬籍案下供事。後半段反而長。吳郡府要求錢唐送交去年冬季糧運、征糧、船損與流民安置的原始底數，並令「制表書佐楊二三」親赴郡府說明。陸老六抱著胳膊。
「看見沒有？」
「看見。」
「郡里點名。」
「嗯。」
「你怎麼不高興？」
「為什麼高興？」
「別人想去郡里，得找人寫帖。」
「我去說明一張表。」
「那也是去。」
楊二三把文書重新看一遍。吳郡沒有說借調。也沒說任用。只說說明。很像叫一個帳房去解釋為什麼把表畫得這麼怪。
「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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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內起程。」
「誰去？」
「你。」
「我知道我。底冊誰帶？」
陸老六看他。
「你自己挑。」
「原件不能都帶。」
「廢話。」
「抄件兩套。」
「誰抄？」
「你。」
楊二三抬頭。
「我走了錢唐誰做？」
「我。」
「你以前不是說新人多干？」
「你現在要走了。」
陸老六笑得很開心。縣令下午把楊二三叫過去。沒有長篇交代。只說三件事。
「第一，錢唐的東西別全給。」
「什麼叫別全給？」
「郡里要什麼給什麼，不要的別主動搬過去顯能耐。」
「第二？」
「說你知道的。」
「第三？」
楊二三看他。縣令道：「郡里的人比我們多，聰明的也比我們多。你別一進門就覺得人家帳都不會算。」
「我什麼時候這樣？」
縣令和陸老六同時看他。楊二三閉嘴。
「許德呢？」他問。
「你可以見。」
「用什麼身份？」
「錢唐書佐，持縣文。」
「他會見？」
「郡府若允。」
還是權限。一年以後，還是這兩個字。可至少他現在能到門口。臨走前兩日，楊二三把錢唐手裡的事情一項項交出去。春種借糧由陸老六覆核，南渡剩餘戶的暫記交給另一個書佐，沈家燒船賠付只留下待核清單，不讓自己帶走。陸老六看著那幾摞紙，問：「你這是怕郡里不放你回來？」
「怕回來以後沒人知道做到哪。」
「你以前可沒這麼講究。」
「以前沒離開過。」
前一年錢唐失守時，很多事之所以還能接回來，是因為抄件、交接、名字都留住了。楊二三現在不想等第二次亂才學會交接。他把每項未完事項都只寫三行：現在到哪一步；下一步是誰；什麼條件下要重新算。沒有寫長篇解釋。陸老六看完道：「總算知道別人不想看你整本草算。」
縣令又讓他多帶一封介紹文，不是給郡守，是給吳郡倉曹。楊二三問為什麼不只帶正式調文。縣令說：「正式文告訴人家你能進去，介紹文告訴人家你進去以後先找誰。」楊二三把兩封文分開放好。回楊家塢時，三娘正在曬麻線。
十五歲。個子已經竄得很快。她看見楊二三背著一隻空竹箱進門，先問：
「又要查帳？」
「去吳郡。」
「多遠？」
「水路幾日。」
「多久回來？」
「不知道。」
三娘臉立刻一沉。
「你現在最會這個。」
周氏從屋裡出來。
「去做什麼？」
「郡里要看去年糧運表。」
「是升官？」
「不是。」
「犯錯？」
「也不是。」
「那就去。」
周氏沒有問第三句。楊二三反而問：「娘不擔心？」
「擔心什麼？」
「吳郡。」
「你在錢唐也差點把命丟了。」
這話堵得他沒法接。周氏把一隻布包遞給他。裡面是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小袋干餅。
「帳帶少點。」
「為什麼？」
「船翻了都沒了。」
楊二三愣了一下。這很有道理。他原本想帶四本底冊。最後只帶一套抄件。原件留縣。另一套抄件封存在陸老六案下。
封套貼好後，陸老六故意抽走其中一頁，讓他當場覆核。楊二三數到第十七頁便停住，翻回目錄找出缺的是南渡流民冬糧一項。陸老六把紙還來：「到了郡里，別只防人問錯，也防你自己帶錯。」楊二三重新編頁，在封口處讓縣丞、陸老六與自己各押一記。郡府要的是底數，錢唐送出去的卻不能只剩一份孤本。陳阿蠻聽說要去吳郡，第二天一早自己背著包來了。
「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
「護你。」
「郡里不是富陽。」
「郡里也有人打架。」
「你有差遣？」
「沒有。」
「那縣裡不出你工糧。」
陳阿蠻想了想。
「我自己出。」
「你哪來的糧？」
「這兩年急送掙的。」
楊二三看他。
「真去？」
「嗯。」
「為什麼？」
陳阿蠻一臉奇怪。
「你走遠路啊。」
像這是唯一理由。周氏給他的竹箱裡除了衣服，還塞了兩樣東西。一張楊家十二畝田的結案抄帖，一小包去年新收的種糧。楊二三問：「帶種糧做什麼？」
「你總說別把東西放一處。」
「這幾升有用？」
「家裡萬一再出事，至少你手裡還有一點。」
周氏說不清什麼叫分倉，也不懂郡縣文書；可一家人被一百七十三斛糧債逼到絕路以後，她再不肯把活路只留在一處。三娘則硬塞給他一根新削的竹籌。「黑籌你老藏著，這根白的好找。」楊二三問：「幹什麼用？」
「不知道。你不是啥都能算？」
最後那根竹籌真的進了他的籌袋，和父親留下的舊籌混在一起。三月初六，船離錢唐。開船前，周氏走下埠頭時腳下一軟，扶住木樁才站穩。她說是清早沒吃，三娘卻把剩下的干餅硬塞回母親手裡。楊二三想問，催船的銅鑼已經響了。周氏隔水擺手，只讓他記得按時回信。
沈青禾沒來送。她人在下游。只讓老鮑帶一句話：
「吳縣的泊位比錢唐貴，別聽見價就覺得人家搶錢。」
楊二三不知道這算提醒還是嘲笑。船順水轉入大河。錢唐城越來越遠。他十九歲。此前出遠門，身後總有催債、追索或災亂。這一趟，他拿著寫有自己名字的公文，去見一座比錢唐大得多的官府。竹箱裡除了糧運抄件，還有一封沒拆的郡府小札。
臨上船前，陸老六才塞給他。上面只有一句：
許德可詢。但限於舊籍事務。楊二三看完，把紙折好。陳阿蠻問：「啥意思？」
「能問。」
「問啥？」
「看他肯答多少。」
「他不答呢？」
「再問。」
「還不答？」
楊二三看著漸遠的錢唐岸。
「先聽他為什麼不答。」
船過富陽水口時，天色已經暗下去。陳阿蠻忽然指著艙角：那隻裝抄件的竹箱，封繩被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