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一斗米
正月十六，錢唐恢復了第一場完整的早市。
不算熱鬧。
但所有鋪門都開了。
沈家剩下兩條船，一條在碼頭。
一條下游未回。
趙承禮的長船也在。
顧莊重新送了一批糧來。
南渡棚只剩原先不到三成的人。
能回鄉的回。
能投親的走。
留下的，開始在錢唐找活。
范五仍在碼頭。
杜安一家已經租到小屋。
顧四娘那間舊屋空出一半。
邵五照舊趕車。
陳阿蠻成了縣裡臨時急送人手最愛找的那個，因為他跑得快、能背、還不怕罵。
所有人都回到一種不那麼傳奇的生活。
楊二三第一日以正式書佐身份進縣衙。
桌上已經有三件事等他。
春種種糧夠不夠。
南渡剩餘人如何入籍或暫記。
吳郡要求補一份冬季糧運損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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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給他時間慶祝。
陸老六把三摞紙一推。
「挑一個。」
「為什麼我挑？」
「新人多干。」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
「現在你是書佐了。」
楊二三坐下。
先拿種糧。
因為春天不會等。
他把去年秋糧、征糧、損耗、田畝重新排。
算到一半，周氏讓三娘來送飯。
一隻小陶罐。
一斗米當然裝不進這么小的罐。
裡面只是從家裡新買的一斗米里舀出的午飯。
三娘把罐一放。
「娘說，今天米是買的。」
「以前也是買。」
「這個不一樣。」
「哪裡？」
「她說現在買一斗，不用先問這斗是不是要拿去還你爹的債。」
楊二三手停住。
一百七十三斛。
故事最初幾乎壓垮楊家的數字。
現在周氏只在意能不能放心買一斗。
這大概才是真正的結案。
春種表做到一半，楊二三先發現楊家自己的十二畝也缺種糧。周氏原本打算拿新買的一斗米里留一點，被他攔住。
「吃的米也能種。」周氏說。
「能，但不夠。」
最後縣裡按田畝向幾處受損戶調換種糧，來年收後歸還。楊家也在名單里，沒有因為楊二三是書佐就排前。
三娘知道後很不滿：「你當官了還得排隊？」
「當官才更得排。」
「那真的沒啥用。」
這回連周氏都笑了。
午後，縣令讓他擬第一封詢吳郡的文。
內容很短。
詢舊校籍令史許德去向。
依據：
前年一宗莊糧與籍務舊事。
沒有寫楊衡死因。
沒有寫懷疑。
只問人。
陸老六看完。
「會回麼？」
「不知道。」
「你現在還是這句。」
「因為還是不知道。」
「行。」
文書蓋印。
送出。
楊衡的線第一次正式離開錢唐，往吳郡去。
趙承禮下午來縣衙。
「聽說你真留下了。」
「嗯。」
「我還以為你會跟吳郡的人走。」
「還沒資格。」
「以後呢？」
「以後再說。」
趙承禮笑。
「學得不錯。」
「跟你學的壞話多。」
「那我收學費。」
「沒錢。」
「你現在有俸糧。」
「還沒領。」
兩個人站在縣衙門口。
半年前，他們還圍著東倉一隻小斗互相試探。
現在顧莊、趙塢、縣倉、流民、唐寓之亂全走過一遍。
趙承禮仍不是朋友。
很多舊帳也沒結。
可楊二三已經知道，他不能把趙承禮當成一個等待被揭穿的反派。
這個人會繼續活。
繼續算。
繼續和他爭。
「顧莊那個許德，你真要查？」趙承禮問。
「嗯。」
「查到吳郡，就不是錢唐這點人情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楊二三看他。
趙承禮淡淡道：
「錢唐一斗米，誰拿、誰還，最多牽一縣。吳郡一張籍，能牽多少家，你還沒見過。」
這句話像提醒。
也像警告。
楊二三沒有退。
「所以去看。」
趙承禮搖頭走了。
吳郡詢文送出以後，楊二三把剩下五根黑籌重新裝回籌袋，沒有帶進縣衙公帳。那是楊衡的私人追查，還沒資格被寫成官案。
他只在自己的小冊里列三件以後要做的事：查許德去向；核顧延壽舊帳；繼續辨五根黑籌。
沒有日期。
因為這些事已經超出錢唐一縣能立刻回答的範圍。
傍晚，楊二三回楊家塢。
十二畝田還在。
冬田空。
等春。
周氏站在田邊看水溝。
三娘拿竹枝在地上劃。
「哥。」
「嗯？」
「你現在還會算老鼠吃多少米麼？」
「會。」
「那你算它今年敢不敢偷我們家的？」
「為什麼不敢？」
「你當官了。」
楊二三笑出聲。
「老鼠不認縣牌。」
「那你的官沒啥用。」
「你前天還說還行。」
「今天覺得一般。」
周氏也笑。
天很冷。
田埂上卻已經有一點新草。
楊二三蹲下來，從籌袋裡倒出幾根舊竹籌。
父親留下的籌。
九根黑籌還有五根沒解。
許德的回文未到。
楊衡怎麼死，仍不知道。
顧氏更高一層的人，也只露了一個模糊影子。
唐寓之的亂沒有因為錢唐重新開市就結束。
北邊的北魏更遠。
建康更遠。
現在的他也還夠不到。
但錢唐這一頁，可以先翻過去。
他把其中一根普通竹籌插進田邊濕土。
不是做記號。
只是三娘說要量水溝。
「你自己走。」
「你算。」
「能走為什麼算？」
三娘瞪他。
楊二三起身。
兩個人沿田埂往前。
周氏在後面喊：
「別踩田！」
夕陽照在水溝里。
一斗米夠不了一個人很久。
也救不了一個王朝。
可很多大事，最後都會落到這樣的小東西上。
一個人今日有沒有飯。
一戶明年有沒有種。
一條船還肯不肯走。
一本冊里有沒有他的名字。
楊二三第一次來這個時代時，只想保住十二畝田。
現在田還在。
他卻已經走不回那個只需要管十二畝田的人了。
錢唐之後，是吳郡。
吳郡之後，還有更大的帳。
他低頭看著泥里的竹籌。
沒有算未來。
先把今天走完。
中午，縣衙發下第一份書佐俸糧。數不多。楊二三拿回家時，三娘圍著袋子轉了一圈：「這就是你當官賺的？」楊二三點頭。三娘又問：「還沒一百七十三斛吧？」「差得遠。」她認真追問要當多少年才能賺到。楊二三竟真在心裡算了一下，被周氏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這個也算？」
一家人笑起來。那一百七十三斛終於從要命的債，變成了能拿來開玩笑的舊數字。春種表里，楊家自己的十二畝也缺種糧。周氏想從新買的一斗米里留一點，被楊二三攔住。縣裡按田畝給受損戶調換種糧，來年收後歸還，楊家也排隊，沒有因為他是書佐就提前。
三娘知道後很不滿：「你當官了還要排隊？」楊二三答：「當官才更得排。」三娘搖頭：「那真的沒啥用。」這回連周氏都笑了。
第一卷《一斗米》完。
不算熱鬧。
但所有鋪門都開了。
沈家剩下兩條船，一條在碼頭。
一條下游未回。
趙承禮的長船也在。
顧莊重新送了一批糧來。
南渡棚只剩原先不到三成的人。
能回鄉的回。
能投親的走。
留下的，開始在錢唐找活。
范五仍在碼頭。
杜安一家已經租到小屋。
顧四娘那間舊屋空出一半。
邵五照舊趕車。
陳阿蠻成了縣裡臨時急送人手最愛找的那個，因為他跑得快、能背、還不怕罵。
所有人都回到一種不那麼傳奇的生活。
楊二三第一日以正式書佐身份進縣衙。
桌上已經有三件事等他。
春種種糧夠不夠。
南渡剩餘人如何入籍或暫記。
吳郡要求補一份冬季糧運損耗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沒有人給他時間慶祝。
陸老六把三摞紙一推。
「挑一個。」
「為什麼我挑？」
「新人多干。」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
「現在你是書佐了。」
楊二三坐下。
先拿種糧。
因為春天不會等。
他把去年秋糧、征糧、損耗、田畝重新排。
算到一半，周氏讓三娘來送飯。
一隻小陶罐。
一斗米當然裝不進這么小的罐。
裡面只是從家裡新買的一斗米里舀出的午飯。
三娘把罐一放。
「娘說，今天米是買的。」
「以前也是買。」
「這個不一樣。」
「哪裡？」
「她說現在買一斗，不用先問這斗是不是要拿去還你爹的債。」
楊二三手停住。
一百七十三斛。
故事最初幾乎壓垮楊家的數字。
現在周氏只在意能不能放心買一斗。
這大概才是真正的結案。
春種表做到一半，楊二三先發現楊家自己的十二畝也缺種糧。周氏原本打算拿新買的一斗米里留一點，被他攔住。
「吃的米也能種。」周氏說。
「能，但不夠。」
最後縣裡按田畝向幾處受損戶調換種糧，來年收後歸還。楊家也在名單里，沒有因為楊二三是書佐就排前。
三娘知道後很不滿：「你當官了還得排隊？」
「當官才更得排。」
「那真的沒啥用。」
這回連周氏都笑了。
午後，縣令讓他擬第一封詢吳郡的文。
內容很短。
詢舊校籍令史許德去向。
依據：
前年一宗莊糧與籍務舊事。
沒有寫楊衡死因。
沒有寫懷疑。
只問人。
陸老六看完。
「會回麼？」
「不知道。」
「你現在還是這句。」
「因為還是不知道。」
「行。」
文書蓋印。
送出。
楊衡的線第一次正式離開錢唐，往吳郡去。
趙承禮下午來縣衙。
「聽說你真留下了。」
「嗯。」
「我還以為你會跟吳郡的人走。」
「還沒資格。」
「以後呢？」
「以後再說。」
趙承禮笑。
「學得不錯。」
「跟你學的壞話多。」
「那我收學費。」
「沒錢。」
「你現在有俸糧。」
「還沒領。」
兩個人站在縣衙門口。
半年前，他們還圍著東倉一隻小斗互相試探。
現在顧莊、趙塢、縣倉、流民、唐寓之亂全走過一遍。
趙承禮仍不是朋友。
很多舊帳也沒結。
可楊二三已經知道，他不能把趙承禮當成一個等待被揭穿的反派。
這個人會繼續活。
繼續算。
繼續和他爭。
「顧莊那個許德，你真要查？」趙承禮問。
「嗯。」
「查到吳郡，就不是錢唐這點人情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楊二三看他。
趙承禮淡淡道：
「錢唐一斗米，誰拿、誰還，最多牽一縣。吳郡一張籍，能牽多少家，你還沒見過。」
這句話像提醒。
也像警告。
楊二三沒有退。
「所以去看。」
趙承禮搖頭走了。
吳郡詢文送出以後，楊二三把剩下五根黑籌重新裝回籌袋，沒有帶進縣衙公帳。那是楊衡的私人追查，還沒資格被寫成官案。
他只在自己的小冊里列三件以後要做的事：查許德去向；核顧延壽舊帳；繼續辨五根黑籌。
沒有日期。
因為這些事已經超出錢唐一縣能立刻回答的範圍。
傍晚，楊二三回楊家塢。
十二畝田還在。
冬田空。
等春。
周氏站在田邊看水溝。
三娘拿竹枝在地上劃。
「哥。」
「嗯？」
「你現在還會算老鼠吃多少米麼？」
「會。」
「那你算它今年敢不敢偷我們家的？」
「為什麼不敢？」
「你當官了。」
楊二三笑出聲。
「老鼠不認縣牌。」
「那你的官沒啥用。」
「你前天還說還行。」
「今天覺得一般。」
周氏也笑。
天很冷。
田埂上卻已經有一點新草。
楊二三蹲下來，從籌袋裡倒出幾根舊竹籌。
父親留下的籌。
九根黑籌還有五根沒解。
許德的回文未到。
楊衡怎麼死，仍不知道。
顧氏更高一層的人，也只露了一個模糊影子。
唐寓之的亂沒有因為錢唐重新開市就結束。
北邊的北魏更遠。
建康更遠。
現在的他也還夠不到。
但錢唐這一頁，可以先翻過去。
他把其中一根普通竹籌插進田邊濕土。
不是做記號。
只是三娘說要量水溝。
「你自己走。」
「你算。」
「能走為什麼算？」
三娘瞪他。
楊二三起身。
兩個人沿田埂往前。
周氏在後面喊：
「別踩田！」
夕陽照在水溝里。
一斗米夠不了一個人很久。
也救不了一個王朝。
可很多大事，最後都會落到這樣的小東西上。
一個人今日有沒有飯。
一戶明年有沒有種。
一條船還肯不肯走。
一本冊里有沒有他的名字。
楊二三第一次來這個時代時，只想保住十二畝田。
現在田還在。
他卻已經走不回那個只需要管十二畝田的人了。
錢唐之後，是吳郡。
吳郡之後，還有更大的帳。
他低頭看著泥里的竹籌。
沒有算未來。
先把今天走完。
中午，縣衙發下第一份書佐俸糧。數不多。楊二三拿回家時，三娘圍著袋子轉了一圈：「這就是你當官賺的？」楊二三點頭。三娘又問：「還沒一百七十三斛吧？」「差得遠。」她認真追問要當多少年才能賺到。楊二三竟真在心裡算了一下，被周氏一筷子敲在手背上：「這個也算？」
一家人笑起來。那一百七十三斛終於從要命的債，變成了能拿來開玩笑的舊數字。春種表里，楊家自己的十二畝也缺種糧。周氏想從新買的一斗米里留一點，被楊二三攔住。縣裡按田畝給受損戶調換種糧，來年收後歸還，楊家也排隊，沒有因為他是書佐就提前。
三娘知道後很不滿：「你當官了還要排隊？」楊二三答：「當官才更得排。」三娘搖頭：「那真的沒啥用。」這回連周氏都笑了。
第一卷《一斗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