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富陽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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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三,富陽急報到了錢唐。

  這一次沒有「民情不安」。

  沒有「聚眾漸增」。

  文書只有更直接的字:

  富陽失守。

  縣衙里靜得像沒人。

  陸老六把文書看了兩遍。

  縣令第一句是:

  「人到哪了?」

  「往下。」

  「多少?」


  「官兵?」

  「退。」

  「唐寓之?」

  「在富陽一帶。」

  沒人知道下一步是不是錢唐。

  可錢唐已經在路上。

  從富陽順水下來,不遠。

  縣令當日下四道令。

  城門時辰再縮。

  南渡外移。

  官倉只出最低周轉。

  所有長船歸冊,不得私自上行。

  第四道最難:

  城外部分倉糧移入城內。

  楊二三反對全移。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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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移會讓所有人覺得縣裡準備守城。」

  「本來就可能守。」

  「那城外人會先跑。」

  「難道不該跑?」

  「跑去哪?」

  縣令不說話。

  若所有人同時下游,路先崩。

  最後只移兩倉。

  平碼頭留一個周轉點。

  橋東倉減半。

  趙承禮收到消息,比縣令還快把趙塢帳、契全裝箱。

  卻沒走。

  楊二三去找他。

  「現在呢?」

  「等。」

  「你不是一直準備撤?」

  「路上也可能更危險。」

  「所以留?」

  「先看錢唐城門怎麼開。」

  「若縣令守?」

  「我幫他守船。」

  「若縣令撤?」

  「我先走。」

  非常坦白。

  顧莊則更亂。

  顧氏老人已經送走一批。

  佃戶和附戶卻在問:

  「莊主要不要走?」

  顧崇只能一遍遍說:

  「倉還開,人還在。」

  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說多久。

  富陽失守的消息一進街市,最先漲的不是米,是驢車。原本願意短程拉貨的車夫開始有人只接下游,不接上游。住在城外的富戶派人來問能不能先把箱籠運進城,價開得比糧車高。

  縣令下令:已登記糧車優先。私人搬家不得搶占糧車時段。立刻有人罵縣裡管太寬。楊二三卻知道,一旦搬家的高價把所有車吸走,城裡還有糧也進不來。

  趙承禮沒有搶車。他自己的重要東西早已分批送走。楊二三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提前準備』的優勢:事情坐實以後再行動,每一樣資源都會和所有人同時搶。

  下午,一批富陽來的逃民到南渡。

  這批與之前不同。

  有人帶傷。

  兩人刀傷。

  一個孩子腳被踩壞。

  他們說富陽城外已經亂成一片。

  有人跟唐寓之。

  有人只是搶糧。

  有人趁亂報仇。

  真假混在一起。

  杜安去認人。

  回來後說:「裡面有三個我認識。」

  「說法對得上?」楊二三問。

  「大概。」

  「唐寓之有多少人?」

  「沒人說得清。」

  「有沒有往錢唐來?」

  「有人說有。」

  仍然只是有人說。

  可這次縣裡不能等完全坐實。

  楊二三把地圖攤開。

  富陽到錢唐。

  水路。

  陸路。

  三處主要渡。

  若人沿水路下,最先碰到平碼頭。

  若走陸路,先到楊家塢附近。

  家。

  這個字第一次直接落進他的危機圖。

  周氏聽說後,沒有問縣衙。

  只問:

  「我們走不走?」

  楊二三沉默。

  「你別跟我說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我先帶三娘去哪裡?」

  「錢唐城裡。」

  「誰家?」

  陸老六家地方不夠。

  沈家在碼頭。

  趙承禮有船。

  顧莊正在撤。

  最後楊二三說:

  「先不動。」

  周氏看了他很久。

  「你確定?」

  「不。」

  「那為什麼不動?」

  「現在路更亂。」

  周氏點頭。

  「行。」

  她沒有逼他裝出確定。

  晚上,楊家塢開始有人自己往城裡走。

  帶糧。

  帶被。

  帶孩子。

  也有人堅決不走。

  說田在這裡。

  楊二三沒有阻止。

  只讓陳阿蠻組織兩件事:

  把村口空地清出來。

  把老弱住得最靠河那幾戶先挪到內側。

  「要打仗?」陳阿蠻問。

  「可能。」

  「刀來怎麼辦?」

  「你打不過一群人。」

  「那我幹什麼?」

  「帶人走。」

  陳阿蠻皺眉。

  他更喜歡守。

  不喜歡撤。

  可還是點頭。

  當夜縣衙還做了一次最壞情形推演。不是紙上推兵,而是點人:若北門失守,誰帶縣印,誰帶文書,誰開南門,誰去南渡,誰通知楊家塢和顧莊。

  陳阿蠻聽到自己任務是帶楊家塢老弱先走,很不高興:「為什麼不是守門?」縣令看他一眼:「因為你認得人,也跑得快。」

  楊二三沒有替他爭。真正的撤退最怕人人都想守最後一處,沒人肯先帶人走。陳阿蠻最後把名單收好,嘴裡罵了半天,卻把每戶老人孩子都重新點了一遍。

  正月初四凌晨,錢唐上游第一處小渡失去聯繫。

  縣令把楊二三叫進衙。

  「你那表還算麼?」

  「算。」

  「現在算什麼?」

  「撤哪一批人最慢。」

  縣令愣住。

  47日不再是主問題。

  撐多久已經讓位給另一件事:

  富陽失守的消息也改變了南渡的人。以前下來的是整戶、投親、帶一點糧的百姓;這一天開始出現單身青壯、傷兵和失散孩子。原先按戶登記的辦法立刻不夠用。縣裡加了一欄「失屬」,不知道家人在哪的先單獨記,免得為了湊成一戶隨便掛到別人名下。

  杜安認出兩個舊軍戶,其中一人死活不肯報真名,怕以後再被抓回軍籍。陸老六沒有強逼,只記外號、年齡和大概原籍。楊二三看著那行空著的姓名,第一次明白,有時候名字本身也是一個人不敢交出的東西。

  縣衙當夜還做了一次撤離點人。誰帶縣印,誰帶文書,誰開南門,誰去南渡,誰通知楊家塢。陳阿蠻聽見自己負責帶老弱先走,很不高興,覺得不如守門。縣令只說:「你認得人,也跑得快。」他罵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每戶老人孩子重新點了一遍。

  富陽急報之後,錢唐還停了一場婚事。兩家本來已經備酒,男方家忽然想先送老人下游,婚期便散了。楊二三聽見時才意識到,歷史大事落到普通人家裡,有時並不是刀兵,而是一桌已經買好的酒沒人喝。

  如果真撐不住,怎樣不一起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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