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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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的屍體第三日才在下游找到。

  人被樹根攔住,離撞船處二十多里。

  沈青禾親自去認。

  楊二三沒有跟。

  他留在倉房,把那批運輸的全部文書重新排了一遍:襄陽雨日、水位、上游驛報發出時間、正常傳遞時間、實際到達時間、船隊啟運時間、停航命令時間。

  越排越清楚。

  如果上游驛報沒有晚一天,他不會簽。

  如果沈七那條船晚半個時辰進入狹口,也可能避開。

  可以解釋的條件很多。

  但最後簽字的人是他。

  第四日,曹虎來時,楊二三正準備寫請罪牒。

  老將看了一遍,沒有攔,只問:「你準備怎麼寫?」

  「判斷失誤,致一船工死亡,一船損毀,糧損——」

  「這叫結果,不叫錯在哪。」

  楊二三抬頭。

  曹虎把請罪牒按在桌上:「你若只寫判斷失誤,下次別人只會更膽小。所有人都等水漲到眼前才走,那就不是改錯,是不做事。」

  「那該寫什麼?」

  「你自己說。」

  楊二三沉默很久,重新拿紙。

  這一次他寫:本地連續雨日與水位記錄不足以推定上游來水;上游雨情缺報時,不應給出固定可航窗口;涉及狹口運輸,應以實時上游水情、沿線觀察和分段試航共同判斷。

  曹虎看完:「還有。」

  楊二三咬了咬牙,補上一句:對低概率、高后果事件,歷史出現次數不足以作為放行依據。

  曹虎這才點頭。

  「人死了,帳要認。但別為了認帳把自己寫成廢物。」

  楊二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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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下午,沈青禾來到倉房。她眼睛很紅,卻已經開始處理賠糧、修船和船工家屬。

  官府按合同只需賠船損的一部分。沈七屬於她船隊的人,撫恤並無明確條款。

  楊二三提出從軍運特別損失里補。

  沈青禾拒絕讓他私下出錢。

  「不是你一個人的債。」她說,「你要認,就把規矩改出來。」

  這句話比責罵更重。

  最終軍府同意按戰時征運傷亡給沈七家中一筆撫給,沈青禾另從船隊公帳補一份。

  她沒有讓楊二三替她決定數額。

  晚上,兩人在河邊第一次單獨說話。

  楊二三說:「我以為我已經留了餘量。」

  沈青禾望著黑水:「餘量不是給你放心的。」

  他沒有聽懂。

  「留一條船在後面,不是說明前面的船可以冒險。是前面真出事時,後面還有船。」

  楊二三站了很久。

  過去兩年,他學會了備用、分路、冗餘。

  直到今天才明白,備用不是預測正確的證明。

  恰恰是承認自己可能錯。

  沈七家在錢唐還有人。

  撫給怎麼送回去,成了另一件具體的事。

  軍府願意按戰時征運傷亡給一筆錢糧,但路遠,若只發一張憑牒讓家屬自己來領,幾乎等於沒有。

  沈青禾要求由船隊帶回。

  軍吏擔心中途說不清,建議折成銀錢一次交給她。

  她不同意。

  「這是給他家裡的,不是給我。」

  最後做了兩份憑據:一份隨船隊,一份留軍府。到錢唐後由當地見證收訖,再回一份。

  楊二三看著這套手續,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留下的黑籌。

  人最弱的時候,常常不是沒有東西屬於他,而是沒有辦法證明那東西還屬於他。

  沈七已經死了。

  更不能讓他的家屬再靠求人證明。

  沈青禾另外從船隊公帳補的一份更多。

  有人問其他船工是否都會照此。

  她說:「會。」

  「那以後出了事,你賠得起?」

  「所以我得算我接什麼活。」

  這句話讓船隊的風險第一次真正進入她自己的成本。

  高危軍運給的價若不足以覆蓋船損、停航和人員撫給,她就會拒絕。

  軍府不喜歡這種算法。

  卻不能只在需要船時講忠義,在出事後又只按普通商運賠。

  楊二三幫她把過去半年高危航段的收入和事故、修船、停工時間重新算了一遍。

  結果並不好。

  幾條看起來價高的軍運,扣掉額外維護和停航,收益並沒有高多少。

  沈青禾看完,說:「那以後少接。」

  「軍府會找別人。」

  「讓別人算自己的。」

  她沒有把船隊做大的目標放在一切之前。

  這與王季衡那種不斷擴張擔保網絡的思路很不同。

  她要的是自己仍然有拒絕的能力。

  第五日,船工們給沈七收拾遺物。

  一把舊刀、一件補過幾次的蓑衣、兩雙鞋,還有幾枚錢。

  年輕船工問那塊斷掉的船牌怎麼辦。

  沈青禾說隨遺物帶回家。

  楊二三沒有提出留作事故證物。


  那塊木牌屬於沈七家。

  不是屬於他的教訓。

  當晚,船隊有人喝酒。

  軍營不許多飲,只一小壺輪著傳。

  楊二三被遞到時沒有喝。

  沈青禾說:「喝一口。」

  他喝了。

  酒很辣。

  有人講沈七在錢唐時曾把一條漏船硬撐回岸,也有人說他最怕妻子罵,賺了錢不敢藏。

  這些事都不會進傷亡冊。

  卻比「熟練船頭一名」更接近這個人。

  楊二三坐在那裡聽,沒有說自己多後悔。

  他把酒遞給下一個人,聽他們繼續講錢唐的那條漏船。

  幾日後,沈青禾重新開船。

  軍吏很驚訝,以為她至少會停更久。

  她說船隊還有十幾個人要吃飯。

  悲傷不會讓河停。

  但第一趟出發前,她把所有船頭叫到一起,把新的停航權和狹口規則逐條說清。

  最後只加一句:「看不准就停。」

  有人問:「軍府催呢?」

  「讓他來找我。」

  楊二三站在旁邊,沒有接話。

  船離岸以後,他第一次沒有去看自己的水位冊。

  他看的是上游剛到的雨情急記。

  地點、時刻、雨勢。

  只有幾行。

  卻比一張漂亮的七日趨勢更重要。

  沈七的撫給送走後,沈青禾把船隊所有人的家屬地址重新核了一遍。

  過去只要船工本人知道,帳上未必完整。她現在要求至少留一個能找到家裡人的地址和關係人。

  有人覺得晦氣。

  「跑船哪有天天想著死。」

  沈青禾說:「不想死,和出了事找不到家,不是一回事。」

  她沒有把這件事叫制度。

  只是一本薄冊。

  誰換了住處,回來時自己改。

  楊二三看見那本冊子時,沒有提出讓軍府照搬。軍隊有軍隊自己的名籍,船隊的問題不同。

  但他記住了一個更樸素的原則:承擔危險的人,不能只在活著能幹活時被組織看見。

  後來一名船工因傷退出高危河段,沒有被趕出船隊。他轉去看修船料和接駁。

  沈青禾說:「手還在,腦子也在。」

  楊二三想起此前軍中把人分成可戰、不可戰的習慣。分類為了任務方便,卻很容易把「不能做這一件事」寫成「這個人沒用了」。

  沈七留下的不該只是更謹慎的停航線。

  還有他們怎樣看待一名船工。

  船隊重新排班時,沈青禾沒有把沈七原來的位置立刻交給一個人。領頭、修船檢查、與軍府交接三件事分給三個人先做。她說沈七過去一個人扛得太多,平時看著省事,人一沒,空出來的不是一個位置,是三四件沒人接的活。楊二三聽完,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組織對一個熟手的依賴,也是一種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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