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建武四年
建武四年正月，襄陽連下了七日冷雨。雨不大，細得像霧，落在漢水上幾乎看不見波紋。
楊二三把去年封好的水位冊重新取出來。過去三年，他能找到的記錄已經有一百餘條：渡口水痕、停航日、船工口述、驛站雨日，以及自己近兩年逐日補下的水位。它們仍算不上完整，卻比他初到淮漢時厚了許多。
北面軍情再緊。南陽方向催運糧、箭材和藥，要求十日內連續發三批。若全走陸路，車牛不足；若走漢水，快得多。
問題只剩一個：這場雨會不會讓水位繼續上漲。
沈青禾的船剛從上游下來。她說上游幾處支流顏色發黃，說明山里雨比襄陽大，但目前主河還能走。老船工則說，照這種冷雨，水勢通常要兩三日後才明顯。
楊二三把近年的相似記錄找出來。五次里四次，連續小雨後的第三至第五日水位才明顯上升；只有一次第二日就漲。
他給出的判斷是：未來兩日仍可通行，第三日起風險明顯增加。
書吏準備將這個判斷抄到放行牒上，問兩日從今日算起，還是從第一條船離岸算起。楊二三讓他寫今日午後至次日，免得第三日清晨仍有人拿著牒裝船。寫到所據記錄時，書吏只抄五次相似水情，楊二三又讓他加上上游雨情未全。
兩行一併寫出，他覺得自己已經把界線守住了。
沈青禾看冊時，將唯一第二日便漲的那條翻出來。那一回也不是襄陽先下大雨，水位突然上升之前，本地還曾短時回落。楊二三知道這條不利，可另外四條的水痕、冷雨天數又更接近眼前的情形。他試著解釋，第一批不拖到第二日夜裡，船型也減輕了，所留的時辰比舊例更寬。
沈青禾沒有同他爭四比一，只問狹口如今的流速誰看過。最近一份回報是前日，小船通行，沒有漂木。他將它放到冊旁，說明頭船到了還要再問。
「到那裡再問，得留能停的岸。」她說。
楊二三在圖上點出幾處泊岸，叫書吏隨牒寫明。親兵來催曹虎要看調糧數，他便將五條舊例重新疊好，先算首批能送多少，沒再把其中上游雨情是否相同逐一拆開。
為了保險，他沒有寫「必可行」，而寫「宜在兩日內完成第一批，第三日後轉為逐船判斷」。
曹虎看完，問：「上游呢？」
「沒有完整雨報。」
「那你憑什麼給兩日？」
楊二三把記錄遞過去：「不是保證，是按現有記錄給窗口。」
曹虎沉默片刻：「我會把它當一天半。」
這讓楊二三有些不舒服，卻沒有爭。
第一批糧當天午後啟運。沈青禾只讓自己兩條吃水較淺的船參加，另外兩條留在下游。
楊二三問她為什麼。
「你說兩日，我只押一半。」
「我寫的是範圍。」
「所以我也留範圍。」
當夜雨停了。
第二日清晨，漢水甚至比前一晚低了半指。軍吏見狀，要求把第二批也立即裝船，並把原計劃走陸路的一部分糧轉到水路，以節省車牛。
楊二三猶豫了。
按他的判斷，這仍在窗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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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舊水運簿翻到「上游來水未知」那頁。鍾離時遇過同樣的缺報，他曾讓大船等快馬回來；如今五次舊記錄攤在眼前，本地水尺又落了半指，他仍想按這個窗口把第二批送出去。
他最終簽了，連同原定走陸路的那部分糧一起改用水運。
落筆以前，軍吏已經替他算好省下的車次：從水路走，車牛可轉運別處藥料，役夫也少走幾日泥路。碼頭裝糧的人都在等，第二批船若過午還不放，今日便得多留一班伙夫。
這些都是真實的好處。楊二三看見陸路單上那幾段泥坡，想到牛車在雨里一輛接一輛陷住，覺得不該在水位仍低的時候錯過能走的時辰。
「沈青禾怎麼說？」
軍吏答她只肯按本隊船頭在場核過的船發，不替其他承運船認吃水；她今日在下游，兩條淺船也已經編入首批。
楊二三讓軍吏將第二批配載重新問一遍，不能只看船數。對方出去又回來，報各船仍按原限量，沒有額外塞糧。楊二三聽到沒有超載，心裡稍定，卻沒再追問這一批過狹口時，首批回報能否及時趕回來。
他叫陳阿蠻留住陸路輪值的車牛，不要全散，另將水運增加的量寫在旁邊。陳阿蠻看了一眼問：「原來只讓趕第一批，如今第二批也算進去？」
「今日還在兩日以內。」
說完，他將配載單、調車單和放行牒疊在一起，用指頭核了總量。三張紙的數已經對上。他簽下姓名，讓書吏先送碼頭，又請軍吏把預計到達量報給北面。等人出去，舊水運簿仍攤在案角，那個未知沒有變，桌上的裝船數卻比昨日多了。
舊簿沒有被撤掉。他這一筆卻把當天的通行判斷延長成了兩日的依據。
中午，上游送來一份遲到的驛報：前日山中暴雨。
那封報文比正常晚了整整一日。
楊二三看到「暴雨」兩個字時，手指停在紙上。
他立刻起身：「停第二批。」
可第一批已有船隻過了上游第一個狹口。
停第二批的命令傳下去以後，碼頭沒有立刻安靜。已經裝到一半的糧要不要卸，役夫要不要留下，原本調給水路的車牛還能不能追回來，每個人都在等下一句話。
楊二三沒有讓糧卸船。
他先到碼頭看停泊的位置。外側一條船已經松過纜，船工聽見停發，又將船拉回，問是不是今晚還能走。軍吏拿著他原來的兩日牒，說新令只停第二批，首批仍要按日抵達。
楊二三將那張放行牒收回來，當面告訴幾名領隊，原定窗口作廢，不能再憑它放任何一條船。他讓書吏把停令送到上游接手的人手裡，先不要抄長文，只寫暴雨地點、報出時刻和見令停發。
書吏問第一批在哪。岸上只有已經離開碼頭的數，沿途沒有新的到達回報。楊二三找到首批出發單，十一條船的船頭姓名都在，卻沒有哪一條此時已過哪一段。
他一邊派人催最近節點，一邊讓陳阿蠻去找追船的馬。陳阿蠻問沿哪岸追，他在圖上劃了近路，又記起其中一處岸路去年曾塌，不能照總里程挑快。問過渡口的人，才讓快馬帶著新的停令走。
河面眼下仍平，船工卻已經開始收鬆散的篙繩，役夫等在糧袋旁，不知道該往船上搬還是往岸上搬。他把這兩邊的人分別交給碼頭經手人，只留下加固停船和看守糧物需要的一班。原先那個兩日，此刻連這一刻的事都不能替他安排。
船停在內港，纜繩加固，役夫先散一半。若上游消息只是遲到的舊報，水勢沒有繼續惡化，第二批仍可能在短時內恢復；若立刻全卸，重新裝船又要損失半日。
停令已經發出，第一批船卻仍在河上。
上游第一個狹口，快馬還沒有趕到。
楊二三把去年封好的水位冊重新取出來。過去三年，他能找到的記錄已經有一百餘條：渡口水痕、停航日、船工口述、驛站雨日，以及自己近兩年逐日補下的水位。它們仍算不上完整，卻比他初到淮漢時厚了許多。
北面軍情再緊。南陽方向催運糧、箭材和藥，要求十日內連續發三批。若全走陸路，車牛不足；若走漢水，快得多。
問題只剩一個：這場雨會不會讓水位繼續上漲。
沈青禾的船剛從上游下來。她說上游幾處支流顏色發黃，說明山里雨比襄陽大，但目前主河還能走。老船工則說，照這種冷雨，水勢通常要兩三日後才明顯。
楊二三把近年的相似記錄找出來。五次里四次，連續小雨後的第三至第五日水位才明顯上升；只有一次第二日就漲。
他給出的判斷是：未來兩日仍可通行，第三日起風險明顯增加。
書吏準備將這個判斷抄到放行牒上，問兩日從今日算起，還是從第一條船離岸算起。楊二三讓他寫今日午後至次日，免得第三日清晨仍有人拿著牒裝船。寫到所據記錄時，書吏只抄五次相似水情，楊二三又讓他加上上游雨情未全。
兩行一併寫出，他覺得自己已經把界線守住了。
沈青禾看冊時，將唯一第二日便漲的那條翻出來。那一回也不是襄陽先下大雨，水位突然上升之前，本地還曾短時回落。楊二三知道這條不利，可另外四條的水痕、冷雨天數又更接近眼前的情形。他試著解釋，第一批不拖到第二日夜裡，船型也減輕了，所留的時辰比舊例更寬。
沈青禾沒有同他爭四比一，只問狹口如今的流速誰看過。最近一份回報是前日，小船通行，沒有漂木。他將它放到冊旁，說明頭船到了還要再問。
「到那裡再問，得留能停的岸。」她說。
楊二三在圖上點出幾處泊岸，叫書吏隨牒寫明。親兵來催曹虎要看調糧數，他便將五條舊例重新疊好，先算首批能送多少，沒再把其中上游雨情是否相同逐一拆開。
為了保險，他沒有寫「必可行」，而寫「宜在兩日內完成第一批，第三日後轉為逐船判斷」。
曹虎看完，問：「上游呢？」
「沒有完整雨報。」
「那你憑什麼給兩日？」
楊二三把記錄遞過去：「不是保證，是按現有記錄給窗口。」
曹虎沉默片刻：「我會把它當一天半。」
這讓楊二三有些不舒服，卻沒有爭。
第一批糧當天午後啟運。沈青禾只讓自己兩條吃水較淺的船參加，另外兩條留在下游。
楊二三問她為什麼。
「你說兩日，我只押一半。」
「我寫的是範圍。」
「所以我也留範圍。」
當夜雨停了。
第二日清晨，漢水甚至比前一晚低了半指。軍吏見狀，要求把第二批也立即裝船，並把原計劃走陸路的一部分糧轉到水路，以節省車牛。
楊二三猶豫了。
按他的判斷，這仍在窗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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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簽了，連同原定走陸路的那部分糧一起改用水運。
落筆以前，軍吏已經替他算好省下的車次：從水路走，車牛可轉運別處藥料，役夫也少走幾日泥路。碼頭裝糧的人都在等，第二批船若過午還不放，今日便得多留一班伙夫。
這些都是真實的好處。楊二三看見陸路單上那幾段泥坡，想到牛車在雨里一輛接一輛陷住，覺得不該在水位仍低的時候錯過能走的時辰。
「沈青禾怎麼說？」
軍吏答她只肯按本隊船頭在場核過的船發，不替其他承運船認吃水；她今日在下游，兩條淺船也已經編入首批。
楊二三讓軍吏將第二批配載重新問一遍，不能只看船數。對方出去又回來，報各船仍按原限量，沒有額外塞糧。楊二三聽到沒有超載，心裡稍定，卻沒再追問這一批過狹口時，首批回報能否及時趕回來。
他叫陳阿蠻留住陸路輪值的車牛，不要全散，另將水運增加的量寫在旁邊。陳阿蠻看了一眼問：「原來只讓趕第一批，如今第二批也算進去？」
「今日還在兩日以內。」
說完，他將配載單、調車單和放行牒疊在一起，用指頭核了總量。三張紙的數已經對上。他簽下姓名，讓書吏先送碼頭，又請軍吏把預計到達量報給北面。等人出去，舊水運簿仍攤在案角，那個未知沒有變，桌上的裝船數卻比昨日多了。
舊簿沒有被撤掉。他這一筆卻把當天的通行判斷延長成了兩日的依據。
中午，上游送來一份遲到的驛報：前日山中暴雨。
那封報文比正常晚了整整一日。
楊二三看到「暴雨」兩個字時，手指停在紙上。
他立刻起身：「停第二批。」
可第一批已有船隻過了上游第一個狹口。
停第二批的命令傳下去以後，碼頭沒有立刻安靜。已經裝到一半的糧要不要卸，役夫要不要留下，原本調給水路的車牛還能不能追回來，每個人都在等下一句話。
楊二三沒有讓糧卸船。
他先到碼頭看停泊的位置。外側一條船已經松過纜，船工聽見停發，又將船拉回，問是不是今晚還能走。軍吏拿著他原來的兩日牒，說新令只停第二批，首批仍要按日抵達。
楊二三將那張放行牒收回來，當面告訴幾名領隊，原定窗口作廢，不能再憑它放任何一條船。他讓書吏把停令送到上游接手的人手裡，先不要抄長文，只寫暴雨地點、報出時刻和見令停發。
書吏問第一批在哪。岸上只有已經離開碼頭的數，沿途沒有新的到達回報。楊二三找到首批出發單，十一條船的船頭姓名都在，卻沒有哪一條此時已過哪一段。
他一邊派人催最近節點，一邊讓陳阿蠻去找追船的馬。陳阿蠻問沿哪岸追，他在圖上劃了近路，又記起其中一處岸路去年曾塌，不能照總里程挑快。問過渡口的人，才讓快馬帶著新的停令走。
河面眼下仍平，船工卻已經開始收鬆散的篙繩，役夫等在糧袋旁，不知道該往船上搬還是往岸上搬。他把這兩邊的人分別交給碼頭經手人，只留下加固停船和看守糧物需要的一班。原先那個兩日，此刻連這一刻的事都不能替他安排。
船停在內港，纜繩加固，役夫先散一半。若上游消息只是遲到的舊報，水勢沒有繼續惡化，第二批仍可能在短時內恢復；若立刻全卸，重新裝船又要損失半日。
停令已經發出，第一批船卻仍在河上。
上游第一個狹口，快馬還沒有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