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窩案
陳靈均推開院門的時候，天還亮著。
他兩天沒回家，左臂吊著紗布，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衣服上還沾著點土。
院子裡，陳平安正蹲在石榴樹底下看螞蟻，聽見門響，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嗷」一嗓子躥了起來。
「叔叔回來了！」
他衝過來，衝到一半，眼睛落到陳靈均吊著的左臂上，腳底下一個急剎。
「叔叔，你胳膊怎麼了？」
「摔的。」
「你騙人。」陳平安仰著臉，眼神里全是狐疑，「摔跤摔的是膝蓋，你吊的是胳膊。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打輸了？」
陳靈均沒接話，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陳平安被拍得縮了縮脖子，卻笑了，轉身朝屋裡喊：「媽！舅婆！叔叔打架打輸了！」
這一嗓子，把全家都喊出來了。
沈如清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繫著，看見陳靈均吊著的胳膊，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說話，走過來，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紗布上停了兩秒。
「吃飯了沒有？」
陳靈均搖了搖頭。
沈如清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先洗把臉。」
陳念跟在她後面出來，站在門檻上，沒像陳平安那樣衝過來。
她看著陳靈均的胳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叔叔，你兩天沒回來了。」
「忙。」
「忙到胳膊上纏了紗布。」陳念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四歲半的孩子，「你上次說，大人不該撒謊。」
陳靈均被她這話堵了一下，一時間沒接上。
「行了念念。」沈如清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讓你叔叔先進來。」
陳念沒再說什麼，退回屋裡去了。
舅媽沈韻秋從西廂房出來，她看見陳靈均的胳膊，臉色一下子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就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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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弄的？」她聲音都高了，「這兩天不回來，一回來就帶著傷。你這孩子，幹什麼去了？」
「騎自行車摔的，擦破點皮。」陳靈均往後讓了讓，「舅媽，真沒事。」
「擦破點皮能吊成這樣？」沈韻秋瞪了他一眼，又不好上手扯紗布看，只能幹著急。
「你這孩子！跟舅媽說實話，到底怎麼弄的？」
陳靈均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沈韻秋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給沈如清幫忙了。
沈硯從屋裡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放在廊下的臉盆架上，又遞了條毛巾。
她沒多問，只是看了陳靈均的胳膊一眼，輕聲說：「先擦擦。」
「謝了，表姐。」
陳靈均洗了把臉，人清醒了不少。
他擦臉的時候，陳旭從屋裡晃出來，手裡捏著半塊餅，一邊啃一邊走到陳靈均腿邊，仰頭看他。
看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餅舉起來，往陳靈均嘴邊遞。
「叔叔。吃。」
陳旭滿意地把餅收回去，繼續啃，啃了兩口又抬頭，指了指陳靈均吊著的胳膊，含含糊糊地問：「叔叔，疼嗎？」
「不疼。」
陳旭不信，又看了一眼那紗布，然後轉身跑回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舉著一塊糖跑出來，塞進陳靈均沒受傷的那隻手裡。
「吃糖！不疼。」
陳靈均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糖，沒拆，揣進了兜里。
沈如清端著一碗麵從廚房出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
碗裡臥了兩個荷包蛋，熱氣騰騰的。
「先吃。」她說，「吃完去睡一覺。」
陳靈均坐下，用一隻手拿起筷子。
沈如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兩天，跟三寧在一起？」
陳靈均夾面的動作停了一拍。
「嗯。」
沈如清沒有再多說，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東廂房。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多，但沈如清一個字都沒多說。
麥麥睡醒了，被沈如清從屋裡抱出來。
她剛醒，眼睛還有點迷瞪，頭髮翹著一撮。
看見陳靈均，她先是一愣，然後認出來了，兩隻手朝他的方向使勁夠，嘴裡「啊啊」地叫。
陳靈均剛想伸手去接，動了一下，左臂的紗布跟著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沈如清把麥麥往懷裡摟了摟，沒遞過去：「叔叔胳膊有傷，抱不了你。」
麥麥聽不懂，還是往陳靈均的方向夠，夠不著，嘴巴一癟，眼看著要哭。
陳靈均放下筷子，用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過去，捏了捏她的小手。
麥麥抓住他的手指頭，不哭了，攥得緊緊的，盯著他的臉看。
陳靈均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過兩天，叔叔好了抱你。」
麥麥沒聽懂，但攥著他的手指頭，一直都沒松。
張伯駒夫婦得知消息，也匆忙過來了。
兩人都不是一般人，一眼就看出這傷不對勁。
張伯駒損了他幾句，潘素阿姨拉著陳靈均的右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陳靈均被搞的哭笑不得。
但心裡真的挺滿足的。
陳靈均在家養傷，左臂裹著紗布，吊在胸前，那架勢看著比實際傷得還重。
沈如清本來不讓他出門，他好說歹說才爭取到每天能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看孩子們在石榴樹底下鬧。
這天下午，葉三寧來了。
他騎自行車來的，車往牆邊一靠，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
「喲，這誰家英雄，胳膊吊得挺有派。」
陳靈均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搭腔。
葉三寧進了院子，也不客氣，在陳靈均對面坐下，把手裡拎著的一個油紙包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
「棗泥酥，給英雄補血的。」他拆開紙包，先自己捏了一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胳膊怎麼樣了？」
「能動了。」陳靈均說，「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吃東西的？」
「來看你的。順便吃東西。」葉三寧又捏了一塊，「你以為我想來？是老總讓我來的。」
陳靈均坐直了一點。
「廢品站那案子，暫時收網了。」葉三寧把棗泥酥咽下去，擦了擦手，「你猜現在抓了多少人？」
陳靈均看著他，沒說話。
葉三寧最喜歡他這種時候的表情，想知道，又繃著不問。
「四十一個。」葉三寧自己接了，「而且最上頭那個，你做夢都想不到。」
他賣了個關子，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先說我們跟那個瘦子。」葉三寧放下杯子，「姓宋，宋建平。廢品站那老頭的親侄子。專管跑腿和送貨。賭錢，輸了，瞞著他叔多印了一批，自己私下賣。結果那批票的號段沒換，跟正批的重了。他叔一查帳，露了。」
陳靈均「嗯」了一聲，這些他早就拼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那晚的事。」葉三寧說，「他叔本來想動刀，嚇唬嚇唬他，讓他把私貨吐出來。誰知道那小子瘋了，掏了槍。第一槍打牆上，第二槍……」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陳靈均的胳膊。
「第二槍走火，從窗戶飛出來，打中了我們英雄的胳膊。」
陳靈均沒理他的調侃：「那老頭呢？」
「廢品站的宋學禮，抓了。」葉三寧說，「不過你猜不到的是，廢品站只是個窩。假票從哪兒印出來的？兩個地方。一個刻版的老師傅，姓魏，六十多了，琉璃廠出來的，一手好刻功。一個是印刷廠的機修工，姓秦，專管機器。倆人一個刻版一個印票，分工明確。」
陳靈均聽到「琉璃廠」三個字，眼神動了一下。
葉三寧立刻抓住了這個反應：「哎，琉璃廠，刻章的老師傅。我聽說你師父、張伯伯那個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手藝人，你說巧不巧，說不定你還見過他。」
陳靈均沒接這個話，但葉三寧知道，自己戳中了。
「先別急，還有更絕的。」葉三寧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你猜，為什麼這假票能在市面上散這麼久，糧店查了幾次都沒查到底？」
陳靈均看著他。
「糧食局裡頭有人。」葉三寧一字一句地說，「供應科一個副科長，姓侯。假票的真樣本，他給的！哪片要查、什麼時候查，他提前透信。糧店報上來的假票疑點，到他手裡先壓三天。就這三天，那幫人該跑的跑、該藏的藏。」
陳靈均半天沒說話。
「糧食局那個侯副科長，現在人呢？」
葉三寧的笑容頓了一下。
「控制起來了。」他說，「這種案子，從糧食局到印刷廠，一條線全拔了。上面直接派的專案組，沒走市里。」
「老總說的『有人接手』，就是專案組？」
「嗯。」葉三寧點點頭，聲音放低了，「這種級別的案子，咱倆碰不起。老總心裡有數，早就知道得往上遞。」
陳靈均靠在廊柱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所以從一開始，老總就沒打算讓咱倆查到底。」
「你以為呢？」葉三寧說，「讓咱倆去，就是去攪水的。把水攪渾了，藏在底下的王八才露頭。」
陳靈均愣了一拍，隨即笑了。
「你這話，是老總原話，還是你自己編的？」
「我自己編的。」葉三寧得意地晃了晃腦袋，「不過意思差不多，老總那人你也知道，話不會說這麼白。」
葉三寧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咱倆忙活了快半個月，摸到的那個盧三強，在這張網裡，連個中層都算不上。他上面是廢品站，廢品站上面是糧食局。咱倆就是在外頭轉悠的兩隻蒼蠅，還以為自己找到了什麼大線索。」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陳靈均問。
「今天。老總把我叫去，說了半個小時。」葉三寧笑了一下，「我聽完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怎麼跟你說。想了一路，覺得還是這樣逗你最好玩。」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沒接茬。
「這案子結了，大家買的那些假票，能追回來嗎？」
葉三寧搖頭：「你想什麼呢？追不回來了！假票又不是真票，再說黑市買賣也違法。不過老總說了，專案組清查的時候，會在糧食局那邊補一批。具體怎麼補，得走程序。」
「那也成。」陳靈均說。
「對了，還有件事。」
「說。」
「那晚咱們跟的那個瘦子，宋建平。」葉三寧說，「抓他的時候，他正往火車站跑，專案組的人說，要不是賭債把他逼急了，他也不敢私印。他那批沒換號段的私票，就是整個案子的窟窿。」
陳靈均點點頭，沒說話。
葉三寧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英雄，下回再有什麼案子，還叫不叫我？」
陳靈均看著他，慢悠悠地說：
「叫你？你負責逗我，我負責挨槍子？我不干！」
「干！」
他兩天沒回家，左臂吊著紗布，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衣服上還沾著點土。
院子裡，陳平安正蹲在石榴樹底下看螞蟻，聽見門響，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嗷」一嗓子躥了起來。
「叔叔回來了！」
他衝過來，衝到一半，眼睛落到陳靈均吊著的左臂上，腳底下一個急剎。
「叔叔，你胳膊怎麼了？」
「摔的。」
「你騙人。」陳平安仰著臉，眼神里全是狐疑，「摔跤摔的是膝蓋，你吊的是胳膊。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打輸了？」
陳靈均沒接話，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陳平安被拍得縮了縮脖子，卻笑了，轉身朝屋裡喊：「媽！舅婆！叔叔打架打輸了！」
這一嗓子，把全家都喊出來了。
沈如清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繫著，看見陳靈均吊著的胳膊，腳步停了一下。
她沒說話，走過來，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紗布上停了兩秒。
「吃飯了沒有？」
陳靈均搖了搖頭。
沈如清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先洗把臉。」
陳念跟在她後面出來，站在門檻上，沒像陳平安那樣衝過來。
她看著陳靈均的胳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叔叔，你兩天沒回來了。」
「忙。」
「忙到胳膊上纏了紗布。」陳念的語氣平靜得不像四歲半的孩子，「你上次說，大人不該撒謊。」
陳靈均被她這話堵了一下，一時間沒接上。
「行了念念。」沈如清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讓你叔叔先進來。」
陳念沒再說什麼，退回屋裡去了。
舅媽沈韻秋從西廂房出來，她看見陳靈均的胳膊，臉色一下子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就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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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弄的？」她聲音都高了，「這兩天不回來，一回來就帶著傷。你這孩子，幹什麼去了？」
「騎自行車摔的，擦破點皮。」陳靈均往後讓了讓，「舅媽，真沒事。」
「擦破點皮能吊成這樣？」沈韻秋瞪了他一眼，又不好上手扯紗布看，只能幹著急。
「你這孩子！跟舅媽說實話，到底怎麼弄的？」
陳靈均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沈韻秋拿他沒辦法，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給沈如清幫忙了。
沈硯從屋裡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放在廊下的臉盆架上，又遞了條毛巾。
她沒多問，只是看了陳靈均的胳膊一眼，輕聲說：「先擦擦。」
「謝了，表姐。」
陳靈均洗了把臉，人清醒了不少。
他擦臉的時候，陳旭從屋裡晃出來，手裡捏著半塊餅，一邊啃一邊走到陳靈均腿邊，仰頭看他。
看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餅舉起來，往陳靈均嘴邊遞。
「叔叔。吃。」
陳旭滿意地把餅收回去，繼續啃，啃了兩口又抬頭，指了指陳靈均吊著的胳膊，含含糊糊地問：「叔叔，疼嗎？」
「不疼。」
陳旭不信，又看了一眼那紗布，然後轉身跑回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舉著一塊糖跑出來，塞進陳靈均沒受傷的那隻手裡。
「吃糖！不疼。」
陳靈均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糖，沒拆，揣進了兜里。
沈如清端著一碗麵從廚房出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
碗裡臥了兩個荷包蛋，熱氣騰騰的。
「先吃。」她說，「吃完去睡一覺。」
陳靈均坐下，用一隻手拿起筷子。
沈如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兩天，跟三寧在一起？」
陳靈均夾面的動作停了一拍。
「嗯。」
沈如清沒有再多說，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回了東廂房。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多，但沈如清一個字都沒多說。
麥麥睡醒了，被沈如清從屋裡抱出來。
她剛醒，眼睛還有點迷瞪，頭髮翹著一撮。
看見陳靈均，她先是一愣，然後認出來了，兩隻手朝他的方向使勁夠，嘴裡「啊啊」地叫。
陳靈均剛想伸手去接，動了一下，左臂的紗布跟著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
沈如清把麥麥往懷裡摟了摟，沒遞過去：「叔叔胳膊有傷，抱不了你。」
麥麥聽不懂，還是往陳靈均的方向夠，夠不著，嘴巴一癟，眼看著要哭。
陳靈均放下筷子，用沒受傷的那隻手伸過去，捏了捏她的小手。
麥麥抓住他的手指頭，不哭了，攥得緊緊的，盯著他的臉看。
陳靈均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過兩天，叔叔好了抱你。」
麥麥沒聽懂，但攥著他的手指頭，一直都沒松。
張伯駒夫婦得知消息，也匆忙過來了。
兩人都不是一般人，一眼就看出這傷不對勁。
張伯駒損了他幾句，潘素阿姨拉著陳靈均的右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陳靈均被搞的哭笑不得。
但心裡真的挺滿足的。
陳靈均在家養傷，左臂裹著紗布，吊在胸前，那架勢看著比實際傷得還重。
沈如清本來不讓他出門，他好說歹說才爭取到每天能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看孩子們在石榴樹底下鬧。
這天下午，葉三寧來了。
他騎自行車來的，車往牆邊一靠，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
「喲，這誰家英雄，胳膊吊得挺有派。」
陳靈均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搭腔。
葉三寧進了院子，也不客氣，在陳靈均對面坐下，把手裡拎著的一個油紙包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
「棗泥酥，給英雄補血的。」他拆開紙包，先自己捏了一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胳膊怎麼樣了？」
「能動了。」陳靈均說，「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吃東西的？」
「來看你的。順便吃東西。」葉三寧又捏了一塊，「你以為我想來？是老總讓我來的。」
陳靈均坐直了一點。
「廢品站那案子，暫時收網了。」葉三寧把棗泥酥咽下去，擦了擦手，「你猜現在抓了多少人？」
陳靈均看著他，沒說話。
葉三寧最喜歡他這種時候的表情，想知道，又繃著不問。
「四十一個。」葉三寧自己接了，「而且最上頭那個，你做夢都想不到。」
他賣了個關子，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先說我們跟那個瘦子。」葉三寧放下杯子，「姓宋，宋建平。廢品站那老頭的親侄子。專管跑腿和送貨。賭錢，輸了，瞞著他叔多印了一批，自己私下賣。結果那批票的號段沒換，跟正批的重了。他叔一查帳，露了。」
陳靈均「嗯」了一聲，這些他早就拼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那晚的事。」葉三寧說，「他叔本來想動刀，嚇唬嚇唬他，讓他把私貨吐出來。誰知道那小子瘋了，掏了槍。第一槍打牆上，第二槍……」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陳靈均的胳膊。
「第二槍走火，從窗戶飛出來，打中了我們英雄的胳膊。」
陳靈均沒理他的調侃：「那老頭呢？」
「廢品站的宋學禮，抓了。」葉三寧說，「不過你猜不到的是，廢品站只是個窩。假票從哪兒印出來的？兩個地方。一個刻版的老師傅，姓魏，六十多了，琉璃廠出來的，一手好刻功。一個是印刷廠的機修工，姓秦，專管機器。倆人一個刻版一個印票，分工明確。」
陳靈均聽到「琉璃廠」三個字，眼神動了一下。
葉三寧立刻抓住了這個反應：「哎，琉璃廠，刻章的老師傅。我聽說你師父、張伯伯那個圈子裡，最不缺的就是這種手藝人，你說巧不巧，說不定你還見過他。」
陳靈均沒接這個話，但葉三寧知道，自己戳中了。
「先別急，還有更絕的。」葉三寧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你猜，為什麼這假票能在市面上散這麼久，糧店查了幾次都沒查到底？」
陳靈均看著他。
「糧食局裡頭有人。」葉三寧一字一句地說，「供應科一個副科長，姓侯。假票的真樣本，他給的！哪片要查、什麼時候查，他提前透信。糧店報上來的假票疑點，到他手裡先壓三天。就這三天，那幫人該跑的跑、該藏的藏。」
陳靈均半天沒說話。
「糧食局那個侯副科長，現在人呢？」
葉三寧的笑容頓了一下。
「控制起來了。」他說，「這種案子，從糧食局到印刷廠，一條線全拔了。上面直接派的專案組，沒走市里。」
「老總說的『有人接手』，就是專案組？」
「嗯。」葉三寧點點頭，聲音放低了，「這種級別的案子，咱倆碰不起。老總心裡有數，早就知道得往上遞。」
陳靈均靠在廊柱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所以從一開始，老總就沒打算讓咱倆查到底。」
「你以為呢？」葉三寧說，「讓咱倆去，就是去攪水的。把水攪渾了，藏在底下的王八才露頭。」
陳靈均愣了一拍，隨即笑了。
「你這話，是老總原話，還是你自己編的？」
「我自己編的。」葉三寧得意地晃了晃腦袋，「不過意思差不多，老總那人你也知道，話不會說這麼白。」
葉三寧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咱倆忙活了快半個月，摸到的那個盧三強，在這張網裡，連個中層都算不上。他上面是廢品站，廢品站上面是糧食局。咱倆就是在外頭轉悠的兩隻蒼蠅，還以為自己找到了什麼大線索。」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陳靈均問。
「今天。老總把我叫去，說了半個小時。」葉三寧笑了一下，「我聽完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怎麼跟你說。想了一路，覺得還是這樣逗你最好玩。」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沒接茬。
「這案子結了，大家買的那些假票，能追回來嗎？」
葉三寧搖頭：「你想什麼呢？追不回來了！假票又不是真票，再說黑市買賣也違法。不過老總說了，專案組清查的時候，會在糧食局那邊補一批。具體怎麼補，得走程序。」
「那也成。」陳靈均說。
「對了，還有件事。」
「說。」
「那晚咱們跟的那個瘦子，宋建平。」葉三寧說，「抓他的時候，他正往火車站跑，專案組的人說，要不是賭債把他逼急了，他也不敢私印。他那批沒換號段的私票，就是整個案子的窟窿。」
陳靈均點點頭，沒說話。
葉三寧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英雄，下回再有什麼案子，還叫不叫我？」
陳靈均看著他，慢悠悠地說：
「叫你？你負責逗我，我負責挨槍子？我不干！」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