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最喜歡寫的一個日常章節
陳知意叫著麻煩，陳靈均給起了個名字，叫做麥麥！
周日一早，沈硯依舊要上班，舅媽跟潘素阿姨去王府井了，小滿出門了。
沈如清在堂屋裡收拾東西，把給父親的菸酒裝進布兜，又往兜里塞了兩條給母親的手織圍巾。
今天是她父親的生日。
陳正則站在院子外，把那輛M72從槐樹底下推出來，檢查了一遍挎斗上的綁繩，又擰了擰車把。
陳平安穿好棉襖從正房跑出來，先摸了摸M72的車座，又趴到挎斗邊上往裡看了一圈，抬頭問陳正則：「爸，我坐哪兒？」
「你坐挎斗里。」
陳平安二話不說，翻進挎斗里坐好，兩隻手抓著挎斗邊緣，一臉認真地等著出發。
陳旭從屋裡搖搖晃晃走出來，手裡攥著半塊餅乾，看見哥哥已經坐進挎鬥了，他也想往裡頭爬，但腿太短，扒著挎斗邊緣蹬了兩下沒上去。
沈如清走出來，把陳旭拎起來放進挎斗，讓他坐在陳平安旁邊。
兩個小的擠在一起，陳旭手裡的餅乾被擠掉了一半，他低頭看了看掉在挎斗里的餅乾渣，猶豫了一下，沒有撿。
陳正則跨上摩托車，踹了兩腳，引擎轟了一聲，穩住了。
陳靈均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挎斗里擠成一團的兩個侄子。
「擠不擠？」
「不擠！」陳平安大聲回答。
陳旭也跟著喊了一聲：「不擠！」
「路上風大，給他們把圍巾圍好。」
沈如清把圍巾給兩個孩子重新裹緊，又把陳旭往懷裡攏了攏，自己坐在后座上，扶著陳正則的腰。
陳正則擰了一把油門，M72噴了一聲低沉的轟鳴，沿著後海南沿的巷子駛了出去。
陳靈均站在門框邊，看著摩托車拐過了巷口，才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轉身回了堂屋。
正房東邊的窗戶從裡面推開了半扇，陳念的臉出現在窗縫裡，確認院子裡已經空了，才把窗戶關好。
她從書房裡走出來，站在堂屋中間，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陳靈均，說了一句：「終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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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這麼不想去？你上次不是也去了？」
「人太多。」陳念說得言簡意賅，走到八仙桌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桌沿上，「而且他們要問我好多問題。」
「什麼問題？」
「我忘了。」
「挺好的。不去也行。」
陳念沒有接話，但她的表情分明寫著一句話：她確實不想去。
舅舅從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堂屋裡只有陳靈均和陳念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都走了？」
「走了。」陳靈均說。
舅舅在客廳的靠椅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手邊的矮桌上，拿起昨天那本沒看完的《文史知識》翻了開來，嘴裡說了一句：「那今天院子裡安靜了。」
正說著，東廂房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哼唧聲。
陳念的耳朵動了一下。
又過了兩三分鐘，哼唧聲變成了兩聲短促的、帶著起床氣的「啊——啊——」
陳靈均放下杯子站起來：「來了來了，別喊了。」
他推開東廂房的門走進去，麥麥正躺在被窩裡，兩隻手舉在腦袋兩側，眼睛睜得圓圓的，嘴癟著，正準備醞釀一場大哭。
看見陳靈均的臉出現在視線里，她頓了一下，嘴不癟了，改為打了一個哈欠。
「裝得還挺像。」陳靈均彎腰把她從被窩裡抱起來，「你剛才那個表情，我都準備好要哄了，你一個哈欠給我整不會了。」
麥麥當然聽不懂，靠在他肩膀上，腦袋晃了兩下，找了一個舒服的角度，然後張著嘴，在他肩膀上啃了一口。
「你是狗嗎？早上起來先咬一口？」
麥麥又啃了一口。
陳靈均抱著她出了東廂房，走進客廳。
陳念已經從椅子上滑下來了，站在客廳中間等著。
麥麥趴在陳靈均肩膀上，側著臉，目光落在陳念身上。
她盯著陳念看了幾息，然後嘴巴張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啊。」
「她跟你打招呼呢。」陳靈均說。
陳念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打招呼，但她還是回了一句：「早上好。」
麥麥又「啊」了一聲。
陳念看了陳靈均一眼：「她又說了。」
「她是在說『念念姐早上好』。」
「你怎麼知道？」
「我翻譯的。」
陳念不太相信，但沒有追問，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麥麥面前停了一下，把手指輕輕放在麥麥的手心裡。
麥麥攥住了，攥得很緊，然後往嘴裡送。
陳念抽得快，沒被她咬到。
「她想咬我。」
「她不是想咬你，四個月的孩子，見什麼都想往嘴裡放，不是針對你。」
陳念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麥麥，謹慎地把手收了回去。
陳靈均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麥麥放在自己腿上，讓她面朝客廳。
麥麥坐不太穩，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陳靈均的胸口上，又開始咬他的衣領。
「這件衣服今天剛換的。」陳靈均把衣領從她嘴裡拽出來，「你哥小時候咬袖子，你咬衣領，你們兩兄妹咬人還分部位的是吧？」
麥麥嘴裡的衣領被抽走了，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
什麼也沒有，於是把手舉起來，塞進自己嘴裡啃了兩下，啃得津津有味。
「手上全是口水你還啃。」陳靈均拿手帕給她擦了擦手，她不讓擦，等他收手了，又舉起來繼續啃。
陳念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她好笨。」
「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不信。」
「你小時候還吃自己的腳呢。」
陳靈均這句話，用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叫做為了建構歸屬感而進行的敘事植入。
虛假，但有效，陳念的早期記憶，早就被掩蓋了很大一部分。
陳念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麥麥。
麥麥已經把腳翹起來了，但沒有吃到，因為棉褲太厚了，腿彎不過來，舉到一半就卡住了。
她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發出兩聲不滿的哼哼。
陳念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她真的在吃腳。」
「我說了吧。」
陳靈均伸手幫麥麥把棉褲往上推了一點，露出穿著毛線襪的小腳。
麥麥的腳解放出來了，一把攥住腳趾頭，順利塞進嘴裡，咬了一下，發現咬不動，鬆開，又咬了一下。
「看，成功了吧？」陳靈均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我們陳家的孩子，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陳念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陳靈均沒有讓她一直吃腳，過了一會兒把她的腳從手裡拿開，把她翻過來趴在自己前臂上。
這個姿勢一上，麥麥立刻安靜了不少，兩條腿蹬了兩下，側著臉，目光落在茶几上。
陳念從茶几上拿起那隻搖鈴，在她面前輕輕搖了一下。沙沙沙。
麥麥的腦袋跟著聲音轉了一下。
陳念又搖了一下，她又轉了一下。
搖到第三下的時候，麥麥發出了聲音：「啊——」
陳念笑了：「她跟我說話。」
「對對對，她跟你說話。」陳靈均抱著麥麥在客廳里慢慢走動，走到靠椅旁邊的時候，舅舅抬頭看了一眼趴在陳靈均手臂上的麥麥，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小臉。
麥麥被蹭了一下，皺了皺鼻子，把臉往那個方向轉了一下，張著嘴。
「她以為是奶嘴。」舅舅說。
「什麼都往嘴裡送，跟她哥小時候一個德行。」陳靈均把麥麥翻回來，橫托在臂彎里，重新坐下來。
麥麥平躺在他腿上，目光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陳靈均臉上。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兩隻手，同時捧住了他的下巴。
然後使勁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陳靈均被她拽得低了一下頭。
「你幹嘛？你叔叔今天還沒洗臉呢。」
麥麥不管，繼續拽著他的下巴，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在用力。
陳念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陳靈均被一個小嬰兒捧著下巴晃了兩下腦袋，也不反抗，等她玩夠了鬆手了，才直起身來。
「行，你玩夠了，該吃飯了。」
他單手泡了一瓶奶粉，試了試溫度，把奶嘴湊到麥麥嘴邊。
麥麥含住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停下來歇了一下，又繼續喝。
喝了小半瓶之後，她把奶嘴吐出來，腦袋往旁邊一歪，不喝了。
陳靈均把她豎起來拍了幾下，麥麥打了兩個奶嗝，整個人放鬆下來。
拍完嗝，麥麥又開始扭身子，想轉過來看別的地方。
「你現在是一刻都閒不住。」陳靈均把她轉過來放在腿上，讓她面朝桌子坐著，一隻手扶著她的腰。
麥麥撐著他的胳膊，目光投向桌上的搖鈴。
陳念把搖鈴推到她面前，她拿起來搖了半下，脫手了，搖鈴倒了。
她又拿起來，又掉了。
第三次的時候她拿穩了，搖了半下，搖鈴響了半聲，她很滿意，攥著搖鈴不放了。
「行了，現在是她的了。」陳靈均說。
陳念想拿回來，麥麥攥得緊，抽了兩下沒抽出來。
陳念不敢用力，鬆手了。
「她手勁好大。」
「四個月的孩子手勁能有多大？你是不敢用力。」
陳念沒有否認。
過了一會兒，麥麥把手裡的搖鈴舉起來，看了看，然後鬆手了——啪嗒，掉在桌面上。
她低頭看了看掉在桌上的搖鈴，又抬頭看了看陳念，又低頭看了看搖鈴。
陳念把搖鈴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她攥住了，看了看，又鬆手了。啪嗒。
陳念又撿起來，她又鬆手。
反覆了四五次之後，陳靈均開口了：「她在跟你玩遊戲，不是你拿不穩。」
陳念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麥麥一眼。
麥麥正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帶著笑意的弧度。
「她故意的？」陳念問。
「嗯，故意的。」
陳念把搖鈴又放回麥麥手裡，這次她沒有鬆手，而是攥著搖鈴，往嘴裡塞，咬了一口。
「咬一下再給你是吧？」陳靈均說。
三個人就在八仙桌旁邊坐著，一個抱著嬰兒，一個蹲在椅子邊上，一個坐在對面，就這麼玩了小半個時辰。
後來麥麥開始揉眼睛了。
用攥緊的小拳頭去蹭自己的眼皮，蹭了兩下沒蹭准，蹭到了額頭上。
「困了。」陳靈均把她豎起來靠在肩膀上，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在她後背慢慢畫圈。
麥麥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著。
不到五分鐘，她徹底睡著了。
陳靈均又走了兩圈，確認她睡熟了，才抱著她進了自己房間，輕輕放回被窩裡。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陳念還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握著那個搖鈴。
「她睡了。」陳靈均在椅子上坐下來，「你要不要趁她睡著寫兩個字？」
陳念想了想，把搖鈴放在桌上，站起來往書房走去。
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叔叔，你陪我寫。」
「行。」
陳靈均跟著她進了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鋪了一張毛邊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個「人」字。
陳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寫完了那個字，然後接過了筆。
她寫得慢，但筆畫穩，一撇一捺，收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陳靈均沒有在旁邊盯著看，走到書架前面，抽了一本書，靠在窗邊翻了兩頁。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正房的門帘被掀開了。
林小滿走進來，圍巾裹到下巴上，臉被風吹得有點紅。
看見陳靈均靠在窗邊看書，又聽見東廂房那邊安安靜靜的，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麥麥睡了？」
「睡了，在我床上。」陳靈均把書合上，「你怎麼這麼早？」
「去了一趟供銷社。」林小滿把圍巾解開，拎著布兜走進堂屋，「給麥麥買了一點毛線，想給她織一件小背心。」
她在書桌旁邊坐下來，目光往念念的方向掃了一眼。
陳念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躲開，低下頭繼續寫。
林小滿沒有去打擾她，把布兜里的東西拿出來。
一個碎花布拼成的小球，拳頭大小，裡面塞了棉花，捏起來軟軟的。、
她把這個放在桌上，等麥麥醒了再給她。
陳靈均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布球：「你做的？」
「嗯，前幾天做的。」
「手還挺巧。」
林小滿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念念今天不用去？」
「她不去。」
林小滿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跟陳念之間已經不像剛認識時那麼生疏了，但陳念對她始終保持著一種不近不遠的距離：不排斥，也不主動。
過了一會兒，房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哼唧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帶著一點睡醒了的迷糊。
陳靈均站起來，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麥麥剛醒，臉上還帶著一點迷糊的表情，眼皮半睜半閉，被抱起來之後靠在他肩膀上，先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慢慢睜開眼睛。
進了書房，她看見了林小滿。
麥麥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躲開，也沒有哭，就是看著她。
林小滿沒有伸手去抱她，只是把手放在桌沿上，語氣很輕地說了一句：「你醒了？」
麥麥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腦袋轉開了。
她看見了那個碎花布球，不，準確地說，她看見了桌上多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東西。
陳靈均把她放在腿上坐下，她立刻往前傾，目光鎖定那隻布球。
林小滿把布球推到麥麥面前。
麥麥低頭看了看，用兩隻手捧起來，捧到嘴邊咬了一口，發現咬不動，拿在手裡搖了搖，不會響。她又搖了兩下，還是不會響。
她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在意，把布球抱在懷裡，沒有再鬆手。
林小滿伸手把布球輕輕按了一下，軟軟的，又彈起來了。
麥麥看著布球彈起來又落下去，又彈起來又落下去，嘴巴微微張著，笑了。
不是無聲的，是帶著一點氣聲的、咯咯的、斷斷續續的笑。
陳念聽見笑聲停下了手中的筆，林小滿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麥麥笑完之後，低下頭繼續抱著那隻布球，認真地研究它的味道。
陳念走過來在陳靈均旁邊站定，看了一會兒麥麥，忽然轉頭對林小滿說了一句：「阿姨，你做的小球她很喜歡。」
林小滿笑了一下：「那我下次再做一個不一樣的。」
陳念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麥麥。
麥麥抱著布球啃了一會兒，啃累了，把布球放在桌上，抬頭看看陳靈均，又低頭看看布球，又抬頭看看陳靈均，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啊」。
「你問我好不好吃？」陳靈均低頭看著她，「布做的，不好吃。但你非要吃我也攔不住你。」
麥麥得到了回應，滿意了，低下頭繼續啃。
舅舅從靠椅上站起來，端著茶杯往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沒有回頭：「四個人的世界，確實擠不下別人了，我去看書了。」
陳靈均沒有接話，林小滿低下了頭。
陳念依然看著麥麥，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叔叔，麥麥是不是長了一顆牙？」
陳靈均愣了一下，伸手輕輕掰開麥麥的嘴看了一眼。
下牙床上，果然冒出了一顆小白點，剛剛破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還真是。」陳靈均看了林小滿一眼，「你那個布球，正好給她磨牙用。」
麥麥不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長牙的秘密，她依然抱著那隻布球，咬得津津有味。
周日一早，沈硯依舊要上班，舅媽跟潘素阿姨去王府井了，小滿出門了。
沈如清在堂屋裡收拾東西，把給父親的菸酒裝進布兜，又往兜里塞了兩條給母親的手織圍巾。
今天是她父親的生日。
陳正則站在院子外，把那輛M72從槐樹底下推出來，檢查了一遍挎斗上的綁繩，又擰了擰車把。
陳平安穿好棉襖從正房跑出來，先摸了摸M72的車座，又趴到挎斗邊上往裡看了一圈，抬頭問陳正則：「爸，我坐哪兒？」
「你坐挎斗里。」
陳平安二話不說，翻進挎斗里坐好，兩隻手抓著挎斗邊緣，一臉認真地等著出發。
陳旭從屋裡搖搖晃晃走出來，手裡攥著半塊餅乾，看見哥哥已經坐進挎鬥了，他也想往裡頭爬，但腿太短，扒著挎斗邊緣蹬了兩下沒上去。
沈如清走出來，把陳旭拎起來放進挎斗，讓他坐在陳平安旁邊。
兩個小的擠在一起，陳旭手裡的餅乾被擠掉了一半，他低頭看了看掉在挎斗里的餅乾渣，猶豫了一下，沒有撿。
陳正則跨上摩托車，踹了兩腳，引擎轟了一聲，穩住了。
陳靈均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挎斗里擠成一團的兩個侄子。
「擠不擠？」
「不擠！」陳平安大聲回答。
陳旭也跟著喊了一聲：「不擠！」
「路上風大，給他們把圍巾圍好。」
沈如清把圍巾給兩個孩子重新裹緊，又把陳旭往懷裡攏了攏，自己坐在后座上，扶著陳正則的腰。
陳正則擰了一把油門，M72噴了一聲低沉的轟鳴，沿著後海南沿的巷子駛了出去。
陳靈均站在門框邊，看著摩托車拐過了巷口，才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轉身回了堂屋。
正房東邊的窗戶從裡面推開了半扇，陳念的臉出現在窗縫裡，確認院子裡已經空了，才把窗戶關好。
她從書房裡走出來，站在堂屋中間，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陳靈均，說了一句：「終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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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這麼不想去？你上次不是也去了？」
「人太多。」陳念說得言簡意賅，走到八仙桌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桌沿上，「而且他們要問我好多問題。」
「什麼問題？」
「我忘了。」
「挺好的。不去也行。」
陳念沒有接話，但她的表情分明寫著一句話：她確實不想去。
舅舅從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堂屋裡只有陳靈均和陳念兩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都走了？」
「走了。」陳靈均說。
舅舅在客廳的靠椅上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手邊的矮桌上，拿起昨天那本沒看完的《文史知識》翻了開來，嘴裡說了一句：「那今天院子裡安靜了。」
正說著，東廂房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哼唧聲。
陳念的耳朵動了一下。
又過了兩三分鐘，哼唧聲變成了兩聲短促的、帶著起床氣的「啊——啊——」
陳靈均放下杯子站起來：「來了來了，別喊了。」
他推開東廂房的門走進去，麥麥正躺在被窩裡，兩隻手舉在腦袋兩側，眼睛睜得圓圓的，嘴癟著，正準備醞釀一場大哭。
看見陳靈均的臉出現在視線里，她頓了一下，嘴不癟了，改為打了一個哈欠。
「裝得還挺像。」陳靈均彎腰把她從被窩裡抱起來，「你剛才那個表情，我都準備好要哄了，你一個哈欠給我整不會了。」
麥麥當然聽不懂，靠在他肩膀上，腦袋晃了兩下，找了一個舒服的角度，然後張著嘴，在他肩膀上啃了一口。
「你是狗嗎？早上起來先咬一口？」
麥麥又啃了一口。
陳靈均抱著她出了東廂房，走進客廳。
陳念已經從椅子上滑下來了，站在客廳中間等著。
麥麥趴在陳靈均肩膀上，側著臉，目光落在陳念身上。
她盯著陳念看了幾息，然後嘴巴張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啊。」
「她跟你打招呼呢。」陳靈均說。
陳念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打招呼，但她還是回了一句：「早上好。」
麥麥又「啊」了一聲。
陳念看了陳靈均一眼：「她又說了。」
「她是在說『念念姐早上好』。」
「你怎麼知道？」
「我翻譯的。」
陳念不太相信，但沒有追問，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麥麥面前停了一下，把手指輕輕放在麥麥的手心裡。
麥麥攥住了，攥得很緊，然後往嘴裡送。
陳念抽得快，沒被她咬到。
「她想咬我。」
「她不是想咬你，四個月的孩子，見什麼都想往嘴裡放，不是針對你。」
陳念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麥麥，謹慎地把手收了回去。
陳靈均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把麥麥放在自己腿上，讓她面朝客廳。
麥麥坐不太穩，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在陳靈均的胸口上，又開始咬他的衣領。
「這件衣服今天剛換的。」陳靈均把衣領從她嘴裡拽出來，「你哥小時候咬袖子，你咬衣領，你們兩兄妹咬人還分部位的是吧？」
麥麥嘴裡的衣領被抽走了，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
什麼也沒有，於是把手舉起來，塞進自己嘴裡啃了兩下，啃得津津有味。
「手上全是口水你還啃。」陳靈均拿手帕給她擦了擦手，她不讓擦，等他收手了，又舉起來繼續啃。
陳念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她好笨。」
「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不信。」
「你小時候還吃自己的腳呢。」
陳靈均這句話，用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叫做為了建構歸屬感而進行的敘事植入。
虛假，但有效，陳念的早期記憶，早就被掩蓋了很大一部分。
陳念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麥麥。
麥麥已經把腳翹起來了，但沒有吃到，因為棉褲太厚了，腿彎不過來，舉到一半就卡住了。
她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發出兩聲不滿的哼哼。
陳念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她真的在吃腳。」
「我說了吧。」
陳靈均伸手幫麥麥把棉褲往上推了一點，露出穿著毛線襪的小腳。
麥麥的腳解放出來了，一把攥住腳趾頭，順利塞進嘴裡，咬了一下，發現咬不動，鬆開，又咬了一下。
「看，成功了吧？」陳靈均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我們陳家的孩子，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陳念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陳靈均沒有讓她一直吃腳，過了一會兒把她的腳從手裡拿開，把她翻過來趴在自己前臂上。
這個姿勢一上，麥麥立刻安靜了不少，兩條腿蹬了兩下，側著臉，目光落在茶几上。
陳念從茶几上拿起那隻搖鈴，在她面前輕輕搖了一下。沙沙沙。
麥麥的腦袋跟著聲音轉了一下。
陳念又搖了一下，她又轉了一下。
搖到第三下的時候，麥麥發出了聲音：「啊——」
陳念笑了：「她跟我說話。」
「對對對，她跟你說話。」陳靈均抱著麥麥在客廳里慢慢走動，走到靠椅旁邊的時候，舅舅抬頭看了一眼趴在陳靈均手臂上的麥麥，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小臉。
麥麥被蹭了一下，皺了皺鼻子，把臉往那個方向轉了一下，張著嘴。
「她以為是奶嘴。」舅舅說。
「什麼都往嘴裡送，跟她哥小時候一個德行。」陳靈均把麥麥翻回來，橫托在臂彎里，重新坐下來。
麥麥平躺在他腿上，目光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陳靈均臉上。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兩隻手，同時捧住了他的下巴。
然後使勁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陳靈均被她拽得低了一下頭。
「你幹嘛？你叔叔今天還沒洗臉呢。」
麥麥不管，繼續拽著他的下巴，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在用力。
陳念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陳靈均被一個小嬰兒捧著下巴晃了兩下腦袋，也不反抗，等她玩夠了鬆手了，才直起身來。
「行，你玩夠了，該吃飯了。」
他單手泡了一瓶奶粉，試了試溫度，把奶嘴湊到麥麥嘴邊。
麥麥含住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停下來歇了一下，又繼續喝。
喝了小半瓶之後，她把奶嘴吐出來，腦袋往旁邊一歪，不喝了。
陳靈均把她豎起來拍了幾下，麥麥打了兩個奶嗝，整個人放鬆下來。
拍完嗝，麥麥又開始扭身子，想轉過來看別的地方。
「你現在是一刻都閒不住。」陳靈均把她轉過來放在腿上，讓她面朝桌子坐著，一隻手扶著她的腰。
麥麥撐著他的胳膊，目光投向桌上的搖鈴。
陳念把搖鈴推到她面前，她拿起來搖了半下，脫手了，搖鈴倒了。
她又拿起來，又掉了。
第三次的時候她拿穩了，搖了半下，搖鈴響了半聲，她很滿意，攥著搖鈴不放了。
「行了，現在是她的了。」陳靈均說。
陳念想拿回來，麥麥攥得緊，抽了兩下沒抽出來。
陳念不敢用力，鬆手了。
「她手勁好大。」
「四個月的孩子手勁能有多大？你是不敢用力。」
陳念沒有否認。
過了一會兒，麥麥把手裡的搖鈴舉起來，看了看，然後鬆手了——啪嗒，掉在桌面上。
她低頭看了看掉在桌上的搖鈴，又抬頭看了看陳念，又低頭看了看搖鈴。
陳念把搖鈴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她攥住了，看了看，又鬆手了。啪嗒。
陳念又撿起來，她又鬆手。
反覆了四五次之後，陳靈均開口了：「她在跟你玩遊戲，不是你拿不穩。」
陳念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麥麥一眼。
麥麥正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帶著笑意的弧度。
「她故意的？」陳念問。
「嗯，故意的。」
陳念把搖鈴又放回麥麥手裡，這次她沒有鬆手，而是攥著搖鈴，往嘴裡塞，咬了一口。
「咬一下再給你是吧？」陳靈均說。
三個人就在八仙桌旁邊坐著，一個抱著嬰兒，一個蹲在椅子邊上，一個坐在對面，就這麼玩了小半個時辰。
後來麥麥開始揉眼睛了。
用攥緊的小拳頭去蹭自己的眼皮，蹭了兩下沒蹭准，蹭到了額頭上。
「困了。」陳靈均把她豎起來靠在肩膀上，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在她後背慢慢畫圈。
麥麥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著。
不到五分鐘，她徹底睡著了。
陳靈均又走了兩圈，確認她睡熟了，才抱著她進了自己房間，輕輕放回被窩裡。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陳念還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握著那個搖鈴。
「她睡了。」陳靈均在椅子上坐下來，「你要不要趁她睡著寫兩個字？」
陳念想了想，把搖鈴放在桌上，站起來往書房走去。
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叔叔，你陪我寫。」
「行。」
陳靈均跟著她進了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鋪了一張毛邊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個「人」字。
陳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寫完了那個字，然後接過了筆。
她寫得慢，但筆畫穩，一撇一捺，收筆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陳靈均沒有在旁邊盯著看，走到書架前面，抽了一本書，靠在窗邊翻了兩頁。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正房的門帘被掀開了。
林小滿走進來，圍巾裹到下巴上，臉被風吹得有點紅。
看見陳靈均靠在窗邊看書，又聽見東廂房那邊安安靜靜的，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麥麥睡了？」
「睡了，在我床上。」陳靈均把書合上，「你怎麼這麼早？」
「去了一趟供銷社。」林小滿把圍巾解開，拎著布兜走進堂屋，「給麥麥買了一點毛線，想給她織一件小背心。」
她在書桌旁邊坐下來，目光往念念的方向掃了一眼。
陳念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躲開，低下頭繼續寫。
林小滿沒有去打擾她，把布兜里的東西拿出來。
一個碎花布拼成的小球，拳頭大小，裡面塞了棉花，捏起來軟軟的。、
她把這個放在桌上，等麥麥醒了再給她。
陳靈均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布球：「你做的？」
「嗯，前幾天做的。」
「手還挺巧。」
林小滿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念念今天不用去？」
「她不去。」
林小滿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跟陳念之間已經不像剛認識時那麼生疏了，但陳念對她始終保持著一種不近不遠的距離：不排斥，也不主動。
過了一會兒，房裡傳來一聲細細的哼唧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帶著一點睡醒了的迷糊。
陳靈均站起來，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麥麥剛醒，臉上還帶著一點迷糊的表情，眼皮半睜半閉，被抱起來之後靠在他肩膀上，先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慢慢睜開眼睛。
進了書房，她看見了林小滿。
麥麥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躲開，也沒有哭，就是看著她。
林小滿沒有伸手去抱她，只是把手放在桌沿上，語氣很輕地說了一句：「你醒了？」
麥麥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把腦袋轉開了。
她看見了那個碎花布球，不，準確地說，她看見了桌上多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東西。
陳靈均把她放在腿上坐下，她立刻往前傾，目光鎖定那隻布球。
林小滿把布球推到麥麥面前。
麥麥低頭看了看，用兩隻手捧起來，捧到嘴邊咬了一口，發現咬不動，拿在手裡搖了搖，不會響。她又搖了兩下，還是不會響。
她對這個結果似乎並不在意，把布球抱在懷裡，沒有再鬆手。
林小滿伸手把布球輕輕按了一下，軟軟的，又彈起來了。
麥麥看著布球彈起來又落下去，又彈起來又落下去，嘴巴微微張著，笑了。
不是無聲的，是帶著一點氣聲的、咯咯的、斷斷續續的笑。
陳念聽見笑聲停下了手中的筆，林小滿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麥麥笑完之後，低下頭繼續抱著那隻布球，認真地研究它的味道。
陳念走過來在陳靈均旁邊站定，看了一會兒麥麥，忽然轉頭對林小滿說了一句：「阿姨，你做的小球她很喜歡。」
林小滿笑了一下：「那我下次再做一個不一樣的。」
陳念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麥麥。
麥麥抱著布球啃了一會兒，啃累了，把布球放在桌上，抬頭看看陳靈均，又低頭看看布球，又抬頭看看陳靈均，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啊」。
「你問我好不好吃？」陳靈均低頭看著她，「布做的，不好吃。但你非要吃我也攔不住你。」
麥麥得到了回應，滿意了，低下頭繼續啃。
舅舅從靠椅上站起來，端著茶杯往外面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沒有回頭：「四個人的世界，確實擠不下別人了，我去看書了。」
陳靈均沒有接話，林小滿低下了頭。
陳念依然看著麥麥，但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叔叔，麥麥是不是長了一顆牙？」
陳靈均愣了一下，伸手輕輕掰開麥麥的嘴看了一眼。
下牙床上，果然冒出了一顆小白點，剛剛破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還真是。」陳靈均看了林小滿一眼，「你那個布球，正好給她磨牙用。」
麥麥不知道自己被發現了長牙的秘密，她依然抱著那隻布球，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