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迴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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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書房裡。

  書桌上攤著十幾份圖紙,陳靈均把它們分成了三摞。

  左邊一摞是明顯不行的,中間一摞是中規中矩的,右邊是挑出來的兩份最好的。

  所有的圖紙陳靈均都做了點評,不要忘了,他也是專業的,不畫只是因為懶,不是因為不行。

  他把右邊那兩份拿起來,翻開扉頁,上面已經用鋼筆寫好了批語,指出幾處可以深化的地方,語氣直接,意見明確。

  「舅舅,這兩份可以更好,具體要求我寫上面了,您受累,再幫忙布置個進階版的作業吧。」

  舅舅坐在書桌對面,伸手接過來翻了翻,看完合上,放在桌上。

  他沒有去翻旁邊那兩摞,也沒有評價批語寫得好不好。

  他看著陳靈均,開口了:「你這判卷老師做得不錯。」

  陳靈均等著他的下文。

  「進階版作業沒有了。」舅舅說,「圖還是你自己畫,畫好了交給我看看。」

  書房裡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林小滿站在書桌旁邊,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她反應過來了,嘴巴抿成了一條線,把頭低了下去。

  她沒想到一向機敏的陳靈均栽了,想笑但沒笑出來。

  潘素阿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聽到這句話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陳靈均,然後低下頭,盯著茶杯里的茶葉,沒有抬頭。

  她怕自己笑出來。

  舅媽站在書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她是全場第一個破功的。

  她沒忍住,「噗呲」地笑了一聲,趕緊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張伯駒坐在舅舅對面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杯,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聽到舅舅那句話之後,低頭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然後他的肩膀開始一抽一抽的。

  他沒有發出笑聲,但那杯茶端在手裡,水面一直在晃。

  陳靈均坐在書桌前,手肘撐在桌面上。

  他愣了兩三秒鐘,然後他反應過來了。

  他提出「進階版作業」的時候,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越界了。

  他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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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思維方式里,這件事的邏輯鏈條很簡單:

  我有需求(需要一份好的院子圖紙),舅舅有資源(學生剛做完一輪作業,手正熱),兩下一湊,再出一輪深化方案,既讓學生練了手,又解決了圖紙的問題,雙贏。

  他這個思路放在現代的項目制教學裡完全成立,但放在舅舅那個老派文人的語境裡,性質就變了。

  這不是雙贏,是他拿公共資源給自己辦私事。

  舅舅答應第一輪作業,是因為那個作業本身有教學價值,學生在實題訓練中能學到東西。

  但第二輪「進階版」,教學價值已經邊際遞減了,剩下的實質是為陳靈均的個人項目服務。

  而舅舅用一個最體面的方式把這層意思還給了他:

  批語寫得好,判卷老師當得不錯。但圖你自己畫。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自己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這個迴旋鏢扎得又准又活該的那種自嘲。

  他抬起頭來看著舅舅:「行,我自己畫。畫好了您幫我看看。」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張伯駒看了一會熱鬧,雖然看陳靈均出糗比較好玩,但他這人,對陳靈均還是慣著的。

  他放下茶杯,伸手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擱在桌上打開。

  裡面躺著一方印,青田石,印鈕刻了一隻臥蟬。

  他沒有遞給誰看,就那麼擺在桌面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前幾天牧石托人帶了個東西過來。」

  陳靈均看了一眼那方印:「牧石?那個刻印的張哥?瘦高個兒,說話帶天津口音,篆刻極好,是不是他?」

  張伯駒瞪了他一眼:「什麼張哥?牧石與我兄弟相稱,你叫他一聲叔委屈你了?」

  陳靈均被瞪了一眼也不慌,拒絕改口:「各論各的,各論各的,上次見面我喊他張哥他不也沒拒絕?印刻得怎麼樣?」

  張伯駒沒有接他的話,低頭把印翻過來,讓印面朝上。

  幾個人湊過去看,四字白文:「苦瓜和尚」。

  入刀極深,筆畫的轉折處乾脆利落,老辣得不像是三十出頭的人刻的。

  「前陣子我在天津看了一幅石濤的山水,品相一般,但右下角那方『苦瓜和尚』是石濤自刻的原印,市面上沒見過。想買,開價太高,沒談攏。」

  張伯駒把印放回桌上,語氣裡帶點小傲嬌,「我也就跟他提了一句,過了半個月,他托人把這個捎到北京來了。」

  他把那方印往前推了一寸,「仿的。照著他記憶里的原印重新刻了一方。入刀比石濤還狠。他帶話說:『真的買不起,刻個假的給你玩。』」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認識張牧石,但入刀深淺他還是看得懂的。

  他放下茶杯,說了一句:「這方印,值一幅畫了,這個張牧石,有心了。」

  張伯駒沒有接這個評價,把印收回布包里,重新系好放回內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但他臉上驕傲的神色騙不了人,潘素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說了一句:「給靈均玩幾天,他也在學篆刻。」

  張伯駒剛把布包系好放回內袋,聽到潘素這句話,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我剛收好,你又給我拆出來?

  潘素沒有看他,端著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放你那兒也是收著,給孩子玩幾天又不弄壞他的。他學篆刻也有些日子了,就是沒什麼長進,摸一摸好印才知道刀該怎麼走。」

  張伯駒坐在那裡,手還停在內袋的位置,低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嘆了口氣,重新把布包掏出來放在桌上往陳靈均的方向推了一寸:「三天。」

  陳靈均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方青田石,臥蟬鈕,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沉默了片刻之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謝謝張伯伯。」

  他伸手把那方印拿起來,沒有翻過來看印面,先用手掌托住印身的四面輕輕握了一下。

  石的溫度、質地、刀痕的深淺,在掌心裡過了一遍,又用異能掃了一遍。

  然後他把印翻過來,借著窗外的天光看印面上的白文。

  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放下,似乎在辨認入刀的走向。

  張伯駒坐在對面端起了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端在手裡看著陳靈均的動作,問了一句:「看出什麼來了?」

  陳靈均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方印:「起刀收刀都不拖泥帶水,但『和』字中間那筆有點猶豫,刀走到一半換了口氣。」

  張伯駒端著那杯涼茶低頭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葉,沒有評價陳靈均的點評是對是錯。

  他把那杯涼茶放下來,站起來撣了撣衣擺:「三天後我來取。」

  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拋下一句話飄回書房裡:

  「印泥用好的,別用你那盒快幹了的豬油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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