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陳老總的筆筒
國慶一過，禮賓司的節奏從沸點往回落了一檔，但沒落到底。
還有幾十個代表團要陸續送走，日程排到十月中旬才勉強清乾淨。
陳靈均沒能回到原本的工作節奏里，俞司長沒放人，因為他發現真的是太好用了！
他也沒提要走的事，就那麼繼續在禮賓司坐著。
一天又一天，等最後一位外賓的航班從首都機場起飛，已經是十月底的事了。
走的時候，他辦公桌上留下了一本冊子。
手寫的，鋼筆字。
寫得整整齊齊，但內容極其枯燥。
字寫的跟印刷體的仿宋體差不多。
全是條款、流程、注意事項，一點人味都沒有。
封面沒有標題，只在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
「禮賓司操作規程·初稿·1959年10月」。
按團型分類：元首級接待流程、政府首腦級、議長級、外長級、大使級。
按場景分類：接機流程、送機流程、宴會座次排列規則、觀禮台引導流程、車輛調度序列、突發情況處置預案。
每一條都是他在禮賓司一個月里親手做過的事、之前和現在親眼見過的錯、親耳聽過的抱怨。
他把這些全部梳理成了白紙黑字的條文，哪一步容易出紕漏、哪兩類外賓的禮賓規格容易混淆、宴會上哪幾種突發情況可以現場處置不必上報，寫得清清楚楚。
有人後來把那本冊子拿去油印了。
再後來，新來的禮賓司科員人手一冊。
據說一直用了十幾年才增刪過一次——還是因為國賓級別調整。
陳靈均在一個月後回到了陳仲弘的秘書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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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禮賓司那邊的鑰匙交還，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下來，收拾了一下這一個月積下來的不太重要的文件，處理完。
然後隔壁的門開了，陳仲弘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進來。」
陳靈均站起來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面。
陳仲弘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沒抬頭：「禮賓司那邊忙完了？」
「忙完了。」
陳仲弘把報紙翻了一面：「辛苦了。組織上決定，放你三天假。」
陳靈均沉默了一瞬。
「三天？」
他說這個語氣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一些，但陳仲弘還是聽出了其中的不滿。
他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嫌少？」
陳靈均沒有回答。
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確實嫌少。
兩個月連軸轉，十幾個小時的日常，沒有一天休息。
三天假期，這真的比牛馬還不如，而且之前陳仲弘不是這麼說的！
「部長，我這兩個月沒休息過一天。」陳靈均的語氣很平靜。
陳仲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腹部，看著他：「你這麼辛苦，那你說，幾天合適？」
「一周。」
「批不了。」
「三天。」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片刻。
「部長，您還個價啊！？？？」
「討價還價到此為止。就三天。」
陳仲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咸不淡的，「你要嫌少，我陪你加兩天班也行。」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最終閉了一下眼：「三天就三天。」
陳仲弘沒有再接話，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報紙，嘴角憋著笑。
陳靈均轉身往外走。
臨走留下一句「陳老總也畫餅，離譜！」
一個筆筒飛了出來，被陳靈均伸出手順手抄住。
「謝謝部長的禮物！」
「滾！」
這個筆筒陳靈均用了一個月才還給陳仲弘，導致他一個月都沒筆筒用。
不過他也沒讓人送新的，後勤的同志打掃的時候想補一個，被拒絕了。
難得準點下班回家，沈如清已經出了月子，小侄女也漸漸長開了。
越看越好看，陳靈均從晚飯前就抱著，晚飯後坐在滑滑梯的底部，三個大的一起圍觀。
難得陳知意醒著，一雙眼睛看著.....
好吧，這個時候的嬰兒，沒什麼視力，看什麼都模糊。
但也不哭鬧，隨便哥哥姐姐們玩，習慣了。
陳靈均上班忙，是不知道沈母其實二十天後就回去了。
沈父子女們都不在，就剩下他一個人，即使有警衛員，但也沒用，一天兩三個電話催。
有些人還是老思想，重男輕女到現在都有。
剩下的都是舅媽跟沈硯幫忙。
潘素阿姨也極為喜歡這個女娃娃，抱著就不肯放。
沈如清現在真的跟前幾年最早見到的不一樣了，胖了。
晚飯的時候，陳靈均多看了幾眼，沈如清多聰明一個人？
這年頭雖然沒有什麼身材焦慮，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陳靈均被沈如清狠狠瞪了一眼，消停了。
晚飯後，沈韻秋收拾了碗筷準備端進廚房。
沈硯跟在她後面，正要把桌上的碗碟摞起來端走，陳靈均在桌邊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鋪在桌面上。
「舅媽，沈硯，你們先坐一下。」
沈韻秋走過來坐下，沈硯放下手裡的碗，也坐了下來。
陳靈均指了指桌上那張紙。
上面用鋼筆寫了十幾個詞，字跡工整，排列整齊。
「沒什麼別的意思，」他說，「我念一個，你們跟著念一遍，我聽聽發音。」
他拿起筆，指著第一個詞：「醫院。」
沈韻秋先開口：「醫院。」
蘇州口音的尾調還在，但咬字已經准了很多。
沈硯跟著：「醫院。」比母親乾淨一些，韻母的開口度到位了。
「會計。」
「會計。」
「工資。」
「工資。」
念到「福利」的時候，沈韻秋的「福」字咬得有點重，從唇齒之間出來，帶著蘇州話入聲收尾的習慣。
陳靈均沒有打斷，等她念完了，在「福利」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抬起頭來說：「舅媽，這個詞再念一遍。福——利。嘴唇不用閉那麼緊。」
沈韻秋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鬆了一些，那個入聲的尾音收得沒有那麼緊了。
陳靈均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念。
十五個詞念完，他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收回口袋裡。
「都沒問題。日常交流、出去辦事，夠用了。」他站起來，看了沈硯一眼，「你那個『會計』念得最准。」
沈硯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陳靈均想了想，隨手從窗台上拿起一本翻舊的《人民畫報》，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張照片問她：「這張照片裡的人在幹什麼？你跟我說說。」
沈硯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幾個工人在一台機器前面操作。
她開口說了一遍，發音比剛到北京時正了不少，尾音偶爾還有一點咬不準的地方但已經不影響理解了。
整體流暢，表意清晰。
陳靈均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後又翻了一頁，指著另一張城市街景的照片讓她描述。
這一次沈硯說得比剛才更順了一些，有一兩個詞停頓了一下想了想才說出來，但說對了。
陳靈均心中有底了，明天該找冤大頭辦事了。
還有幾十個代表團要陸續送走，日程排到十月中旬才勉強清乾淨。
陳靈均沒能回到原本的工作節奏里，俞司長沒放人，因為他發現真的是太好用了！
他也沒提要走的事，就那麼繼續在禮賓司坐著。
一天又一天，等最後一位外賓的航班從首都機場起飛，已經是十月底的事了。
走的時候，他辦公桌上留下了一本冊子。
手寫的，鋼筆字。
寫得整整齊齊，但內容極其枯燥。
字寫的跟印刷體的仿宋體差不多。
全是條款、流程、注意事項，一點人味都沒有。
封面沒有標題，只在右上角寫了一行小字：
「禮賓司操作規程·初稿·1959年10月」。
按團型分類：元首級接待流程、政府首腦級、議長級、外長級、大使級。
按場景分類：接機流程、送機流程、宴會座次排列規則、觀禮台引導流程、車輛調度序列、突發情況處置預案。
每一條都是他在禮賓司一個月里親手做過的事、之前和現在親眼見過的錯、親耳聽過的抱怨。
他把這些全部梳理成了白紙黑字的條文，哪一步容易出紕漏、哪兩類外賓的禮賓規格容易混淆、宴會上哪幾種突發情況可以現場處置不必上報，寫得清清楚楚。
有人後來把那本冊子拿去油印了。
再後來，新來的禮賓司科員人手一冊。
據說一直用了十幾年才增刪過一次——還是因為國賓級別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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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隔壁的門開了，陳仲弘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進來。」
陳靈均站起來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面。
陳仲弘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沒抬頭：「禮賓司那邊忙完了？」
「忙完了。」
陳仲弘把報紙翻了一面：「辛苦了。組織上決定，放你三天假。」
陳靈均沉默了一瞬。
「三天？」
他說這個語氣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一些，但陳仲弘還是聽出了其中的不滿。
他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嫌少？」
陳靈均沒有回答。
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確實嫌少。
兩個月連軸轉，十幾個小時的日常，沒有一天休息。
三天假期，這真的比牛馬還不如，而且之前陳仲弘不是這麼說的！
「部長，我這兩個月沒休息過一天。」陳靈均的語氣很平靜。
陳仲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腹部，看著他：「你這麼辛苦，那你說，幾天合適？」
「一周。」
「批不了。」
「三天。」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片刻。
「部長，您還個價啊！？？？」
「討價還價到此為止。就三天。」
陳仲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咸不淡的，「你要嫌少，我陪你加兩天班也行。」
陳靈均站在辦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最終閉了一下眼：「三天就三天。」
陳仲弘沒有再接話，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報紙，嘴角憋著笑。
陳靈均轉身往外走。
臨走留下一句「陳老總也畫餅，離譜！」
一個筆筒飛了出來，被陳靈均伸出手順手抄住。
「謝謝部長的禮物！」
「滾！」
這個筆筒陳靈均用了一個月才還給陳仲弘，導致他一個月都沒筆筒用。
不過他也沒讓人送新的，後勤的同志打掃的時候想補一個，被拒絕了。
難得準點下班回家，沈如清已經出了月子，小侄女也漸漸長開了。
越看越好看，陳靈均從晚飯前就抱著，晚飯後坐在滑滑梯的底部，三個大的一起圍觀。
難得陳知意醒著，一雙眼睛看著.....
好吧，這個時候的嬰兒，沒什麼視力，看什麼都模糊。
但也不哭鬧，隨便哥哥姐姐們玩，習慣了。
陳靈均上班忙，是不知道沈母其實二十天後就回去了。
沈父子女們都不在，就剩下他一個人，即使有警衛員，但也沒用，一天兩三個電話催。
有些人還是老思想，重男輕女到現在都有。
剩下的都是舅媽跟沈硯幫忙。
潘素阿姨也極為喜歡這個女娃娃，抱著就不肯放。
沈如清現在真的跟前幾年最早見到的不一樣了，胖了。
晚飯的時候，陳靈均多看了幾眼，沈如清多聰明一個人？
這年頭雖然沒有什麼身材焦慮，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陳靈均被沈如清狠狠瞪了一眼，消停了。
晚飯後，沈韻秋收拾了碗筷準備端進廚房。
沈硯跟在她後面，正要把桌上的碗碟摞起來端走，陳靈均在桌邊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鋪在桌面上。
「舅媽，沈硯，你們先坐一下。」
沈韻秋走過來坐下，沈硯放下手裡的碗，也坐了下來。
陳靈均指了指桌上那張紙。
上面用鋼筆寫了十幾個詞，字跡工整，排列整齊。
「沒什麼別的意思，」他說，「我念一個，你們跟著念一遍，我聽聽發音。」
他拿起筆，指著第一個詞：「醫院。」
沈韻秋先開口：「醫院。」
蘇州口音的尾調還在，但咬字已經准了很多。
沈硯跟著：「醫院。」比母親乾淨一些，韻母的開口度到位了。
「會計。」
「會計。」
「工資。」
「工資。」
念到「福利」的時候，沈韻秋的「福」字咬得有點重，從唇齒之間出來，帶著蘇州話入聲收尾的習慣。
陳靈均沒有打斷，等她念完了，在「福利」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抬起頭來說：「舅媽，這個詞再念一遍。福——利。嘴唇不用閉那麼緊。」
沈韻秋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鬆了一些，那個入聲的尾音收得沒有那麼緊了。
陳靈均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念。
十五個詞念完，他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收回口袋裡。
「都沒問題。日常交流、出去辦事，夠用了。」他站起來，看了沈硯一眼，「你那個『會計』念得最准。」
沈硯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陳靈均想了想，隨手從窗台上拿起一本翻舊的《人民畫報》，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張照片問她：「這張照片裡的人在幹什麼？你跟我說說。」
沈硯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幾個工人在一台機器前面操作。
她開口說了一遍，發音比剛到北京時正了不少，尾音偶爾還有一點咬不準的地方但已經不影響理解了。
整體流暢，表意清晰。
陳靈均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後又翻了一頁，指著另一張城市街景的照片讓她描述。
這一次沈硯說得比剛才更順了一些，有一兩個詞停頓了一下想了想才說出來，但說對了。
陳靈均心中有底了，明天該找冤大頭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