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陳知意
從上海到北京，飛了將近七個小時。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林小滿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橢圓形的舷窗往外看。
跑道兩邊的草已經有些黃了，八月底的北京，傍晚的風比蘇州乾爽得多。
陳靈均從行李架上把藤箱和那個藍布包袱拿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還好。」林小滿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椅背站了兩秒才緩過來，「就是坐太久了。」
「以後不飛這麼長的線了。」陳靈均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說的「以後」已經把他們倆綁在一起了。
林小滿沒有接話，低下頭跟在他後面下了舷梯。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陳靈均叫了一輛三輪車，把藤箱和包袱放在車斗里，兩人擠在窄窄的座位上，一路顛簸著往什剎海的方向走。
林小滿靠在陳靈均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北京的夜晚和蘇州不一樣，路燈亮一些，街道寬一些，行人.....那我不知道。
但路邊那排灰牆灰瓦的輪廓，還是她去年正月來時的樣子。
三輪車在後海南沿30號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林小滿從車斗里站起來，抬眼看見了那扇朱紅色大門。
陳靈均拎著藤箱走上台階，掏出鑰匙開了門。
推開大門，繞過影壁，院子裡亮著燈。
正房的燈亮著，門帘掀起了一半。
腳步聲從堂屋裡傳出來。
舅舅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還握著一本書，看見陳靈均站在石榴樹底下，身後跟著一個拎著藍布包袱的姑娘。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掩去眼裡的笑意，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不急不緩的：
「回來了？路上順利吧。」
「順利。」陳靈均應了一聲，側身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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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滿上前一步，叫了一聲：「貝伯伯。」
舅舅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厚：「小滿來了。房間給你收拾好了，西三廂房，被褥都是新換的。」
林小滿應了一聲：「麻煩貝伯伯了。」
舅舅擺了擺手，又看了陳靈均一眼：「你嫂子生了，今天下午的事。母女平安，林巧稚大夫親自接生的，正則還在醫院陪著，你舅媽和沈硯也在那邊。」
「侄女？哈哈哈！」
陳靈均聽完，把藤箱往石榴樹下一放，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小滿一眼：「你先跟舅舅進屋休息，我去一趟醫院。」
「我也去。」林小滿說。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沒有猶豫：「走。」
他把藤箱和包袱交給了舅舅，帶著林小滿出了門。
那輛M72還停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他跨上去，踩了兩腳發動了引擎，回頭朝林小滿偏了一下頭：「上來。」
林小滿沒有選擇坐挎斗，選擇坐在后座，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腰。
挎斗在夜色中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沿著什剎海的湖岸一路往東駛去。
夜風迎面撲過來，林小滿的辮子在風裡飛起來，她把臉貼在陳靈均的後背上，沒有鬆手。
北京婦產醫院在東城區騎河樓街。
M72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門衛聽見引擎聲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陳靈均把車靠在牆邊，帶著林小滿快步走了進去。
產科的走廊里燈光明亮，空氣中瀰漫著來蘇水的氣味。
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口，沈韻秋坐在長椅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沈硯站在她旁邊，正低頭看什麼。
陳正則站在病房門口，隔著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聽到走廊那頭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看見陳靈均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陳靈均走到他面前，沒看他哥，先隔著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沈如清半靠在病床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嬰兒，正低著頭看她，頭髮有些散亂，但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順利嗎？」陳靈均退回來，問了一句。
「順利。」陳正則說，聲音有些沙啞，「早晨開始疼的，折騰到下午四點多才生下來。林巧稚大夫親自接的生。」
陳靈均聽到這個名字，沒有意外，點了點頭。
他看了陳正則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林小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來了就好。」
陳靈均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如清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笑了一下：「你回來得倒是巧。」
陳靈均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襁褓里的那個小人。
皮膚皺巴巴的，紅紅的，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沈如清，說了一句：
「嫂子，你說我陳家沒這個命？」
沈如清愣了一下。
「你看，這小侄女不是出來了嗎？」
陳正則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沈韻秋雖然不太明白緣故，但她了解陳靈均，笑了一聲又忍住了。
沈硯站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如清抱著孩子，看著陳靈均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贏了。」
陳靈均笑了一下，沒有再提。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嬰兒的手指，那根手指細得像一根火柴棍，軟軟的，沒有骨頭似的。
小嬰兒被碰了一下，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醒，只是把拳頭攥得更緊了一些，又鬆開了。
「叫什麼名？」他問。
「還沒起。」陳正則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等你回來再定。」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我起？」
「嗯，你最喜歡侄女，我們決定讓你起。」
陳靈均沒有推辭，低頭又看了那個小嬰兒一眼，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叫陳知意吧。知冷知熱的知，合心合意的意。」
沈如清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抬起頭來看了陳正則一眼。
陳正則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臉，說了一句：「那就叫知意。」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沈韻秋和沈硯也一起出來的，明天再來，陳正則留在醫院陪夜。
四個人走到醫院門口，M72還靠在牆邊，引擎已經涼了。
沈韻秋看了那輛摩托車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滿，轉頭對陳靈均說：「你們先回去吧，我跟沈硯坐公交車回去。」
「挎斗里可以坐兩個，這麼晚哪有公交車？」
舅媽無奈，只能跟沈硯一起擠挎斗里。
小滿這次上車的時候，臉有點紅，但還是扶住了陳靈均的腰。
一路上舅媽逗著小滿說話，小滿的臉一直紅著，沈硯也不阻止，吃瓜之火熊熊燃燒。
回到後海南沿的時候，舅舅已經睡下了。
舅媽跟沈硯實在是累了，回家就回了房。
堂屋裡亮著一盞小燈，桌子上放著一壺溫開水和兩個洗淨的搪瓷杯。
林小滿端著那杯溫開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西三廂房的方向。
門已經打開了，燈也亮了。
她沒有急著過去，先站在堂屋裡喝完了那杯水，然後轉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明天早上，帶我去看看知意。」
「好。」陳靈均說。
她端著空杯子，轉身往西三廂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他，說了一句：「晚安。」
陳靈均站在堂屋裡，看著她推開了西三廂房的門，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在門合上之後收窄成一條線，然後滅了。
他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臥室走去。
臥室里，三個孩子已經睡熟了。
陳平安四仰八叉地躺在架子床外側，一隻手搭在陳念的被子上。
陳念蜷在中間，睡得規規矩矩的，被子蓋到下巴。
陳旭縮在最裡面，撅著屁股，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
陳靈均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把陳平安搭在陳念被子上的那隻手輕輕拿開，塞回他自己的被窩裡，又把陳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傳來一聲輕輕的蟲鳴，很短，叫了一聲就停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林小滿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橢圓形的舷窗往外看。
跑道兩邊的草已經有些黃了，八月底的北京，傍晚的風比蘇州乾爽得多。
陳靈均從行李架上把藤箱和那個藍布包袱拿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還好。」林小滿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椅背站了兩秒才緩過來，「就是坐太久了。」
「以後不飛這麼長的線了。」陳靈均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沒意識到。
他說的「以後」已經把他們倆綁在一起了。
林小滿沒有接話，低下頭跟在他後面下了舷梯。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陳靈均叫了一輛三輪車，把藤箱和包袱放在車斗里，兩人擠在窄窄的座位上，一路顛簸著往什剎海的方向走。
林小滿靠在陳靈均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北京的夜晚和蘇州不一樣，路燈亮一些，街道寬一些，行人.....那我不知道。
但路邊那排灰牆灰瓦的輪廓，還是她去年正月來時的樣子。
三輪車在後海南沿30號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林小滿從車斗里站起來，抬眼看見了那扇朱紅色大門。
陳靈均拎著藤箱走上台階，掏出鑰匙開了門。
推開大門，繞過影壁，院子裡亮著燈。
正房的燈亮著，門帘掀起了一半。
腳步聲從堂屋裡傳出來。
舅舅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還握著一本書，看見陳靈均站在石榴樹底下，身後跟著一個拎著藍布包袱的姑娘。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掩去眼裡的笑意，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不急不緩的：
「回來了？路上順利吧。」
「順利。」陳靈均應了一聲，側身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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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滿滿上前一步，叫了一聲：「貝伯伯。」
舅舅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厚：「小滿來了。房間給你收拾好了，西三廂房，被褥都是新換的。」
林小滿應了一聲：「麻煩貝伯伯了。」
舅舅擺了擺手，又看了陳靈均一眼：「你嫂子生了，今天下午的事。母女平安，林巧稚大夫親自接生的，正則還在醫院陪著，你舅媽和沈硯也在那邊。」
「侄女？哈哈哈！」
陳靈均聽完，把藤箱往石榴樹下一放，轉身就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小滿一眼：「你先跟舅舅進屋休息，我去一趟醫院。」
「我也去。」林小滿說。
陳靈均看了她一眼，沒有猶豫：「走。」
他把藤箱和包袱交給了舅舅，帶著林小滿出了門。
那輛M72還停在門口的老槐樹底下，他跨上去，踩了兩腳發動了引擎，回頭朝林小滿偏了一下頭：「上來。」
林小滿沒有選擇坐挎斗，選擇坐在后座，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腰。
挎斗在夜色中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沿著什剎海的湖岸一路往東駛去。
夜風迎面撲過來，林小滿的辮子在風裡飛起來，她把臉貼在陳靈均的後背上，沒有鬆手。
北京婦產醫院在東城區騎河樓街。
M72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門衛聽見引擎聲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陳靈均把車靠在牆邊，帶著林小滿快步走了進去。
產科的走廊里燈光明亮，空氣中瀰漫著來蘇水的氣味。
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口，沈韻秋坐在長椅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沈硯站在她旁邊，正低頭看什麼。
陳正則站在病房門口，隔著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聽到走廊那頭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看見陳靈均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陳靈均走到他面前，沒看他哥，先隔著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沈如清半靠在病床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嬰兒，正低著頭看她，頭髮有些散亂，但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順利嗎？」陳靈均退回來，問了一句。
「順利。」陳正則說，聲音有些沙啞，「早晨開始疼的，折騰到下午四點多才生下來。林巧稚大夫親自接的生。」
陳靈均聽到這個名字，沒有意外，點了點頭。
他看了陳正則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林小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來了就好。」
陳靈均推開門走了進去。
沈如清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笑了一下：「你回來得倒是巧。」
陳靈均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襁褓里的那個小人。
皮膚皺巴巴的，紅紅的，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沈如清，說了一句：
「嫂子，你說我陳家沒這個命？」
沈如清愣了一下。
「你看，這小侄女不是出來了嗎？」
陳正則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沈韻秋雖然不太明白緣故，但她了解陳靈均，笑了一聲又忍住了。
沈硯站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如清抱著孩子，看著陳靈均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贏了。」
陳靈均笑了一下，沒有再提。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嬰兒的手指，那根手指細得像一根火柴棍，軟軟的，沒有骨頭似的。
小嬰兒被碰了一下，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醒，只是把拳頭攥得更緊了一些，又鬆開了。
「叫什麼名？」他問。
「還沒起。」陳正則從門口走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女兒，「等你回來再定。」
陳靈均看了他一眼：「我起？」
「嗯，你最喜歡侄女，我們決定讓你起。」
陳靈均沒有推辭，低頭又看了那個小嬰兒一眼，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叫陳知意吧。知冷知熱的知，合心合意的意。」
沈如清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抬起頭來看了陳正則一眼。
陳正則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伸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臉，說了一句：「那就叫知意。」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沈韻秋和沈硯也一起出來的，明天再來，陳正則留在醫院陪夜。
四個人走到醫院門口，M72還靠在牆邊，引擎已經涼了。
沈韻秋看了那輛摩托車一眼，又看了看林小滿，轉頭對陳靈均說：「你們先回去吧，我跟沈硯坐公交車回去。」
「挎斗里可以坐兩個，這麼晚哪有公交車？」
舅媽無奈，只能跟沈硯一起擠挎斗里。
小滿這次上車的時候，臉有點紅，但還是扶住了陳靈均的腰。
一路上舅媽逗著小滿說話，小滿的臉一直紅著，沈硯也不阻止，吃瓜之火熊熊燃燒。
回到後海南沿的時候，舅舅已經睡下了。
舅媽跟沈硯實在是累了，回家就回了房。
堂屋裡亮著一盞小燈，桌子上放著一壺溫開水和兩個洗淨的搪瓷杯。
林小滿端著那杯溫開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西三廂房的方向。
門已經打開了，燈也亮了。
她沒有急著過去，先站在堂屋裡喝完了那杯水，然後轉過頭來看了陳靈均一眼。
「明天早上，帶我去看看知意。」
「好。」陳靈均說。
她端著空杯子，轉身往西三廂房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他，說了一句：「晚安。」
陳靈均站在堂屋裡，看著她推開了西三廂房的門，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又在門合上之後收窄成一條線，然後滅了。
他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臥室走去。
臥室里，三個孩子已經睡熟了。
陳平安四仰八叉地躺在架子床外側，一隻手搭在陳念的被子上。
陳念蜷在中間，睡得規規矩矩的，被子蓋到下巴。
陳旭縮在最裡面，撅著屁股，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均勻。
陳靈均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把陳平安搭在陳念被子上的那隻手輕輕拿開，塞回他自己的被窩裡，又把陳旭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傳來一聲輕輕的蟲鳴，很短，叫了一聲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