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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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麵是陳靈均提的。

  「中午想吃什麼?」從老太太院裡出來之後,林小滿問了他一句。

  「楓鎮大面。」他想都沒想。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了一點不明顯的弧度:「你還記得。」

  「記得。」陳靈均說,「兩年前你帶我吃過,那家店還在不在?」

  「在。關門了我也能叫老闆開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陳靈均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你在蘇州的地盤上,我說了算」的篤定。

  兩人沿著臨頓路往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巷子,在巷子深處找到那家麵館。

  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了色,但門口排著七八個人,香氣順著熱氣從門帘底下往外冒。

  林小滿沒有排隊,直接掀帘子進去了,跟櫃檯後面的老闆說了兩句蘇州話,老闆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陳靈均,點了點頭。

  林小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個竹籌,朝他晃了晃:「走吧,第二桌,靠窗那個位置空著。」

  兩碗楓鎮大面端上來的時,湯色清澈,漂著幾粒酒釀和蔥花,燜肉碼在面上,肥瘦相間,被熱湯燙得微微透明。

  陳靈均低頭吃了一口面,嚼了兩下咽下去,沒有評價,但筷子沒有停。

  林小滿坐在對面,端著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湯,放下勺子,看著他那副埋頭吃麵的樣子,說了一句:「兩年前你吃第一口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什麼表情?」

  「像是找到了一樣找了好幾年的東西。」

  陳靈均沒有接話。他低下頭又挑了一筷子面,嚼完了,才說了一句:「這面蘇州有,北京沒有。」

  「那你以後想吃怎麼辦?」

  「等你有空了,做給我吃。」

  林小滿沒有回答,低頭喝湯。

  但她的耳朵漸漸發紅,其實康橋哥有句詩挺適合用在這裡的,但我不喜歡他,算了。

  兩人吃完面從店裡出來的時候,太陽正烈。

  沿著來時那條巷子往回走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快走到花橋巷口的時候,林小滿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想什麼時候走?」

  陳靈均說,「後天出發,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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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滿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低著頭走了一段,用鞋尖踢了一下路面上一顆小石子,看著它滾到牆根底下停住了,然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那明天還有一整天。」

  她沒有說「明天我們去哪兒」,但那句話的意思陳靈均聽懂了:明天她想跟他待在一起。

  回到林家的時候,院裡石榴樹的影子已經縮成了一團,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堂屋裡沒有人,周蕙大概在繡莊還沒回來。

  但東廂房的門開著,林北辰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膝蓋上放著一杯茶,看起來像是在看書,但書頁好一會兒沒翻了。

  他看見陳靈均和林小滿推門進來,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對林小滿說了一句:「媽剛才回來了一趟,拿了點東西又回店裡了,說晚上回來吃飯。」

  林小滿應了一聲,知道這是母親留時間給他們。

  她走進堂屋倒了兩杯水,端了一杯給陳靈均,自己端了一杯站在門口喝了幾口,然後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說了一句:「我回屋躺一會兒,你自便。」

  她進了裡屋,門虛掩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陳靈均端著水杯站在石榴樹下面,沒有進屋。

  蟬叫得很響,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拉一根繃緊的弦。

  林北辰坐在西廂房的門檻上,合上了手裡的書,抬頭看著站在樹底下的陳靈均,說了一句:「你過來坐。」

  陳靈均走過去,在門檻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杯茶的距離,樹影落在腳前的青磚地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林北辰沒有看他,把合上的書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書封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沒有繞彎子,開口說了一句:「調動的事,店的事,北京那個院子的事......」

  林北辰頓了一下,「你把這輩子的家底都掏出來擺在我媽面前了。」

  「還不夠。」陳靈均說。

  林北辰轉頭看了他一眼:「是不夠。我媽點頭不是因為你拿出來的那些東西,是因為你拿得出來。」

  陳靈均沒有說話。

  「但我跟你說句實話。」林北辰把手裡的書放在旁邊的石階上,轉過來面對著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我媽那邊你怎麼搞定是你的事。我不替你說話,也不替你攔著。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看著陳靈均的眼睛。

  「你對我妹,是認真的嗎?」

  這話問得直接。

  沒有試探,沒有鋪墊,就是大舅哥該問的那一句。

  陳靈均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是。」

  「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我沒辦法全告訴你。我只能說一句......」陳靈均的聲音低了一些,目光沒有移開,「這幾年,不太平。以後會更不太平。但不管以後怎麼樣,我不會讓她一個人。」

  林北辰聽了這句話,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追問「不太平是什麼」,但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他,他聽懂了。

  林北辰今年在上海交大念書,暑假回來,學校里那些風聲他不是沒聽見。

  反右、大躍進、廬山會議!

  他只是不說罷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旁邊石階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彎腰把書撿起來,往屋裡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三個字:「別辜負。」

  然後他掀帘子進屋裡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陳靈均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樹影移了一寸。

  堂屋的門帘掀開了,林小滿從裡屋探出半個身子來。

  她沒有出來,只站在門帘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哥聊完了?」

  「聊完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問聊了什麼,縮回屋裡去了。

  傍晚的時候,周蕙從繡莊回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鯿魚,魚鰓還是鮮紅的,尾巴上帶著水珠。

  她把魚放進廚房的水盆里,洗了手,擦乾淨,然後走到堂屋裡坐了下來。

  林小滿從裡屋出來,給周蕙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周蕙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坐在八仙桌對面的陳靈均,說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後天。」

  周蕙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到了上海,替我跟你林叔帶個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陳靈均聽出來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去上海見林叔,我同意了,你們定下來吧。

  林小滿坐在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捏著衣角,沒有說話。

  晚飯是周蕙做的。鯿魚清蒸,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

  周蕙坐在主位上,吃得不緊不慢,偶爾給林小滿夾一筷子魚肚上的肉,偶爾給陳靈均添一勺湯,自己沒怎麼說話。

  吃完晚飯收拾了碗筷,天已經擦黑了。

  陳靈均站起來準備回舅舅那邊,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周蕙從廚房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明早過來吃早飯。」

  陳靈均回過頭來,應了一聲:「好。」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夜色已經落下來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輪廓在暗藍色的天光下變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周蕙的聲音。

  「小滿,你跟我進來一下。」

  陳靈均沒有回頭。

  他關上院門,走進了巷子裡。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第二天一早陳靈均過來吃早飯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和饅頭。

  周蕙坐在八仙桌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沒有動。

  林小滿坐在她對面,低著頭,眼睛有一點紅,但嘴角是彎的。

  可能是哭過,也可能是昨天晚上話說多了,熬的。

  陳靈均在桌邊坐了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

  周蕙等他放下碗,開口說了一句:「你林叔那邊,我打過電話了。」

  陳靈均放下筷子。

  周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語氣依然很平:「他說,到了上海先去找他,住一晚,再一起回北京。」

  這句話說完,她就沒有再往下說了。

  林小滿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粥碗,沒有動。

  陳靈均坐在那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好。」

  周蕙沒有再接話。

  她站起來,把自己的茶杯端走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背對著他們說了一句:「到了之後,寫信回來,房子,圖紙你來畫。」

  她說完掀帘子進廚房去了。

  林小滿坐在桌子對面,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沒有出聲,只是低著頭,讓眼淚落在粥碗裡,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陳靈均沒有說話,只是把她面前那碟醬菜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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