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生煎饅頭-4k
陳仲弘已經出院了，回慶雲堂暫時休養。
但他是個閒不下來的，也確實有很多事情要做。
陳靈均變忙了，很多東西到了他這裡基本上就算是到頭了，需要陳仲弘拍板的事情並不多。
但這不是說陳靈均越權，他也需要陳仲弘的覆核。
他這個月得到的鍛鍊，有些人要好幾年。
所以你們看，跟對領導多重要？
周日上午，後海南沿30號院子裡頭，陽光正好。
陳靈均在書房練字，他今天手感不錯，一篇《出師表》寫到三分之一沒收過筆。
旁邊三個小的各有各的玩的東西，叔叔很少這麼有空，三小還是願意跟著叔叔的。
客廳里，舅舅貝祖泓跟沈韻秋隔著一張茶几坐著聊天。
還是那句話，黃昏戀我寫不來。
東一廂房裡頭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不對，拇指上推，食指下撥，你那個手勢得改過來。」
沈如清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有點難，我的手不聽指揮。」沈硯語氣聲調平平的。
「所以才要多練習。」
算盤聲又響了一陣，偶爾夾著沈如清糾正的聲音和沈硯應一聲的「嗯」。
兩個人都是話不多的人，教和學都乾淨利落。
院子另一頭，陳正則彎著腰在劈柴。
已經劈了一小堆了，碼得整整齊齊，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外套脫了掛在旁邊的樹枝上。
門是被葉三寧推開的，後頭跟著兩個人，趙德厚進了門先愣了一下，站在影壁那兒環顧了一圈院子，脫口就是一句：「嚯！這麼大？」
錢小海跟在後頭，沒說話，但眼神也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青磚灰瓦，獨門獨院，正房廂房齊整，雖說不是那種闊氣的宅子，但在北京城裡能住上這樣的院子，不是一般人。
但他還是見識淺了，雖然沒做成復古型，但這種院子在這個時代，造價可不低。
「陳靈均！」葉三寧站在紫藤架子下面喊了一聲，兩手插在棉襖口袋裡，「這麼久了，諾言應該兌現了吧？」
陳靈均的筆沒停。
他把那行字的最後一筆走完，才抬起頭來，隔窗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撂下筆走出來。
「老趙，海哥，好久不見！」
「你這沒良心的，這麼久都不來學校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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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厚抱怨了一句，他向來有話直說。
陳靈均趕緊賠不是，「工作忙，確實沒時間，再說，你們來也是一樣的嘛！」
錢小海悠悠說了一句：「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三寧又提了一句：「到底給我們吃什麼？我們早飯都沒吃呢！」
陳靈均搓了搓手指上沾的墨：「行，想吃什麼？」
「你說要請的，你定。」葉三寧又把球踢回來了。
陳靈均想了想：「生煎饅頭，吃過嗎？」
趙德厚一愣：「生煎饅頭？啥東西？」
「上海的。」錢小海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意外的驚喜，「上海那種生煎饅頭？」
「蘇州的。」陳靈均糾正他，「不一樣，蘇州皮厚一點，底脆，咬開有湯。」
趙德厚一臉茫然：「饅頭怎麼還有肉？還有湯！」
「吃了就知道了。」
錢小海眼睛亮了一下：「你會做？」
陳靈均沒接這個茬，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別站著，過來幫忙。」
趙德厚和錢小海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陳平安跑到陳靈均腳邊拽著他褲腿：「叔叔，饅頭？肉饅頭？」
「對，肉饅頭。」
陳平安立刻回頭朝門檻上喊：「念念！叔叔做肉饅頭！」
陳念從門檻上站起來，慢慢走過來了，她的表情非常期待，她覺得她叔叔無所不能！
陳正則直起腰來，把斧頭靠在柴堆邊上：「做什麼？」
「生煎饅頭。」陳靈均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
陳靈均進去翻了翻櫥櫃，麵粉夠，肉也夠，蔥姜不缺。
就是沒有平底鍋。
他站在灶台前想了兩秒，抄起一口平日裡烙餅用的大號鑄鐵鍋，口徑夠大，底也算平，雖然不是正經生煎鍋，但湊合能行。
「面和肉都在這裡了。」陳靈均把東西擺出來，「會包包子嗎？」
趙德厚老實地搖頭：「不會。」
錢小海挽起袖子：「我來吧，上海人不會包包子說不過去。」
葉三寧靠在門邊：「我負責吃。」
「你想得美。」陳靈均遞給他一把蔥，「洗蔥切蔥花。德厚，你剝蒜。」
幾個人就在廚房裡忙起來了。
陳靈均先和面。麵粉倒進盆里，溫水分次加，用手背試了一下水溫，然後開始揉。
壓、推、折、揉，幾下就把一團散面收得光光滑滑的，蓋上濕布醒著。
趙德厚蹲在門口剝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廚房裡的動靜。
他終於把憋了一路的問題問出來了：「靈均，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做秘書。」陳靈均頭也沒抬，正在檢查肉餡夠不夠。
「誰的秘書？」
「領導的。」
趙德厚等了一會兒，發現他就這三個字，知道問不出來了，也就沒再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這院子是你家的？」
「嗯。」
「你家可真有錢。」
「我哥給的。」陳靈均沒撒謊，但也沒多說。
趙德厚「哦」了一聲，心裡大概有些疑惑。
但他不是一個愛刨根問底的人，這個「哦」字之後就換了話題：「你這院子真大啊，我們家祖孫三代擠兩間半平房，你這一間廚房就頂我們半個家了。」
錢小海在旁邊調肉餡，加了蔥姜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手法有板有眼。
他偏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南方的吃食，在北京可不常見。」
「會就是會，問那麼多幹嘛。」
錢小海笑了一下，沒吱聲了。
葉三寧靠在門邊，蔥花切了一碗。
他看了一眼趙德厚蹲在地上剝蒜的側影，又看了一眼錢小海邊攪餡邊偷瞄鍋里什麼的動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德厚，你不是天天抱怨食堂沒油水嗎？今天管夠。」
趙德厚立刻抬起頭來：「真的？管飽？」
「管飽。」陳靈均應了一聲，「今天包多點，吃不完你們帶回去，給宿舍那幾個也嘗嘗。」
趙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敢情好！老邱上禮拜還念叨說好久沒見葷腥了。」
錢小海也跟著笑了一下：「那得包多少才夠？」
陳靈均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麵粉和肉：「再添一倍的量。」
他說著又去柜子里翻出一袋麵粉，倒了大半袋進盆里，重新開始和面。
動作利索，沒有半點不耐煩。
錢小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攪餡。
幾個人一邊包一邊聊，說起食堂的事。
趙德厚的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上學期好歹中午還有一頓白米飯，這學期淨是窩頭，菜里油星都少了。上個禮拜三中午，食堂打了一份炒白菜，我數了，裡頭一共七片油渣。七片！我數得清清楚楚。」
錢小海接了一句：「北京還算好的。我老家那邊來信說，供應比這邊緊多了。」
趙德厚沒有說話。
葉三寧沒跟著抱怨，但也沒否認，只說了一句：「今年日子不會太好過。」
陳靈均沒接這個話。
他知道日子會多難過，但他不能說。
麵團醒好了，幾個人圍著灶台開始包。
陳靈均擀皮，錢小海包，趙德厚負責把包好的生煎碼進大盤子裡。
幾個孩子看完熱鬧，也就回書房繼續玩了。
沒過一會兒，沈硯從東一廂房出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路過還是想看看廚房裡在做什麼，走到門口站了一下。
錢小海正低頭包著，餘光掃到門口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包。
但耳根有點泛紅。
他又偷瞄了一眼。
然後又是一眼。
趙德厚完全沒注意到，還在那兒絮叨食堂的事。
葉三寧注意到了，他靠在門邊，目光在錢小海的耳根和沈硯的背影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什麼也沒說。
陳靈均也注意到了，他更不會說，二十多歲的表姐，在現在已經是大齡女青年了。
錢小海家其實家庭條件不錯，他也沒反對的動機啊。
沈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進來，也沒說話，看了幾眼他們包生煎的動作，轉身又回東一廂房去了，算盤聲重新響起來。
包了大概六七十個時，鑄鐵鍋底倒了一層油，碼好生煎，中火煎到底部金黃定型。
陳靈均拎起水壺往鍋里加了一碗水，差不多到生煎三分之一的高度，蓋上鍋蓋。
「等著。」
燜了大概十分鐘，鍋里的聲音從嘩啦嘩啦變成滋滋滋。
陳靈均掀開鍋蓋，蒸汽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他抓了一把蔥花和芝麻撒下去，再蓋回去燜了半分鐘。
再次掀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氣。
生煎底面金黃焦脆，麵皮蓬鬆，蔥花碧綠，芝麻星星點點地嵌在面上。
趙德厚站在鍋邊，鼻子使勁吸了一下：「老天爺，這也太香了。」
陳靈均拿鍋鏟把第一鍋生煎剷出來，碼了兩個大盤子。
轉頭對陳正則說：「哥，這個送隔壁。」
陳正則已經洗完手了，接過盤子用一塊乾淨紗布蓋好，端著就出了門。
剩下的生煎分裝在幾個盤子裡，端到正屋裡。
沈如清已經收拾出一張大桌子，沈韻秋幫忙擺了碗筷。
等沈如清和沈韻秋入座了，舅舅也端著茶杯過來了。
三個小的早就趴在桌子邊上了。
陳平安坐不住，跪在凳子上，脖子伸得老長，盯著盤子裡的生煎。
陳正則從隔壁回來的時候，陳靈均正在往外端第二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陣仗。
滿滿當當四盤子生煎，旁邊還有一碟子醋，一碟子蒜末。
笑了一下，洗了手在沈如清旁邊坐下。
人齊了。
陳靈均也坐下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邊：「開吃。」
趙德厚第一個動筷子。
夾了一個生煎咬了一口，皮脆餡鮮，湯汁在舌尖化開。
他被燙得吸了一口氣，但沒捨得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下去，說了一句：「比食堂強一百倍。」
錢小海吃得斯文一些。
先夾起來吹了吹，咬一小口，吸了湯汁，再咬第二口，點了點頭：「還真是那個味兒。」
葉三寧不說話，吃得快，但不急。
幾個生煎下肚之後，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陳靈均一眼：「行了，這頓不算白等。」
陳平安夾了一個生煎，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筷子上的生煎：「叔叔，饅頭不是甜的嗎？為什麼這個饅頭裡面有肉？」
滿桌的人都一愣，然後趙德厚先笑出聲來，錢小海跟著也笑了。
陳靈均夾了一個生煎吹了吹，放進陳平安的碗裡：「因為這個饅頭是上海來的。上海來的饅頭，裡面就有肉。」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生煎，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那上海來的餃子裡面有沒有糖？」
這下連沈韻秋都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沈如清笑著搖了搖頭，夾了一個生煎放到陳念碗裡。
陳念小口咬了一下，嚼了嚼，然後又咬了一口，沒說話，但把一整個都吃完了。
一桌人吃了兩輪，第一鍋的四個盤子空了，陳靈均又去煎了第三鍋。
第三鍋煎好的時候，他沒全端上桌，留了一大盤用油紙包好，放在那晾著。
「這是讓你們帶回宿舍的。」他對趙德厚和錢小海說，「回去給老邱他們嘗嘗。」
趙德厚嘴裡塞著一個生煎，說不出話，豎起一個大拇指。
錢小海沒說話，但點了點頭，目光又往院子裡掃了一下。
沈硯吃完了，沒再添，一個人又坐到紫藤架子下去了，手裡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書。
錢小海收回目光，低頭咬了一口生煎，嚼了很久。
這頓飯吃完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
趙德厚打著飽嗝，跟錢小海一人拎著一包油紙包的生煎出了門。
葉三寧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下周末還來，行不行？」
「下周末再說。」
這是暗語，葉三寧自然知道陳靈均身不由己。
葉三寧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帶上門走了。
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陳靈均帶著幾個小的去睡了個午覺。
陳旭不肯睡，被他哥哥揍了，哭哭唧唧的找陳靈均抱抱，求安慰。
陳靈均沒有辦法，只好抱著他，哄了一會才睡著。
還好天氣不熱，不然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陳念很安靜，她待在叔叔身邊，就覺得安心，並不對叔叔抱著陳旭發表看法。
但他是個閒不下來的，也確實有很多事情要做。
陳靈均變忙了，很多東西到了他這裡基本上就算是到頭了，需要陳仲弘拍板的事情並不多。
但這不是說陳靈均越權，他也需要陳仲弘的覆核。
他這個月得到的鍛鍊，有些人要好幾年。
所以你們看，跟對領導多重要？
周日上午，後海南沿30號院子裡頭，陽光正好。
陳靈均在書房練字，他今天手感不錯，一篇《出師表》寫到三分之一沒收過筆。
旁邊三個小的各有各的玩的東西，叔叔很少這麼有空，三小還是願意跟著叔叔的。
客廳里，舅舅貝祖泓跟沈韻秋隔著一張茶几坐著聊天。
還是那句話，黃昏戀我寫不來。
東一廂房裡頭傳來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不對，拇指上推，食指下撥，你那個手勢得改過來。」
沈如清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有點難，我的手不聽指揮。」沈硯語氣聲調平平的。
「所以才要多練習。」
算盤聲又響了一陣，偶爾夾著沈如清糾正的聲音和沈硯應一聲的「嗯」。
兩個人都是話不多的人，教和學都乾淨利落。
院子另一頭，陳正則彎著腰在劈柴。
已經劈了一小堆了，碼得整整齊齊，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外套脫了掛在旁邊的樹枝上。
門是被葉三寧推開的，後頭跟著兩個人，趙德厚進了門先愣了一下，站在影壁那兒環顧了一圈院子，脫口就是一句：「嚯！這麼大？」
錢小海跟在後頭，沒說話，但眼神也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青磚灰瓦，獨門獨院，正房廂房齊整，雖說不是那種闊氣的宅子，但在北京城裡能住上這樣的院子，不是一般人。
但他還是見識淺了，雖然沒做成復古型，但這種院子在這個時代，造價可不低。
「陳靈均！」葉三寧站在紫藤架子下面喊了一聲，兩手插在棉襖口袋裡，「這麼久了，諾言應該兌現了吧？」
陳靈均的筆沒停。
他把那行字的最後一筆走完，才抬起頭來，隔窗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撂下筆走出來。
「老趙，海哥，好久不見！」
「你這沒良心的，這麼久都不來學校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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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厚抱怨了一句，他向來有話直說。
陳靈均趕緊賠不是，「工作忙，確實沒時間，再說，你們來也是一樣的嘛！」
錢小海悠悠說了一句：「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三寧又提了一句：「到底給我們吃什麼？我們早飯都沒吃呢！」
陳靈均搓了搓手指上沾的墨：「行，想吃什麼？」
「你說要請的，你定。」葉三寧又把球踢回來了。
陳靈均想了想：「生煎饅頭，吃過嗎？」
趙德厚一愣：「生煎饅頭？啥東西？」
「上海的。」錢小海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意外的驚喜，「上海那種生煎饅頭？」
「蘇州的。」陳靈均糾正他，「不一樣，蘇州皮厚一點，底脆，咬開有湯。」
趙德厚一臉茫然：「饅頭怎麼還有肉？還有湯！」
「吃了就知道了。」
錢小海眼睛亮了一下：「你會做？」
陳靈均沒接這個茬，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別站著，過來幫忙。」
趙德厚和錢小海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陳平安跑到陳靈均腳邊拽著他褲腿：「叔叔，饅頭？肉饅頭？」
「對，肉饅頭。」
陳平安立刻回頭朝門檻上喊：「念念！叔叔做肉饅頭！」
陳念從門檻上站起來，慢慢走過來了，她的表情非常期待，她覺得她叔叔無所不能！
陳正則直起腰來，把斧頭靠在柴堆邊上：「做什麼？」
「生煎饅頭。」陳靈均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
陳靈均進去翻了翻櫥櫃，麵粉夠，肉也夠，蔥姜不缺。
就是沒有平底鍋。
他站在灶台前想了兩秒，抄起一口平日裡烙餅用的大號鑄鐵鍋，口徑夠大，底也算平，雖然不是正經生煎鍋，但湊合能行。
「面和肉都在這裡了。」陳靈均把東西擺出來，「會包包子嗎？」
趙德厚老實地搖頭：「不會。」
錢小海挽起袖子：「我來吧，上海人不會包包子說不過去。」
葉三寧靠在門邊：「我負責吃。」
「你想得美。」陳靈均遞給他一把蔥，「洗蔥切蔥花。德厚，你剝蒜。」
幾個人就在廚房裡忙起來了。
陳靈均先和面。麵粉倒進盆里，溫水分次加，用手背試了一下水溫，然後開始揉。
壓、推、折、揉，幾下就把一團散面收得光光滑滑的，蓋上濕布醒著。
趙德厚蹲在門口剝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廚房裡的動靜。
他終於把憋了一路的問題問出來了：「靈均，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
「做秘書。」陳靈均頭也沒抬，正在檢查肉餡夠不夠。
「誰的秘書？」
「領導的。」
趙德厚等了一會兒，發現他就這三個字，知道問不出來了，也就沒再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這院子是你家的？」
「嗯。」
「你家可真有錢。」
「我哥給的。」陳靈均沒撒謊，但也沒多說。
趙德厚「哦」了一聲，心裡大概有些疑惑。
但他不是一個愛刨根問底的人，這個「哦」字之後就換了話題：「你這院子真大啊，我們家祖孫三代擠兩間半平房，你這一間廚房就頂我們半個家了。」
錢小海在旁邊調肉餡，加了蔥姜水，順著一個方向攪，手法有板有眼。
他偏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個？南方的吃食，在北京可不常見。」
「會就是會，問那麼多幹嘛。」
錢小海笑了一下，沒吱聲了。
葉三寧靠在門邊，蔥花切了一碗。
他看了一眼趙德厚蹲在地上剝蒜的側影，又看了一眼錢小海邊攪餡邊偷瞄鍋里什麼的動作，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德厚，你不是天天抱怨食堂沒油水嗎？今天管夠。」
趙德厚立刻抬起頭來：「真的？管飽？」
「管飽。」陳靈均應了一聲，「今天包多點，吃不完你們帶回去，給宿舍那幾個也嘗嘗。」
趙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敢情好！老邱上禮拜還念叨說好久沒見葷腥了。」
錢小海也跟著笑了一下：「那得包多少才夠？」
陳靈均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麵粉和肉：「再添一倍的量。」
他說著又去柜子里翻出一袋麵粉，倒了大半袋進盆里，重新開始和面。
動作利索，沒有半點不耐煩。
錢小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攪餡。
幾個人一邊包一邊聊，說起食堂的事。
趙德厚的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上學期好歹中午還有一頓白米飯，這學期淨是窩頭，菜里油星都少了。上個禮拜三中午，食堂打了一份炒白菜，我數了，裡頭一共七片油渣。七片！我數得清清楚楚。」
錢小海接了一句：「北京還算好的。我老家那邊來信說，供應比這邊緊多了。」
趙德厚沒有說話。
葉三寧沒跟著抱怨，但也沒否認，只說了一句：「今年日子不會太好過。」
陳靈均沒接這個話。
他知道日子會多難過，但他不能說。
麵團醒好了，幾個人圍著灶台開始包。
陳靈均擀皮，錢小海包，趙德厚負責把包好的生煎碼進大盤子裡。
幾個孩子看完熱鬧，也就回書房繼續玩了。
沒過一會兒，沈硯從東一廂房出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路過還是想看看廚房裡在做什麼，走到門口站了一下。
錢小海正低頭包著，餘光掃到門口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包。
但耳根有點泛紅。
他又偷瞄了一眼。
然後又是一眼。
趙德厚完全沒注意到，還在那兒絮叨食堂的事。
葉三寧注意到了，他靠在門邊，目光在錢小海的耳根和沈硯的背影之間來回了一下，然後什麼也沒說。
陳靈均也注意到了，他更不會說，二十多歲的表姐，在現在已經是大齡女青年了。
錢小海家其實家庭條件不錯，他也沒反對的動機啊。
沈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進來，也沒說話，看了幾眼他們包生煎的動作，轉身又回東一廂房去了，算盤聲重新響起來。
包了大概六七十個時，鑄鐵鍋底倒了一層油，碼好生煎，中火煎到底部金黃定型。
陳靈均拎起水壺往鍋里加了一碗水，差不多到生煎三分之一的高度，蓋上鍋蓋。
「等著。」
燜了大概十分鐘，鍋里的聲音從嘩啦嘩啦變成滋滋滋。
陳靈均掀開鍋蓋，蒸汽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他抓了一把蔥花和芝麻撒下去，再蓋回去燜了半分鐘。
再次掀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氣。
生煎底面金黃焦脆，麵皮蓬鬆，蔥花碧綠，芝麻星星點點地嵌在面上。
趙德厚站在鍋邊，鼻子使勁吸了一下：「老天爺，這也太香了。」
陳靈均拿鍋鏟把第一鍋生煎剷出來，碼了兩個大盤子。
轉頭對陳正則說：「哥，這個送隔壁。」
陳正則已經洗完手了，接過盤子用一塊乾淨紗布蓋好，端著就出了門。
剩下的生煎分裝在幾個盤子裡，端到正屋裡。
沈如清已經收拾出一張大桌子，沈韻秋幫忙擺了碗筷。
等沈如清和沈韻秋入座了，舅舅也端著茶杯過來了。
三個小的早就趴在桌子邊上了。
陳平安坐不住，跪在凳子上，脖子伸得老長，盯著盤子裡的生煎。
陳正則從隔壁回來的時候，陳靈均正在往外端第二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陣仗。
滿滿當當四盤子生煎，旁邊還有一碟子醋，一碟子蒜末。
笑了一下，洗了手在沈如清旁邊坐下。
人齊了。
陳靈均也坐下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邊：「開吃。」
趙德厚第一個動筷子。
夾了一個生煎咬了一口，皮脆餡鮮，湯汁在舌尖化開。
他被燙得吸了一口氣，但沒捨得吐出來，嚼了兩下咽下去，說了一句：「比食堂強一百倍。」
錢小海吃得斯文一些。
先夾起來吹了吹，咬一小口，吸了湯汁，再咬第二口，點了點頭：「還真是那個味兒。」
葉三寧不說話，吃得快，但不急。
幾個生煎下肚之後，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陳靈均一眼：「行了，這頓不算白等。」
陳平安夾了一個生煎，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筷子上的生煎：「叔叔，饅頭不是甜的嗎？為什麼這個饅頭裡面有肉？」
滿桌的人都一愣，然後趙德厚先笑出聲來，錢小海跟著也笑了。
陳靈均夾了一個生煎吹了吹，放進陳平安的碗裡：「因為這個饅頭是上海來的。上海來的饅頭，裡面就有肉。」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生煎，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那上海來的餃子裡面有沒有糖？」
這下連沈韻秋都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沈如清笑著搖了搖頭，夾了一個生煎放到陳念碗裡。
陳念小口咬了一下，嚼了嚼，然後又咬了一口，沒說話，但把一整個都吃完了。
一桌人吃了兩輪，第一鍋的四個盤子空了，陳靈均又去煎了第三鍋。
第三鍋煎好的時候，他沒全端上桌，留了一大盤用油紙包好，放在那晾著。
「這是讓你們帶回宿舍的。」他對趙德厚和錢小海說，「回去給老邱他們嘗嘗。」
趙德厚嘴裡塞著一個生煎，說不出話，豎起一個大拇指。
錢小海沒說話，但點了點頭，目光又往院子裡掃了一下。
沈硯吃完了，沒再添，一個人又坐到紫藤架子下去了，手裡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書。
錢小海收回目光，低頭咬了一口生煎，嚼了很久。
這頓飯吃完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
趙德厚打著飽嗝，跟錢小海一人拎著一包油紙包的生煎出了門。
葉三寧走在最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下周末還來，行不行？」
「下周末再說。」
這是暗語，葉三寧自然知道陳靈均身不由己。
葉三寧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帶上門走了。
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陳靈均帶著幾個小的去睡了個午覺。
陳旭不肯睡，被他哥哥揍了，哭哭唧唧的找陳靈均抱抱，求安慰。
陳靈均沒有辦法，只好抱著他，哄了一會才睡著。
還好天氣不熱，不然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陳念很安靜，她待在叔叔身邊，就覺得安心，並不對叔叔抱著陳旭發表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