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小木屋與滑滑梯
這幾天陳靈均往協和跑得勤，但今天臉上的氣色是藏不住的。
嘴角比平時松，走路比平時輕。
陳仲弘靠在病床上，看他在那兒整理簡報，忽然來了一句：「你小子這兩天撿到錢了？」
陳靈均頭也沒抬：「沒撿到錢，我又不缺錢。」
「那你這一臉撿了狗屎的樣子是哪來的？」
陳靈均沒接話，把簡報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去倒水。
張師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件襯衫在疊，聽見這話，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也沒說什麼。
陳仲弘哪是那麼好糊弄的人，他換了個問法：「家裡有什麼事？」
陳靈均端著水杯回來，想了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是有件事。」
陳仲弘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跟您說說可以，但您別往外傳。」
陳仲弘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連我都信不過？」
「不是信不過您。」陳靈均說，「是這事挺敏感的。」
陳仲弘沒再追問，靠在床頭，做了一個「你說吧」的表情。
陳靈均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舅舅，您見過的那位，在清華教書的。」
陳仲弘點了點頭，幾個人經常聊天，自然是認識的。
「他去法國學過建築，您知道吧？」
「知道。」
「他在那邊談過一個女朋友。後來他畢業回國了，那姑娘留在法國照顧父母。兩個人隔著半個地球，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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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弘聽著，沒有插話。
「那個女的前些日子通過某些渠道回來了，帶著她父母的骨灰回鄉安葬，還有他們的女兒。」
陳仲弘的目光動了一下，壓根沒在意她們怎麼回來的，畢竟法國還沒建交，能理解。
他在意的是別的，「女兒？」
「二十多了。」陳靈均說，「隨母姓。」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仲弘沒有說話，他看著陳靈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舅舅知道嗎？」
「知道了。」
「他什麼反應？」
陳靈均想了想：「他說：去接。」
陳仲弘沒有再問下去。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協和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的，但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面，有一點淡淡的暖意。
張師母坐在窗邊，手裡的襯衫已經疊好了，放在膝蓋上沒有放下。
「那個姑娘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張師母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回來.....也挺好。」
陳仲弘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二十多年。」
陳靈均看向他。
「快三十年。」陳仲弘重複了一遍，「一個女的，在異國他鄉，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父母走了之後回來找他，你說她圖什麼？」
陳靈均沒有回答，這種愛情故事，在後世他聽過很多。
但真的在自己身邊發生，他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她圖不了什麼了。」
陳仲弘自己接了答案，「青春沒了，大半輩子過去了。她就是想讓那個人知道，她給他養了一個女兒。」
張師母坐在窗邊，輕輕說了一句：「苦了一輩子了。」
「也不一定苦。」陳仲弘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過來人的那種意味。
「她要是心裡沒有那點念想，撐不了這麼多年。有念想的人，日子再難也過得下去。」
他轉頭看向陳靈均：「你舅舅怎麼說？」
「沒怎麼說。」陳靈均說，「就是低著頭坐了很久，然後說去接。」
陳仲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
他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一點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舅舅這個人，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心裡頭的東西比誰都重。」
陳靈均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床頭柜上那杯涼了的水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放回去。
張師母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床頭柜上的東西，隨口說了一句：「家裡人到了之後，安頓好了，帶過來我看看。」
陳靈均應了一聲。
從病房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
他走在協和的長廊上，心裡在想一件事。
陳仲弘說的那句話：有念想的人，日子再難也過得下去。
這話說的不只是舅舅，說的其實是他自己！
陳靈均從外交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掀開門帘進客廳，一眼就看見靠北牆那個角落多了一個龐然大物。
一座小木屋！
說是木屋，其實更像一個架高了的遊戲台。
主體是松木的，淺黃色的木板刨得光滑，邊角修成了圓角，摸上去不扎手。
木屋底下離地面大概三四十公分，用幾根短柱撐著，側面有一架小梯子通到上面。
木屋本身不大，大概一米五見方，開了一個小窗戶。
邊上連著一道帶護欄的小滑梯，坡度緩，滑面打磨得鋥亮。
孫師傅正蹲在邊上檢查最後一處榫頭，兩個徒弟在收拾地上的工具。
看見陳靈均進來，孫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陳同志，裝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陳靈均走過去，用手搖了搖木屋的柱子，非常穩。
又用手掌在滑梯面上摸了一把，光滑，沒有毛刺。
他點了點頭：「辛苦您了，孫師傅。」
「不辛苦。您這圖紙畫得細，照著做就行了。」
孫師傅把剩下的幾塊邊角料收進工具袋裡，「用的東北松，結實，不怕潮，用個十來年沒問題。」
陳靈均把人送走，剛轉身回到客廳，三個小的已經從書房衝出來了。
陳平安跑在最前面，站在木屋前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直接趴在地上從木屋底下鑽了過去，又從另一頭鑽出來，繞著木屋跑了一圈，爬上梯子，從滑梯上滑了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一氣呵成。
「我的！這是我的！」
陳念跟在後面走過來的。
她沒有像陳平安那樣衝上去，而是站在木屋前面，伸手摸了摸門框的邊緣，又摸了摸窗戶的邊沿，然後推開那扇小門，彎腰鑽了進去。
木屋裡面不大，但一個成年人是鑽不進去的，對陳念來說剛剛好。
她在裡面轉了一圈，蹲下來，透過小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小窗戶上還掛了個窗簾！
從這個窗戶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客廳的全貌。
她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旭扶著木屋的柱子站起來，用手掌在滑梯面上拍了兩下。
然後又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木屋上方的屋頂，嘴裡發出一些含含糊糊的音節，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單純覺得這東西很大。
沈如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圍著木屋打轉，嘆了一口氣：「好好一個客廳，你給它占了快五個平方。你可真行。」
陳靈均看著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爬起來、跑上去、又滑下來，說了一句：「孩子想要，孩子得到！」
沈如清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說的，轉身回廚房去了。
舅舅坐在書房門口那把老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看著陳平安第三次從滑梯上滑下來的時候腦袋差點撞到茶几腿，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茶几得往邊上挪二十公分。」
陳靈均走過去，把茶几往旁邊挪了挪。
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穩穩落地，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他站起來，朝書房方向喊了一聲：「舅公！你看！不撞了！」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翹起。
陳念從木屋裡鑽出來，走到陳靈均面前，仰頭看著他。
「叔叔，這個是我們三個一起玩的嗎？」
「對，你們三個一起玩的。」
陳念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木屋門口，鑽了進去，然後把門帘放下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看見木屋裡已經有人了，趴在小窗戶外面往裡喊：「妹妹你出來！該我了！」
陳念的聲音從木屋裡傳出來，悶悶的：「我先來的。」
陳靈均沒有插手，轉身往書房方向走。
路過舅舅身旁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沒等舅舅開口，自己先說了一句：「孩子想要，孩子得到！」
舅舅端著茶杯，沒看他，說了一句：「你就慣吧。」
陳靈均笑了笑，進了書房。
嘴角比平時松，走路比平時輕。
陳仲弘靠在病床上，看他在那兒整理簡報，忽然來了一句：「你小子這兩天撿到錢了？」
陳靈均頭也沒抬：「沒撿到錢，我又不缺錢。」
「那你這一臉撿了狗屎的樣子是哪來的？」
陳靈均沒接話，把簡報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去倒水。
張師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件襯衫在疊，聽見這話，抬頭看了陳靈均一眼，也沒說什麼。
陳仲弘哪是那麼好糊弄的人，他換了個問法：「家裡有什麼事？」
陳靈均端著水杯回來，想了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是有件事。」
陳仲弘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跟您說說可以，但您別往外傳。」
陳仲弘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連我都信不過？」
「不是信不過您。」陳靈均說，「是這事挺敏感的。」
陳仲弘沒再追問，靠在床頭，做了一個「你說吧」的表情。
陳靈均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舅舅，您見過的那位，在清華教書的。」
陳仲弘點了點頭，幾個人經常聊天，自然是認識的。
「他去法國學過建築，您知道吧？」
「知道。」
「他在那邊談過一個女朋友。後來他畢業回國了，那姑娘留在法國照顧父母。兩個人隔著半個地球，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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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仲弘聽著，沒有插話。
「那個女的前些日子通過某些渠道回來了，帶著她父母的骨灰回鄉安葬，還有他們的女兒。」
陳仲弘的目光動了一下，壓根沒在意她們怎麼回來的，畢竟法國還沒建交，能理解。
他在意的是別的，「女兒？」
「二十多了。」陳靈均說，「隨母姓。」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仲弘沒有說話，他看著陳靈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舅舅知道嗎？」
「知道了。」
「他什麼反應？」
陳靈均想了想：「他說：去接。」
陳仲弘沒有再問下去。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協和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的，但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面，有一點淡淡的暖意。
張師母坐在窗邊，手裡的襯衫已經疊好了，放在膝蓋上沒有放下。
「那個姑娘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張師母點了點頭，「這個時候回來.....也挺好。」
陳仲弘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二十多年。」
陳靈均看向他。
「快三十年。」陳仲弘重複了一遍，「一個女的，在異國他鄉，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父母走了之後回來找他，你說她圖什麼？」
陳靈均沒有回答，這種愛情故事，在後世他聽過很多。
但真的在自己身邊發生，他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她圖不了什麼了。」
陳仲弘自己接了答案，「青春沒了，大半輩子過去了。她就是想讓那個人知道，她給他養了一個女兒。」
張師母坐在窗邊，輕輕說了一句：「苦了一輩子了。」
「也不一定苦。」陳仲弘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過來人的那種意味。
「她要是心裡沒有那點念想，撐不了這麼多年。有念想的人，日子再難也過得下去。」
他轉頭看向陳靈均：「你舅舅怎麼說？」
「沒怎麼說。」陳靈均說，「就是低著頭坐了很久，然後說去接。」
陳仲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
他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一點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舅舅這個人，平時看著不聲不響的，心裡頭的東西比誰都重。」
陳靈均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床頭柜上那杯涼了的水端走，換了一杯熱的放回去。
張師母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床頭柜上的東西，隨口說了一句：「家裡人到了之後，安頓好了，帶過來我看看。」
陳靈均應了一聲。
從病房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
他走在協和的長廊上，心裡在想一件事。
陳仲弘說的那句話：有念想的人，日子再難也過得下去。
這話說的不只是舅舅，說的其實是他自己！
陳靈均從外交部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他掀開門帘進客廳，一眼就看見靠北牆那個角落多了一個龐然大物。
一座小木屋！
說是木屋，其實更像一個架高了的遊戲台。
主體是松木的，淺黃色的木板刨得光滑，邊角修成了圓角，摸上去不扎手。
木屋底下離地面大概三四十公分，用幾根短柱撐著，側面有一架小梯子通到上面。
木屋本身不大，大概一米五見方，開了一個小窗戶。
邊上連著一道帶護欄的小滑梯，坡度緩，滑面打磨得鋥亮。
孫師傅正蹲在邊上檢查最後一處榫頭，兩個徒弟在收拾地上的工具。
看見陳靈均進來，孫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陳同志，裝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陳靈均走過去，用手搖了搖木屋的柱子，非常穩。
又用手掌在滑梯面上摸了一把，光滑，沒有毛刺。
他點了點頭：「辛苦您了，孫師傅。」
「不辛苦。您這圖紙畫得細，照著做就行了。」
孫師傅把剩下的幾塊邊角料收進工具袋裡，「用的東北松，結實，不怕潮，用個十來年沒問題。」
陳靈均把人送走，剛轉身回到客廳，三個小的已經從書房衝出來了。
陳平安跑在最前面，站在木屋前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直接趴在地上從木屋底下鑽了過去，又從另一頭鑽出來，繞著木屋跑了一圈，爬上梯子，從滑梯上滑了下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一氣呵成。
「我的！這是我的！」
陳念跟在後面走過來的。
她沒有像陳平安那樣衝上去，而是站在木屋前面，伸手摸了摸門框的邊緣，又摸了摸窗戶的邊沿，然後推開那扇小門，彎腰鑽了進去。
木屋裡面不大，但一個成年人是鑽不進去的，對陳念來說剛剛好。
她在裡面轉了一圈，蹲下來，透過小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小窗戶上還掛了個窗簾！
從這個窗戶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客廳的全貌。
她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旭扶著木屋的柱子站起來，用手掌在滑梯面上拍了兩下。
然後又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木屋上方的屋頂，嘴裡發出一些含含糊糊的音節，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單純覺得這東西很大。
沈如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圍著木屋打轉，嘆了一口氣：「好好一個客廳，你給它占了快五個平方。你可真行。」
陳靈均看著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爬起來、跑上去、又滑下來，說了一句：「孩子想要，孩子得到！」
沈如清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說的，轉身回廚房去了。
舅舅坐在書房門口那把老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看著陳平安第三次從滑梯上滑下來的時候腦袋差點撞到茶几腿，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茶几得往邊上挪二十公分。」
陳靈均走過去，把茶几往旁邊挪了挪。
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穩穩落地，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他站起來，朝書房方向喊了一聲：「舅公！你看！不撞了！」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翹起。
陳念從木屋裡鑽出來，走到陳靈均面前，仰頭看著他。
「叔叔，這個是我們三個一起玩的嗎？」
「對，你們三個一起玩的。」
陳念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木屋門口，鑽了進去，然後把門帘放下來，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陳平安從滑梯上滑下來，看見木屋裡已經有人了，趴在小窗戶外面往裡喊：「妹妹你出來！該我了！」
陳念的聲音從木屋裡傳出來，悶悶的：「我先來的。」
陳靈均沒有插手，轉身往書房方向走。
路過舅舅身旁的時候，步子停了一下，沒等舅舅開口，自己先說了一句：「孩子想要，孩子得到！」
舅舅端著茶杯，沒看他，說了一句：「你就慣吧。」
陳靈均笑了笑，進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