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餘波
楊瑞華是八月十號夜裡發動的。
那天晚上熱得邪性，三伏天的暑氣憋了一整天，到夜裡全從磚縫裡往外蒸。
閻埠貴大半夜跑去敲賈張氏的門，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抖。
賈張氏披了件褂子就出來了，先讓閻埠貴去胡同口拍王姥姥家的門，自己端了盆熱水進了西廂房。
易中海的媳婦，劉海中媳婦，許伍德媳婦等婦女都出來了，生產是件大事，誰家都要去幫忙，這在當時也是一種默契。
但男的禁止進入產房，陳靈均聽到了聲音，沒有出來。
不過他也很好奇，上輩子他也沒有過小孩子。
王姥姥是前門那片有名的收生姥姥，自家門框上掛著「快馬輕車，王氏收洗」的木牌。
閻埠貴拍開門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聽完二話沒說，挎上那個舊皮箱就跟閻埠貴往南鑼鼓巷趕。
皮箱裡裝著剪子、紗布、藥棉，還有一小瓶碘酒。
她年前剛參加完區里組織的助產培訓，學會了怎麼給剪子消毒、怎麼給臍帶打結。
但她骨子裡還是個老派收生姥姥，進了產房先拜炕公炕母，嘴裡念念有詞。
楊瑞華疼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閻解曠的哭聲終於從西廂房裡傳出來，又尖又響，把院裡老榆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賈張氏推開門出來，袖子卷在胳膊肘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嗓門亮得能讓全院都聽見：「是個小子！七斤二兩！」
其他人的反應倒沒什麼，易中海媳婦的眼神里，裝了很多東西。
閻埠貴站在西廂房門口，眼鏡歪在鼻樑上，臉上說不出是笑還是哭。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又多一張嘴」，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楊瑞華靠在床頭，頭髮還濕著，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很。
閻解曠裹在百家布里，小臉皺巴巴的，哭累了正睡著。
王姥姥臨走前囑咐楊瑞華少下床、多吃紅糖雞蛋。
閻埠貴把喜金遞過去，三塊。
沒有講價沒有小氣，這是行情價格，必須要給。
院裡人陸續醒了。
何雨柱拎著鐵桶去肉聯廠，聽見嬰兒哭聲停了一步。
易中海拄著拐杖在東廂房門口站了片刻，遠遠往西廂房的方向點了點頭。
秦淮茹端了三個滷蛋、兩塊滷豆干，又舀了小半碗紅糖，讓陳靈均順路捎過去。
農村里很多忌諱，她這種情況，想幫忙都不能湊上去，她自己也很在意，不願意給人添麻煩。
陳靈均把碗放在西廂房八仙桌上，說了句秦姐讓捎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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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埠貴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九月初的一個上午，劉幹事托人帶了口信，讓秦淮茹去街政府一趟。
街政府辦公室里，劉幹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
「裁定書下來了。趙建國按『嚴重違法戶』定性，移送農場改造。他名下的非法所得全部沒收。但你是他合法配偶，依法分得家庭財產的一半，再加上政府按規定退還的基本生活保障，總共退還給你五百塊。你清點一下。」
秦淮茹接過信封，沒有馬上打開。
五百塊，比趙建國賺的那幾萬塊少得多，但夠她在這座城裡站住腳了。
趙建國一共做了幾個月無本生意，每個月賺幾千塊錢輕輕鬆鬆。
她在登記表上簽了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用力得很。
劉幹事問她往後有什麼打算。
秦淮茹想了想，說在菜市場支了個滷味攤，能養活自己。
劉幹事點了點頭，說了句有事就來街政府找我。
回到穿堂屋，秦淮茹把信封放進箱子底下。
那個箱子裡已經有了一些積蓄，加上今天這五百塊，她手頭一共有將近三千二百塊。
那兩千多她存進了銀行，利息還挺高。
陳靈均放學回來的時候，秦淮茹正把滷好的下水端出來晾。
她看見他，轉身拿筷子在鹵鍋里撈出一個滷蛋，在涼水裡浸了浸遞過去。
陳靈均接過，說了句謝謝，推門進了東廂房。
秦淮茹看著陳靈均的背影，一時之間有點恍惚。
陳靈均穿著新定做的衣服，褲子按著他的要求多放了兩公分，剛好蓋住腳踝。
那孩子的背影讓她想起了他弟弟，也是那麼瘦，也是不愛說話。
她沒有見過弟弟穿過新衣服，家裡的錢只夠給她做新衣服，年年都是她先穿，穿舊了改改給弟弟穿。
她站在爐子旁，發了片刻的呆，然後拿起鍋鏟，把滷水攪了攪。
過年的時候她回了一趟家，家裡還不知道她剛嫁出去就又變成了單身狀態，她給家裡留下了五百塊錢。
沒有說自己的情況，怕家裡人擔心，沒有在家過年，住了兩天就回了南鑼鼓巷。
過年的時候，她想邀請陳靈均一起過年，但從早上開始她就再沒見過陳靈均。
他一如既往的出門了，這次去逛故宮，現在只需通過神武門等宮門現場購票即可進入參觀，開放區域主要是中軸線上的重要宮殿，如太和殿、乾清宮等，其他地方正在修繕並未開放。
這次等到十一點多才回家，劉幹事沒再等他，因為他在八仙桌上放了紙條，說明今天不回家。
一九五二年三月中旬，區里來了正式通知。
那年一月「五反」運動已經鋪開，趙建國的案子按新標準重新審查過，維持原判，人繼續在農場改造。
通知到的時候，秦淮茹正在灶上鹵明天要賣的貨。
劉幹事站在穿堂屋門口，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站了片刻才敲門。
「趙建國在農場改造期間病亡，日期是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一日。按規定，家屬去街政府領死亡證明，註銷戶口。」
秦淮茹接過信封，沒有打開。
她最後還是成了南鑼鼓巷95號院的一個寡婦，不得不說，這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她站在門口，手指捏著信封邊角，捏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信封擱在八仙桌上，繼續去翻鍋里的滷水。
鍋里的滷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桂皮和八角的香味從穿堂屋門口飄出去，散在三月還帶著涼意的風裡。
隔天她去街政府領了死亡證明。
簽字的時候，她握著筆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一筆一划地把名字寫完。
「他連句交代都沒給我留下。」
那天晚上熱得邪性，三伏天的暑氣憋了一整天，到夜裡全從磚縫裡往外蒸。
閻埠貴大半夜跑去敲賈張氏的門，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抖。
賈張氏披了件褂子就出來了，先讓閻埠貴去胡同口拍王姥姥家的門，自己端了盆熱水進了西廂房。
易中海的媳婦，劉海中媳婦，許伍德媳婦等婦女都出來了，生產是件大事，誰家都要去幫忙，這在當時也是一種默契。
但男的禁止進入產房，陳靈均聽到了聲音，沒有出來。
不過他也很好奇，上輩子他也沒有過小孩子。
王姥姥是前門那片有名的收生姥姥，自家門框上掛著「快馬輕車，王氏收洗」的木牌。
閻埠貴拍開門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聽完二話沒說，挎上那個舊皮箱就跟閻埠貴往南鑼鼓巷趕。
皮箱裡裝著剪子、紗布、藥棉，還有一小瓶碘酒。
她年前剛參加完區里組織的助產培訓，學會了怎麼給剪子消毒、怎麼給臍帶打結。
但她骨子裡還是個老派收生姥姥，進了產房先拜炕公炕母，嘴裡念念有詞。
楊瑞華疼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閻解曠的哭聲終於從西廂房裡傳出來，又尖又響，把院裡老榆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賈張氏推開門出來，袖子卷在胳膊肘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嗓門亮得能讓全院都聽見：「是個小子！七斤二兩！」
其他人的反應倒沒什麼，易中海媳婦的眼神里，裝了很多東西。
閻埠貴站在西廂房門口，眼鏡歪在鼻樑上，臉上說不出是笑還是哭。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又多一張嘴」，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楊瑞華靠在床頭，頭髮還濕著，臉白得像紙，眼睛卻亮得很。
閻解曠裹在百家布里，小臉皺巴巴的，哭累了正睡著。
王姥姥臨走前囑咐楊瑞華少下床、多吃紅糖雞蛋。
閻埠貴把喜金遞過去，三塊。
沒有講價沒有小氣，這是行情價格，必須要給。
院裡人陸續醒了。
何雨柱拎著鐵桶去肉聯廠，聽見嬰兒哭聲停了一步。
易中海拄著拐杖在東廂房門口站了片刻，遠遠往西廂房的方向點了點頭。
秦淮茹端了三個滷蛋、兩塊滷豆干，又舀了小半碗紅糖，讓陳靈均順路捎過去。
農村里很多忌諱，她這種情況，想幫忙都不能湊上去，她自己也很在意，不願意給人添麻煩。
陳靈均把碗放在西廂房八仙桌上，說了句秦姐讓捎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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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埠貴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九月初的一個上午，劉幹事托人帶了口信，讓秦淮茹去街政府一趟。
街政府辦公室里，劉幹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
「裁定書下來了。趙建國按『嚴重違法戶』定性，移送農場改造。他名下的非法所得全部沒收。但你是他合法配偶，依法分得家庭財產的一半，再加上政府按規定退還的基本生活保障，總共退還給你五百塊。你清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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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塊，比趙建國賺的那幾萬塊少得多，但夠她在這座城裡站住腳了。
趙建國一共做了幾個月無本生意，每個月賺幾千塊錢輕輕鬆鬆。
她在登記表上簽了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用力得很。
劉幹事問她往後有什麼打算。
秦淮茹想了想，說在菜市場支了個滷味攤，能養活自己。
劉幹事點了點頭，說了句有事就來街政府找我。
回到穿堂屋，秦淮茹把信封放進箱子底下。
那個箱子裡已經有了一些積蓄，加上今天這五百塊，她手頭一共有將近三千二百塊。
那兩千多她存進了銀行，利息還挺高。
陳靈均放學回來的時候，秦淮茹正把滷好的下水端出來晾。
她看見他，轉身拿筷子在鹵鍋里撈出一個滷蛋，在涼水裡浸了浸遞過去。
陳靈均接過，說了句謝謝，推門進了東廂房。
秦淮茹看著陳靈均的背影，一時之間有點恍惚。
陳靈均穿著新定做的衣服，褲子按著他的要求多放了兩公分，剛好蓋住腳踝。
那孩子的背影讓她想起了他弟弟，也是那麼瘦，也是不愛說話。
她沒有見過弟弟穿過新衣服，家裡的錢只夠給她做新衣服，年年都是她先穿，穿舊了改改給弟弟穿。
她站在爐子旁，發了片刻的呆，然後拿起鍋鏟，把滷水攪了攪。
過年的時候她回了一趟家，家裡還不知道她剛嫁出去就又變成了單身狀態，她給家裡留下了五百塊錢。
沒有說自己的情況，怕家裡人擔心，沒有在家過年，住了兩天就回了南鑼鼓巷。
過年的時候，她想邀請陳靈均一起過年，但從早上開始她就再沒見過陳靈均。
他一如既往的出門了，這次去逛故宮，現在只需通過神武門等宮門現場購票即可進入參觀，開放區域主要是中軸線上的重要宮殿，如太和殿、乾清宮等，其他地方正在修繕並未開放。
這次等到十一點多才回家，劉幹事沒再等他，因為他在八仙桌上放了紙條，說明今天不回家。
一九五二年三月中旬，區里來了正式通知。
那年一月「五反」運動已經鋪開，趙建國的案子按新標準重新審查過，維持原判，人繼續在農場改造。
通知到的時候，秦淮茹正在灶上鹵明天要賣的貨。
劉幹事站在穿堂屋門口，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站了片刻才敲門。
「趙建國在農場改造期間病亡，日期是一九五二年三月十一日。按規定，家屬去街政府領死亡證明，註銷戶口。」
秦淮茹接過信封，沒有打開。
她最後還是成了南鑼鼓巷95號院的一個寡婦，不得不說，這世界就是如此可笑。
她站在門口，手指捏著信封邊角，捏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信封擱在八仙桌上，繼續去翻鍋里的滷水。
鍋里的滷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桂皮和八角的香味從穿堂屋門口飄出去，散在三月還帶著涼意的風裡。
隔天她去街政府領了死亡證明。
簽字的時候，她握著筆在紙上停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一筆一划地把名字寫完。
「他連句交代都沒給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