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龜尾的絕望,鬼子撤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龜尾看著牆上地圖還在,圖上的紅圈和他面前這幅差不多。

  當時他沒覺得什麼,現在才明白那種滋味。那種每天醒來都發現事情比昨天更糟、派出去的人回不來、寫出去的報告沒人信、所有人都看著你卻幫不上忙的滋味。

  他不怕打仗。他打了半輩子仗。可他怕這種仗。

  跟一群看不見的對手下棋,對方每次只吃你一顆子,吃得不動聲色,你連他在哪都不知道。你越急,他越慢;你越猛,他越沉。

  等你回頭再看棋盤,已經沒剩幾顆子了。

  龜尾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撩開一條縫。

  外面是營區,燈火通明,崗哨走來走去。

  再遠一點,是京州的黑影。城牆還在,黑沉沉的,像個燒空了的殼。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灌進窗縫時帶著一股焦土味,乾澀,冰冷,沒有盡頭。

  放下窗簾,走到桌前,攤開一張電報紙。

  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很久沒有落下。他想了很久,想該怎麼措辭,

  想軍部會怎麼回復,想自己這封信發出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可筆懸得太久,墨汁都凝了。他把筆放下,重新蘸墨,然後一筆寫下去,不再停。

  寫完信,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讓人把譯電員叫來,當面口述了一遍,讓譯電員當場譯成電碼。

  發報機嘀嘀嗒嗒地響了一陣,聲音在清晨的營房裡格外清亮。

  等最後一個碼發完,龜尾靠在椅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回電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軍部的批覆就到了。

  電文只有短短几行,措辭公事公辦,像在批准一份例行公文。

  准予所請。留兵三千,餘部即日南下,參加江城會戰。

  沒有追責,沒有訓斥,也沒有任何寬慰的話。好像山本死後,軍部對京州早就沒了指望,只等有人主動開口。

  龜尾把電文看了兩遍,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朝京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剛來那天,在江堤上說過的那句話。

  那天他說,我不是山本。

  可現在他又覺得,自己跟山本也沒什麼兩樣。

  山本是被熬死的,他是被勸退的。一個死在城裡,一個退到城外。說到底,都是被同一個影子逼的。

  龜尾放下窗簾,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還沒幹的鉛筆,在地圖那個被紅藍鉛筆畫滿的京州城上,輕輕劃了一個圈。然後他把鉛筆擱下,轉身推門出去。

  門外,副官正等著。

  龜尾整了整軍服領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傳令下去,全軍準備。明天早上七點,南下彭城。」

  天亮之前,城內和城外集體就響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是槍聲,是引擎聲。

  先是幾輛卡車,轟隆隆地從營地東邊開到西邊,車燈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晃出兩道光柱,像兩條毛茸茸的長腿,往西邊邁。

  接著是摩托車,一輛接一輛,突突突的,聲音又碎又急,像誰在扯一把生鏽的鋸條。

  再後來,是騾馬和人力車,木輪碾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像一群老人在嘆氣。

  坑道里的人都醒了。

  狗剩第一個爬起來,踮著腳往口子那邊跑。

  他趴在那條縫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回過頭來,聲音很小:「動了。鬼子的車在動。」

  同伴趕緊去看,顯得很驚喜,鬼子真的走了,這是好事,自己活了下來了。

  想著這麼一個大城市,只剩下這麼一些人,所有人都想哭。

  大群大群的步兵排成幾列,背著槍,從營門口往外走,沿著官道朝西去。

  沒人回頭。

  坑道里的人擠在口子後面,一個挨一個,像一群縮在洞口看春天的耗子。

  他們不敢出聲,連咳嗽都捂著嘴。可眼睛亮得嚇人,有個老太太從最裡面摸出來,問道:「我能不能點起來?」

  一位年輕的潰兵說道:「等他們走遠。」

  營地里的動靜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著官道上那一長溜往西去的隊伍。

  車尾燈一盞接一盞,遠遠看去,像一條紅色的小河,慢慢淌進灰濛濛的地平線里。

  最後走的是後衛部隊,兩輛裝甲車,一輛卡車,上面架著機槍。

  它們停在營門口好一會兒,好像在等什麼。又過了一陣,發動機響了,裝甲車拐上公路,轟隆隆地往西追大隊去了。

  營地空了。

  空得讓人有些不適應。

  鄭衛國站在一截高一點的斷牆上,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

  他沒數有多少人,也沒算有多少車。

  他只是看,看那條灰綠色的長龍慢慢被大地吞沒,看那些車燈一點點暗下去,看官道盡頭騰起的塵土慢慢落下。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點影子也沒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自己這是贏了,終於贏了。

  鄭衛國忽然想起四九城。

  想起婁半城坐在書房裡跟他說話的樣子,想起阿福在坑道里用槍頂著他胸口的樣子,想起松島在辦公室里擦眼鏡的樣子。

  那些人都遠了。

  四九城也遠了。他一個人,從北往南,走了幾千里路,殺了這幾萬人。

  到頭來,好像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灰。他把手指握了握,又鬆開。

  「還有五萬。」他低聲說。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很輕,像在數一堆已經爛掉的帳。

  可他心裡清楚,這個數字還遠遠不夠。京州城裡的血,三十萬亡魂,不是幾萬千個鬼子就能抵的。

  當然,他在京州,幹掉數萬鬼子,拖住了六萬,讓南邊的仗多了一分勝算。可那些死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轉身走進了坑道。

  坑道里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黑了。

  東口和西口都打開著,晨光從兩頭灌進來,把整條坑道照得半明半暗。

  人們散在兩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牆發呆。

  鄭衛國走到他們跟前,說道,「鬼子大部隊走了,只剩下幾千鬼子了,接下來,我們要繼續消滅他們,只有將鬼子徹底消滅,我們才會安全。」

  「是!」不少人都是這麼想的。畢竟這麼些人,就算遇到一個鬼子,都可能被鬼子幹掉。

  這很現實的,哪怕他們中有人拿著槍。

  但畢竟只是潰兵和普通百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