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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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閆解成就醒了。

  經過一晚上,炕面的暑氣全都散了,此時是涼的,摸著特別的舒服。

  草蓆上只鋪了條薄褥子,後背貼上去涼絲絲的剛好解暑。

  這一覺睡得比這半年來任何一個晚上都踏實。

  閆解成躺在炕上沒馬上起身,封印的力量實在是太強了。

  他側耳聽著院子裡的動靜,有人在廚房那邊搗鼓灶台了。

  鍋鏟輕輕碰在鐵鍋邊沿鐺了一聲,然後是一陣木勺攪糊糊的悶響,動靜很小,怕吵到人,但鐵鍋和木勺磕在一起的聲音在早上的院子裡是藏不住的。

  聽動靜估計是劉媽已經起來了,自己作為晚輩,實在不能起的太晚。

  閆解成趕緊掙脫封印的束縛,然後穿好衣服推開屋門,七月的晨風灌進領口,帶一股棒子麵被熱水燙過以後的糧食味兒。

  劉媽已經在灶台前站了好一陣了。

  她把昨天晚上泡在搪瓷盆里的那點棒子麵撈出來下到鍋里,加了兩瓢水,拿木勺慢慢攪著,鍋底的火燒得不大不小,鍋沿上冒出來的白氣被晨風卷到院子上空散進榆樹葉子裡面。

  旁邊的小砧板上切了一碟醃蘿蔔絲。

  蘿蔔是昨天陳素娥從自己家裡帶過來的,切成細絲擱在碗裡,滴了兩滴麻油拌了拌。

  麻油還是她昨天在灶台底下翻了好幾個瓦罐才找出來的。

  閆解成去雲南之前囤的那半瓶,封口用橡皮筋扎著,開封以後香味還是足的。

  "小閆你醒了啊?不多睡會?鍋里糊糊差不多好了,我給你盛一碗。"

  "謝謝嬸子。以後早上不用特意起這麼早的。"

  "不早。我在老家天天五點就起了,早就習慣了。"

  閆解成洗漱以後,接過早飯,直接坐在院子大樹下的石桌子旁邊開吃。

  棒子麵糊糊熬得濃稠剛好,勺子舀起來往下流是拽著絲的,喝到嗓子眼是暖的不是燙的。

  配上那碟醃蘿蔔絲,咸酸開胃,筷頭夾一撮能往下吞好幾口糊糊。

  他連喝了兩碗,把碗擱在石台階邊上,用手背擦了把嘴。

  1960年的早飯就是這樣了,細糧誰家都沒有多餘的,棒子麵能熬成糊糊就是吃得上飯的好日子。

  劉媽第一天在他這做飯,什麼也沒問就自己摸索著把灶台上該用的東西全找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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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子麵放在哪個瓦罐里、醃蘿蔔用哪口小碗、麻油在哪個瓦罐的最底層。

  她昨晚在廚房幫陳素娥收拾的時候就把這些東西全記下了,灶台上幾個罐子幾個瓶,哪個蓋子是擰的哪個是掀的,全在心裡畫了一張圖。

  "嬸子,我今天回學校考試,晚上才能回來。你們在家隨便安置,院子裡菜該澆的澆,想出去逛就出去逛。"

  "昨天素娥妹子跟我說好了,今天先去供銷社看布頭,然後去副食店認認路。你忙你的去,家裡有我看著。"

  劉媽邊說邊把灶台上剩下的糊糊刮乾淨,刮下來的糊鍋巴擱在碗裡自己吃了。

  閆解成把碗筷擱回灶台上,回西屋把王鐵軍幫他收在書架上的講義和筆記本翻了出來。

  講義封面上壓了大半年的灰,拿袖子來回擦了好幾遍才露出原來的牛皮紙顏色。

  筆記本是上學期的聽課筆記,紙頁邊緣已經有點發黃了。

  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他臨走以前自己寫的幾行字,記的是期末考試的複習重點範圍,字跡一筆一划,比他從雲南回來以後寫的任何字都工整。

  他把筆記本放進背包,又把紙和鋼筆全塞了進去。

  推上自行車,腳蹬踩了幾圈出了六郎莊的胡同,往四九城大學的方向騎。

  從六郎莊到四九城大學騎車大概二十來分鐘。

  路上經過的幾條街和他半年前走的時候沒啥變化。

  公交站牌還是那塊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的鐵皮牌子,路邊的老槐樹比走以前更密了點,供銷社門口排隊買菜的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早早就拎著筐子蹲成一排。

  他把車鎖在大學門口的自行車棚底下,拎著挎包往校門裡走。

  四九城大學還是老樣子。

  灰磚教學樓、長條花壇、圖書館前面那排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在七月里濃得發黑,樹幹上釘了塊木牌上面刷著白漆大字"愛護樹木人人有責",木牌角已經翹起來了。

  閆解成在門口停了片刻。

  一年多前他背著行李從這個校門走出去,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坐在教室里聽課的學生。

  滿腦子是考試、講義、圖書館閉館時被管理員趕出來的最後五分鐘。

  這次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扛過槍巡過邊、在湖南村口赤手空拳把一群分贓的人堵在了劉家門口、在火車軟臥走廊里一個人把十幾個拿刀拿鋼管的扒手全放倒在地上。

  學校的圍牆裡面和外面中間隔著的已經不是放假和開學的距離了。

  從校門口往教學樓走正是趕著考試上課的時間。

  路邊來來往往全是在奔命的學生。

  夏天的考試周所有人走路都快得跟腳底下抹了油似的。

  有些夾著一摞書往教學樓方向小跑,有些抱著課本蹲在花壇邊上最後一刻趕著默記,嘴裡念念有詞背到一半忽然抬頭盯著天,想不起來了把書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繼續背。

  旁邊那個把窩頭叼在嘴裡邊嚼邊翻筆記紙,角口水滴上去頁角洇了一小團濕印子也沒顧上擦。

  有兩個男生從宿舍樓里剛睡醒似的跑出來,頭髮翹著,邊往嘴裡塞窩頭邊順走廊往前沖,撞上前面的人以後窩頭差點飛了,互相罵了一句你丫看著點路,然後繼續往下一幢樓跑。(多少人都這德行,自己報名)

  夏天這個考試的日子,人聚在一起像一鍋燒開了的水,不用誰喊、不用誰命令,自己就一個勁撲騰。

  他看著這些臉上全是汗和熬夜暗沉眼圈的人,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倒不是臉上多了皺紋,是他想起來自己上一次跟著這種節奏往前跑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時候他也在食堂排隊打飯、在教室最後排靠著邊上抄講義、在夏天堵滿人的教室窗戶下坐了一整天后背黏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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