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大哥:明天期末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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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閆解成坐在院子裡那把竹椅上,隔著堂屋半開的門聽著兩個女人慢慢說開的聲音。

  這種場面是他樂見的。


  有陳素娥這樣半輩子在城裡打滾的人領著她逛兩回副食店和布店,她心裡的底氣會一點一點長出來。

  人和地方之間的那層陌生感不是靠誰跟你說別怕就能消的,得靠你自己走出去,摸到櫃檯上的布、數清副食店往哪拐、記住家門口那棵歪脖槐樹在第幾個胡同口拐進去才對。

  王鐵軍從倉庫那邊走過來,手裡拿了一本用牛皮紙包好封面的登記冊。

  他在閆解成旁邊蹲下來把登記冊翻開,拿手指著一行一行的鉛筆字給他看。

  冊子上按倉庫編號排好了。

  一號倉到幾號倉,每個倉里存的什麼東西、入庫日期、經手人。

  來件那一欄底下還另外列了小欄,按人名和收件日期做了記號,兩邊的字跡分得很清楚。

  "後來來了個同志,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他教我怎麼編號、怎麼登記、哪天的信件全都要記下來。登記本每月底跟倉庫盤點一起做,他看了一次說沒問題。"

  "誰教的?"

  "樂主任安排的。好像是上頭退下來的老文書,來指導了一回就再沒來了。"

  閆解成把登記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字母、數字、登記人都對得上號。

  王鐵軍在房管所上了一年多班,做事的習慣比當初修倉庫時更細緻了。

  每個倉門上的編號牌都是拿木工墨斗重新彈完線再釘上去的,釘之前量了好幾次距離怕歪。

  這小子以前幹完事會先說差不多了,現在只把東西推到你面前,讓你自己看行不行。

  這是明顯的成長了。

  "不錯。以後就這麼做。"

  王鐵軍把登記冊收回去夾在腋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陳素娥在堂屋裡已經把碗筷收完了,她領著王鐵軍打算走了。

  王鐵軍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了一步,轉過來撓了一下鼻尖。

  "大哥,有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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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明天學校期末考試。電話打到房管所了,李大哥接的,讓我轉告你。問你能不能去。你要是不去的話,我就給學校回話說你還沒回四九城。"

  閆解成瞪了他一眼。

  "期末考試,這麼大事你現在才跟我說?"

  "我想的是吃完飯再跟你說的,你一下午又是落戶又是買房,我怕跟你說了你嫌我煩。"

  王鐵軍被他瞪得脖子往上縮了一分,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跑了。

  跟著這個大哥兩年了,他對自己這個大哥的脾氣摸得比誰都准,嘴上罵人是真的,心裡沒對這個人說過一個不字也是真的。

  "去。明天幾點。"

  "早上八點。教學樓二樓最裡頭那間教室。你講義和筆記本我全給你收在正屋書架上了,上學期發的那幾本教材也在。"

  "知道了,回去吧。"

  王鐵軍嘿嘿傻笑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跳上自己那輛三輪車。

  這一年多他在房管所上下班全靠這輛三輪,車斗的漆已經被檔案袋磨出了好幾道印子,車輪的輻條斷了兩根拿鐵絲綁著湊合著騎。

  陳素娥扶著車斗旁邊的鐵架子邊沿坐好。王鐵軍蹬了幾下腳蹬,三輪車的鏈條在胡同石板路上咣當咣當響,聲音越駛越遠,拐過胡同口就聽不見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堂屋裡煤油燈的光從門框裡往外透了一小片在石板地上,院子裡的西紅柿藤在夜風裡輕輕搖了搖。

  缸邊的葫蘆瓢被劉媽放回了水缸蓋上,瓢底那點水已經滴幹了。

  竹筐里的雜草被王鐵軍拎到院外倒了,豆角架子上的新麻繩在月光底下泛著白光。

  小妹已經在倉庫里躺下了。

  這一天從火車上下來到現在第一次完全安靜地躺在自己的鋪上。

  磚垛木板床、兩床乾淨棉被、窗外偶爾有蛐蛐叫兩聲。

  這些對她來說全是新東西,但她已經沒力氣興奮了,倒下去就睡著了,呼吸又平又長,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劉媽在倉庫里把鋪蓋理了一遍,又把暗袋裡那把銅鑰匙摸出來在煤油燈底下看了一會兒。

  黃銅的光在燈下閃了一下,她把鑰匙放回暗袋,扣好別針,吹滅了燈罩。

  躺下去以後她沒有馬上閉眼,在黑暗裡聽著女兒呼吸的聲音,聽了好一陣才翻了身。

  閆解成把院門閂上,在院子裡站了一陣。

  七月的夜風從榆樹葉子間穿過來是乾的,不帶南方那種黏糊糊的水汽。

  堂屋裡的燈已經被王鐵軍走之前擰滅了,整個院子現在只有西屋窗台上王鐵軍走以前替他擱的那盞小煤油燈還亮著。

  他把燈端進屋裡擱在書桌角上。

  西屋還是他走時候的樣子。

  炕是他自己的炕。走的時候鋪的那層草蓆還在,草蓆上被陳素娥幫他加鋪了一條薄棉褥子。

  褥子是素色的,針腳走得密,邊角疊得很齊。

  他把枕頭從炕頭柜子里拿出來,枕芯里的蕎麥皮放了大半年被壓得很實,拿手拍了好幾下才重新鼓起來。脫了上衣搭在椅背上,把煤油燈擰滅,躺下去。

  肩膀碰到褥子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從後頸到腳踝全都鬆了下來。

  這半年來睡過多少張床。

  連隊硬板床翻個身木板就咿呀叫、湖南招待所的白床單洗了太多次薄得能透光、火車軟臥的鋪位晃了五個晚上晃得他下地以後覺得地板都在搖。

  每一張床都睡得著,但沒有一張能讓人放鬆成這樣。

  老話說的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還是自己的。炕躺著舒服啊。

  西屋這面炕上的草蓆睡著有股乾草的清味,是白天太陽曬過房頂以後地磚往上翻的餘熱烘在草莖上散出來的。

  那股熱透過褥子貼在背上,不快不慢。

  炕底是老磚砌的,白天曬了一天晚上慢慢往外散熱,實在有點燥。

  但是不管怎麼說,還是自己的炕睡著舒服,可能是習慣吧。

  不大的功夫,封印漸漸展開,把閆解成封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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