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你做得對
李大爺聽完以後搖椅不晃了。
剛才還熱熱鬧鬧聊著湖南特產和學軍的事，老頭現在的表情一下子就沉下來了。
他不是不愛聊天了，是當了這麼多年兵的老頭聽見戰友和犧牲兩個詞連在一起，心裡很是感慨。
"你戰友？哪個部隊的？"
"雲南邊防。邊防連的。"
"犧牲了？咋犧牲的"
"巡邊線路上的老卡方向的一個林間隘口中了埋伏。緬甸那邊的潰軍。"
閆解成提潰軍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是他說不下去，是和李大爺這種人不用說太細。
當這麼多年兵的老同志聽見"潰軍"倆字就知道他戰友是怎麼走的。
「光頭黨還是小鬼子的？」
「不知道，可能都有吧。」
李大爺把茶壺嘴對著自己下巴停了好一陣，然後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搖椅旁邊的磚台上，兩隻乾瘦的手指交叉搭在肚子上。
臉上的表情從一個長輩聽晚輩講外面見聞時那种放松和好奇慢慢換成了正經。
這年頭誰家裡多兩口人就是多兩張嘴，不是沾親帶故的，一個單身小伙子把戰友的寡母和妹妹從湖南山溝溝里接到了四九城，這份心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你這事做得對。"
他重複了一遍，第一遍說得快，像是順口接話，第二遍說得慢，是真的在老輩認可小輩。
"你那戰友要是家裡沒有兒子，他媽就沒人養老了。這事你這做的仁義。"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把人接過來，以後怎麼安置？兩個女人，戶口，房子，吃飯，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戶口我已經讓李大哥幫忙已經在辦了。落完戶口幫著找個房子，然後給那個小姑娘找份工作，她能自己掙工資了，家裡就能轉開。我最多撐頭幾個月。"
李大爺聽完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個安排聽著簡單但每一條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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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口已經在跑流程，房子有了，工作也在找，不是一拍腦袋把人接回來以後再說。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嘴上仗義的人，上頭了什麼都答應，到了該辦正事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閆解成說我最多撐頭幾個月，這句話他是信的。
「嗯，燈你大哥下班回來，我讓他上點心，既然他答應了，那落戶基本沒啥問題，至於工作，這年頭只要出錢還是能買到的。」
"房子嗎"
李大爺把搭在肚子上的兩隻手從肚子上放下來，身體往前靠了靠，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倒想起一家。今年糧荒，城裡頭定量供的那幾斤米根本不夠吃。老韓家，就前面那條胡同往左拐走幾步就到。
姓韓的那兩口子，人倒不壞但是日子過得稀里糊塗的。院子裡的菜地全荒著，年年到了冬天就哭窮，年年到了春天也不種菜。
今年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家孩子餓病了兩場，醫院都沒錢去，最後還是街道上幫著給墊的。這些日子街坊里傳他要賣房回河北老家去。"
"回老家就有吃的了？"
"河北農村嘛，定量比城裡還少，農村今年也缺糧。"
李大爺把手在肚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但是你有自留地就不一樣了。自留地不是生產隊的，你自己愛種啥種啥。蘿蔔，白菜，紅薯。這三樣東西一茬接一茬地種，地邊再撒把南瓜子，到了秋天一個南瓜十幾二十斤，剁碎了跟棒子麵一起煮，餬口是夠的。
在城裡全靠糧本，一個月就那麼幾斤細糧，剩下的全是雜糧，你要是再不種菜，城裡哪有地給你種菜，光靠糧本就這一月二十多斤，真是扛不住的。"
閆解成聽完點了點頭。
城裡撐不下去了往農村退，這種事在六零年不稀奇。
定量制度把每個人的嘴都拴在糧本上，家裡人口多定量不夠的，不會種菜不會養雞的，每個月把錢全花在吃上頭別的什麼都幹不了的。
這類人退到農村至少還有塊自留地能續上那口吃的。
至於回去了以後日子能不能過得比以前更好，那是另外一回事，每個人的帳本不一樣。
李大爺說韓家院子裡那菜地全荒著，他還沒上門就已經猜到了這家人的死活，地都懶得翻，早就認命吃那本定量飯了。
"你賣我買，你情我願的事。李大爺，您能引一下？"
李大爺把搖椅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茶葉末。
"走。"
閆解成看了一眼外面。
太陽正往西偏但還毒著，地上的石板縫往外蒸著白天積下來的熱，院子裡的看門狗趴在牆角把嘴伸進水盆里不動彈。
"要不，晚點去也行。"
"現在太陽最大的時候，你這老頭也真是。"
"晚什麼晚，他早就說走了。等他走了你上哪買。房子又不是菜市場裡的白菜等你挑，這種刀口上急著賣房的你錯過一個就沒第二個了。"
李大爺從門框邊上抽了把舊蒲扇往手裡一抄，推了門就走。
蒲扇邊緣磨得發了毛，但扇起來風賊大。
他腳上那雙舊布鞋在胡同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嘴上催著閆解成說買房子跟買菜似的。
"這個胡同的院兒啊去年有人賣過四百一，今年年頭差了但地段好的你搶不到手。"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笑了兩聲。
韓家的院子離李大爺家不遠，從胡同里穿出去往左一拐，沿著巷子往裡走大概七八分鐘。
院門是老式的木頭門，但門框的漆全掉光了，木頭本身被雨水和太陽反覆折騰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風化紋理。
門沒鎖，伸手推一下就開了。
院子不大攏共三間屋，和閆解成的小房子是一個格局大。
牆體是青磚的但牆面上糊了一層黃泥，大概是以前漏風堵過，泥皮子有好幾處已經剝落了掉在地上碎成干渣。
窗格上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有些是貓抓的，有些是風撕的。
院子裡的地面是泥地，本來應該鋪過磚，角落裡還堆著幾塊被雜草蓋了一半的舊青磚，但現在就是一片被踩實的黃土面，黃土地面被前兩天的陣雨砸出了幾道淺溝。
院子靠牆根的地方有那麼一小片翻了土，翻了一半又放棄了，半把生鏽的鋤頭還插在土裡，鋤刃被雨水鏽上了一層褐色的浮鏽。
一棵菜沒有。
連根蔥都沒種。
剛才還熱熱鬧鬧聊著湖南特產和學軍的事，老頭現在的表情一下子就沉下來了。
他不是不愛聊天了，是當了這麼多年兵的老頭聽見戰友和犧牲兩個詞連在一起，心裡很是感慨。
"你戰友？哪個部隊的？"
"雲南邊防。邊防連的。"
"犧牲了？咋犧牲的"
"巡邊線路上的老卡方向的一個林間隘口中了埋伏。緬甸那邊的潰軍。"
閆解成提潰軍這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是他說不下去，是和李大爺這種人不用說太細。
當這麼多年兵的老同志聽見"潰軍"倆字就知道他戰友是怎麼走的。
「光頭黨還是小鬼子的？」
「不知道，可能都有吧。」
李大爺把茶壺嘴對著自己下巴停了好一陣，然後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搖椅旁邊的磚台上，兩隻乾瘦的手指交叉搭在肚子上。
臉上的表情從一個長輩聽晚輩講外面見聞時那种放松和好奇慢慢換成了正經。
這年頭誰家裡多兩口人就是多兩張嘴，不是沾親帶故的，一個單身小伙子把戰友的寡母和妹妹從湖南山溝溝里接到了四九城，這份心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你這事做得對。"
他重複了一遍，第一遍說得快，像是順口接話，第二遍說得慢，是真的在老輩認可小輩。
"你那戰友要是家裡沒有兒子，他媽就沒人養老了。這事你這做的仁義。"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把人接過來，以後怎麼安置？兩個女人，戶口，房子，吃飯，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戶口我已經讓李大哥幫忙已經在辦了。落完戶口幫著找個房子，然後給那個小姑娘找份工作，她能自己掙工資了，家裡就能轉開。我最多撐頭幾個月。"
李大爺聽完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個安排聽著簡單但每一條都不容易。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戶口已經在跑流程，房子有了，工作也在找，不是一拍腦袋把人接回來以後再說。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嘴上仗義的人，上頭了什麼都答應，到了該辦正事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閆解成說我最多撐頭幾個月，這句話他是信的。
「嗯，燈你大哥下班回來，我讓他上點心，既然他答應了，那落戶基本沒啥問題，至於工作，這年頭只要出錢還是能買到的。」
"房子嗎"
李大爺把搭在肚子上的兩隻手從肚子上放下來，身體往前靠了靠，聲音壓低了一點。
"我倒想起一家。今年糧荒，城裡頭定量供的那幾斤米根本不夠吃。老韓家，就前面那條胡同往左拐走幾步就到。
姓韓的那兩口子，人倒不壞但是日子過得稀里糊塗的。院子裡的菜地全荒著，年年到了冬天就哭窮，年年到了春天也不種菜。
今年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家孩子餓病了兩場，醫院都沒錢去，最後還是街道上幫著給墊的。這些日子街坊里傳他要賣房回河北老家去。"
"回老家就有吃的了？"
"河北農村嘛，定量比城裡還少，農村今年也缺糧。"
李大爺把手在肚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但是你有自留地就不一樣了。自留地不是生產隊的，你自己愛種啥種啥。蘿蔔，白菜，紅薯。這三樣東西一茬接一茬地種，地邊再撒把南瓜子，到了秋天一個南瓜十幾二十斤，剁碎了跟棒子麵一起煮，餬口是夠的。
在城裡全靠糧本，一個月就那麼幾斤細糧，剩下的全是雜糧，你要是再不種菜，城裡哪有地給你種菜，光靠糧本就這一月二十多斤，真是扛不住的。"
閆解成聽完點了點頭。
城裡撐不下去了往農村退，這種事在六零年不稀奇。
定量制度把每個人的嘴都拴在糧本上，家裡人口多定量不夠的，不會種菜不會養雞的，每個月把錢全花在吃上頭別的什麼都幹不了的。
這類人退到農村至少還有塊自留地能續上那口吃的。
至於回去了以後日子能不能過得比以前更好，那是另外一回事，每個人的帳本不一樣。
李大爺說韓家院子裡那菜地全荒著，他還沒上門就已經猜到了這家人的死活，地都懶得翻，早就認命吃那本定量飯了。
"你賣我買，你情我願的事。李大爺，您能引一下？"
李大爺把搖椅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茶葉末。
"走。"
閆解成看了一眼外面。
太陽正往西偏但還毒著，地上的石板縫往外蒸著白天積下來的熱，院子裡的看門狗趴在牆角把嘴伸進水盆里不動彈。
"要不，晚點去也行。"
"現在太陽最大的時候，你這老頭也真是。"
"晚什麼晚，他早就說走了。等他走了你上哪買。房子又不是菜市場裡的白菜等你挑，這種刀口上急著賣房的你錯過一個就沒第二個了。"
李大爺從門框邊上抽了把舊蒲扇往手裡一抄，推了門就走。
蒲扇邊緣磨得發了毛，但扇起來風賊大。
他腳上那雙舊布鞋在胡同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嘴上催著閆解成說買房子跟買菜似的。
"這個胡同的院兒啊去年有人賣過四百一，今年年頭差了但地段好的你搶不到手。"
說完他自己先哈哈笑了兩聲。
韓家的院子離李大爺家不遠，從胡同里穿出去往左一拐，沿著巷子往裡走大概七八分鐘。
院門是老式的木頭門，但門框的漆全掉光了，木頭本身被雨水和太陽反覆折騰出了一層灰白色的風化紋理。
門沒鎖，伸手推一下就開了。
院子不大攏共三間屋，和閆解成的小房子是一個格局大。
牆體是青磚的但牆面上糊了一層黃泥，大概是以前漏風堵過，泥皮子有好幾處已經剝落了掉在地上碎成干渣。
窗格上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有些是貓抓的，有些是風撕的。
院子裡的地面是泥地，本來應該鋪過磚，角落裡還堆著幾塊被雜草蓋了一半的舊青磚，但現在就是一片被踩實的黃土面，黃土地面被前兩天的陣雨砸出了幾道淺溝。
院子靠牆根的地方有那麼一小片翻了土，翻了一半又放棄了，半把生鏽的鋤頭還插在土裡，鋤刃被雨水鏽上了一層褐色的浮鏽。
一棵菜沒有。
連根蔥都沒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