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故人重逢不相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秋的四九城,風裡帶著股乾澀的煤灰味兒。

  前門大街的繁華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了這條幽深的老胡同外。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緩緩駛入胡同,在斑駁的青磚牆前停下。在這個年代,桑塔納絕對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引得幾個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下象棋的大爺紛紛側目,連手裡的「車馬炮」都忘了動。

  「這又是哪個大老闆來咱們這破地方了?」

  「看這車牌號,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八成是來收老物件的吧?」

  陳宇推開車門,皮鞋踩在有些鬆動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色風衣,頭髮一絲不亂。歲月似乎對他格外寬容,四十出頭的年紀,不僅沒有半分發福,反而沉澱出一種內斂而強大的壓迫感。

  他沒有理會那些探尋的目光,徑直走向胡同深處那座曾經生活過的紅星四合院。

  這座大院,還是老樣子。

  大門上的紅漆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頭紋理。門檻被踩得凹陷下去,像是一張沒有牙的老嘴,喘著粗氣,苟延殘喘。

  陳宇踏進前院。

  當年閻埠貴為了幾分錢過路費錙銖必較的水池子,現在長滿了青苔。閻家的兩間屋子已經換了新主人,門前堆著一堆廢紙殼和破銅爛鐵。

  穿過中院,易中海和賈家曾經住過的地方,也是物是人非。

  這院子裡的「老人」已經沒幾個了。有些搬走了,有些死了,剩下的也是些風燭殘年的老弱病殘。

  「喲!這……這不是小陳嗎?陳宇?!」

  一個蒼老、沙啞,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聲音,從後院的月亮門處傳來。

  陳宇停住腳步。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佝僂著背、滿頭白髮的老頭,正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掃帚疙瘩,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這老頭瘦得像把柴骨,臉上滿是老年斑,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套在他身上,空蕩蕩的直晃悠。

  「楊哥。」

  陳宇看著眼前這個老態龍鐘的男人,心底閃過一絲唏噓。

  二十年了。當年那個膀大腰圓、在四合院裡大嗓門吼叫的楊六根,如今也已經被歲月和重體力勞動壓彎了脊樑,成了一個在院子裡掃地的孤寡老頭。

  「哎喲喂!真的是你啊兄弟!」

  楊六根激動得扔下掃帚,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那雙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想去握陳宇的手,但看到陳宇那身高檔的風衣,又有些自慚形穢地縮了回去。

  「你……你這大老闆,怎麼有空回咱們這破院子來看看?」楊六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和敬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可是聽說了。當年那個在後勤倉庫悶聲不響的小陳,現在已經是前門大街那家最大的「大宇超市」的大老闆了!那可是這四九城裡響噹噹的人物啊!

  「路過,就順便進來看看。」

  陳宇沒有嫌棄,主動伸出手,握住了楊六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楊哥,這幾年身子骨還硬朗吧?」

  「硬朗什麼呀,老嘍。干不動大包了,現在就在街道給大伙兒掃掃胡同,掙口飯吃。」楊六根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股認命的滄桑。

  他打量著陳宇,忍不住感嘆:

  「兄弟,還是你有眼光啊。早早地跳出了這泥潭。你看看這院裡以前那些個人。老劉中風死了,老閻被倆兒子氣死了。易中海和許大茂蹲了十幾年大牢,現在出來,連狗都不如,天天在街上搶垃圾撿。」

  楊六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就剩下個傻柱,聽說在房山那邊盤了個小飯館,後來也回城了。不過他沒臉回這院子,在南城開了家蒼蠅館子,聽說生意也就那樣,勉強餬口吧。」

  傻柱回城了?

  陳宇微微挑了挑眉。這倒是省得他去房山找人了。

  「楊哥,知道傻柱那飯館具體開在哪條街嗎?」陳宇語氣隨意地問道。

  「好像是在天橋附近,叫什麼『何記爆肚』吧。那地界兒亂得很,去吃飯的都是些干苦力的。」楊六根回憶了一下。

  「謝了,楊哥。這天冷,您多保重。」

  陳宇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不著痕跡地塞進楊六根那件破棉襖的兜里。

  「哎?兄弟,你這是幹什麼!這使不得!」楊六根一捏信封的厚度,嚇了一跳,趕緊推辭。

  「收著吧。當年我剛進廠那會兒,你沒少在院裡幫我說好話。這買點菸抽,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陳宇拍了拍楊六根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朝著四合院大門走去。

  走出那扇剝落了紅漆的大門。

  陳宇深吸了一口外頭冰冷的空氣,感覺肺里的濁氣終於吐乾淨了。

  這四合院裡的恩怨,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已經落幕的黑白默片。那些曾經讓他覺得噁心、憤怒的禽獸,現在在他眼裡,甚至連引起他情緒波動的資格都沒有了。

  但既然得知了傻柱的下落,去看看這頭曾經的「四合院戰神」如今落魄的模樣,倒也是一種難得的消遣。

  「去天橋。」

  陳宇坐進桑塔納,對司機吩咐道。

  ……

  天橋附近,人聲鼎沸。

  這地方自古就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雜耍的、賣藝的、吆喝各種小吃的,鬧哄哄地擠作一團。

  在一條狹窄、油膩的巷子裡。

  「何記爆肚」那塊油乎乎的木頭招牌,在寒風中搖晃著。

  店面極小,只有四五張油膩膩的摺疊桌。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地上散落著花生殼和菸頭。幾個穿著舊工裝的漢子正光著膀子,呼哧呼哧地吃著爆肚,喝著散裝白酒,大聲地劃著名拳。

  一個穿著油膩白圍裙、身材發福走樣,甚至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前忙活著。

  他一邊熟練地把羊肚在滾水裡七上八下,一邊扯著破鑼嗓子衝著外面喊:

  「二號桌的爆肚好了!再加二兩二鍋頭!」

  這男人,正是當年紅星軋鋼廠的八級大廚,何雨柱。

  二十年的歲月,像一把殺豬刀,狠狠地砍在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身上。

  在房山修水庫包大席的日子,雖然讓他掙了點錢,但也透支了他的身體。後來回城,沒有單位接收,他只能拿著那點積蓄,在這個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開起了這間蒼蠅館子。

  每天起早貪黑,為了幾毛錢的利潤跟菜販子討價還價,跟那些喝醉了耍酒瘋的地痞流氓周旋。

  當年的銳氣、傲氣,早被這滿是油煙的生活,磨得連個渣都不剩了。

  「老闆,來份爆肚。再加兩個燒餅。」

  一個平靜、低沉,卻透著一種極其不容忽視的上位者氣場的聲音,在喧鬧的小館子裡響起。

  傻柱頭也沒抬,手裡的漏勺還在鍋里翻攪:

  「好嘞!您先找個地兒坐,馬上就來!」

  他把爆肚裝盤,澆上麻醬、辣椒油,端著盤子走到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前。

  「您的爆肚,齊活了!」

  傻柱一邊用抹布胡亂地擦著桌子,一邊把盤子放下。

  當他抬起頭,看清坐在面前的客人時。

  那隻油乎乎的手,猛地僵住了。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陳宇。

  穿著質地考究的風衣,手腕上戴著一塊在燈光下閃爍著冷芒的勞力士金表。他靜靜地坐在那張油膩的摺疊椅上,甚至連衣擺都沒有沾上一點灰塵。

  那張熟悉卻又陌生、透著一種絕對壓迫感的臉,瞬間將傻柱的記憶拉回了二十年前那個血雨腥風的四合院。

  「陳……陳宇?!」

  傻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嗓子裡卡著一塊石頭。他瞪大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牛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怎麼會來這裡?!

  而且,他看起來……過得太好了。好得讓傻柱感到一陣強烈的自卑和窒息。

  「柱子哥。好久不見。」

  陳宇並沒有看桌上的爆肚,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發福、禿頂、滿身油煙味的中年男人。

  這句「柱子哥」,叫得極其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傻柱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把那雙滿是油污的手藏到了圍裙後面,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防備和難堪。

  他當年在四合院裡最看不起的就是陳宇這種悶葫蘆。可現在,兩人之間的身份地位,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路過,聽人說你在這兒開了個館子,就順道來看看。」

  陳宇看了一眼這間破敗的小館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看來,這二十年,你在四九城裡過得……也挺『精彩』的。」

  這句「精彩」,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傻柱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上。

  他回想起自己這二十年在底層掙扎的辛酸,回想起那些為了幾塊錢給人低頭賠笑臉的日子。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八級廚師手藝,如今卻只能在這天橋底下,伺候這幫干苦力的盲流。

  而眼前這個當年被他看不上的陳宇,卻成了坐著小轎車、高高在上的大老闆!

  一股強烈的嫉妒和不甘,瞬間在傻柱心底燃燒起來。

  但他不敢發作。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言不合就敢掀桌子的四合院戰神了。生活的重擔,早就壓斷了他的脊樑。

  「是啊……精彩。」

  傻柱苦笑了一聲,重新撿起地上的抹布,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酸楚:

  「我這種有前科的勞改犯,能在天橋底下混口飯吃,餓不死,就算老天爺開眼了。哪能跟陳大老闆比啊。聽說您現在是前門大街上的首富了?」

  「首富算不上,做點小生意罷了。」

  陳宇站起身。他並沒有去碰那盤爆肚,因為他知道,那種劣質的麻醬和處理得並不乾淨的羊肚,會髒了他的胃。

  他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輕輕放在那張油膩的桌子上。

  「這頓飯,算是我請你的。」

  陳宇看著傻柱那雙死死盯著鈔票的眼睛,語氣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俯視眾生的冷酷:

  「柱子哥,這四九城的風向變了。以前那個靠拳頭和算計稱王稱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錢,你留著買點好茶葉吧。」

  說完,陳宇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油煙和劣質酒味的小館子。

  傻柱僵在原地。

  他看著桌上那張刺眼的百元大鈔。

  那張鈔票,比他這破館子三天掙的錢還要多!

  但這也是陳宇對他這二十年失敗人生最徹底的侮辱和否定!

  「陳宇……」

  傻柱雙眼通紅,拳頭死死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你別得意!老子還沒死!老子還有手藝!」

  他在心裡瘋狂地嘶吼著。

  然而,當他轉過頭,看到那口依然在翻滾著熱氣、滿是油污的大鐵鍋,以及外面那些為了幾毛錢在街頭爭吵的苦力時。

  他心裡那股剛剛燃起的怒火,瞬間像被一盆冰水澆滅了。

  他拿什麼去跟陳宇斗?

  他拿這口破鍋,去跟人家的大超市、大車隊斗嗎?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猶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傻柱頹然地鬆開了拳頭。

  他默默地走過去,把那張百元大鈔揣進兜里。然後,他拿起抹布,繼續低著頭,擦拭著那張油膩的桌子。

  腰背,佝僂得更深了。

  門外。

  陳宇坐進桑塔納。

  「陳總,去哪兒?」司機恭敬地問道。

  「回公司。」

  陳宇靠在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

  四合院的最後一絲殘影,終於在他的世界裡,徹底煙消雲散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