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童言戳破偽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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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那冷硬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四合院每個人的心頭上。

  他把鋼筆卡進筆記本,銳利的目光在兩排人臉上來回掃視。院子裡的北風捲起一片沙土,吹打在眾人臉上。

  「辦案講的是證據,光靠推斷是不夠的。既然你們說當時這麼多人都在院子裡,那到底有誰親眼看見,是誰把車把上的網兜子給摘走的?」老王板著臉,聲音沉穩,不怒自威。

  問完這一句,全院又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大媽們縮了縮脖子,大爺們則是你看我、我看你,要麼低頭盯著腳尖,要麼揉鼻子、抹臉,就是沒人吭聲。大傢伙兒剛才都光顧著聽許大茂單方面開席痛罵傻柱,湊熱鬧看得起勁,誰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去替許大茂盯著那輛自行車啊?再說了,誰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出頭去當這惡人,得罪同在一個大院住著的街坊。

  「怎麼?沒人看見?」

  老王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站在水池子邊上的閻埠貴,聽到這話,那雙縮在袖筒里的乾枯老手,終於是微微鬆開了些許。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破眼鏡,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要沒人親眼看見,雷子也不能憑空抓人。」閻埠貴心裡那把小算盤又開始偷偷撥弄起來,「無憑無據,就算他許大茂再懷疑解成,只要咬死不認,警察還能把解成怎麼著不成?」

  想到這裡,閻埠貴那張猶如樹皮一般的乾癟老臉,甚至稍微緩和了一點。

  一旁的小趙警官看不過去了,一挑眉,指著那群抄著手的街坊:

  「都啞巴了?剛才一個個不是叫得挺歡騰嗎?現在公安同志問話,連個敢說實話的都沒有?你們這是在包庇犯罪分子!」

  「警察同志,您這話可就不對了。」

  前院的路人甲李大爺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滿臉的委屈和不忿,衝著小趙嚷嚷道:

  「咱們當時不都在看傻柱和許大茂『嘮嗑』嘛!那許大茂指著傻柱的房門,唾沫星子橫飛,罵得那叫一個帶勁,全大院的注意力都在那破門板上。誰沒事兒去盯著那輛破自行車啊!」

  「就是啊!許大茂嗓門那麼大,咱們耳朵里全是他的聲兒,眼睛也都盯著傻柱那門口。那自行車停在水池子邊,背著光呢,咱們哪能長兩雙眼睛,一邊看戲一邊幫他看車啊!」旁邊的路人乙劉嫂子也尖著嗓門抱怨。

  一時間,人群里又有些騷動,大家紛紛叫屈,七嘴八舌地撇清關係。

  許大茂站在旁邊,聽著街坊們的抱怨,那張長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他嘴唇蠕動了兩下,硬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嘴。這會兒他心裡恨不得抽自己兩大嘴巴子,剛才自己為了逞口舌之快,在傻柱門口嘚瑟了半個鐘頭,反倒是給真正的賊打了掩護!

  老王的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當了這麼多年警察,這大院裡的腌臢氣他太熟悉了。這幫人不是沒看見,大多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揣著明白裝糊塗。

  「警察叔叔,俺……俺好像瞧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怯生生、帶著點童稚的聲音,猶如一滴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里,瞬間炸開了。

  全院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齊齊地順著聲音轉了過去。

  在洗菜池子旁邊,王嬸正緊緊攥著自己五歲的小閨女妞妞。

  那小丫頭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補丁落補丁的肥大棉襖,頭上扎著兩個沖天辮,因為冷,鼻尖凍得通紅,正吸溜著一管清鼻涕。

  剛才說話的,正是這小丫頭。

  而在斜對面的牆根底下,張大爺手裡那個四歲大的小孫子小濤,也弱弱地舉起了凍得通紅的小胖手:

  「警察叔叔,我也看見了。」

  「嘶——!」

  這一瞬間,人群里不知有多少大爺大媽倒吸了一口冷氣,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這兩個小屁孩。

  閻埠貴原本鬆開的乾枯老手,在這一刻猛地攥緊,骨節由於過度用力泛起了蒼白。他那副破爛眼鏡後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了,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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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趙警官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彎下腰,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臉:

  「妞妞,小濤,你們倆真棒!來,給叔叔說說,你們剛才看見誰拿許叔叔車上的網兜子了?」

  那五歲的妞妞被這麼多大人的目光盯著,有點害怕,往王嬸的屁股後頭縮了縮,王嬸也有些緊張,手掌死死按在閨女的肩膀上,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敢說。

  小丫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了看小趙警官,又看了看站在水池邊的閻解成,終於伸出那隻黑乎乎的小胖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閻解成!

  「就是……就是解成哥哥拿的。那個網兜里有雞,大公雞!我還瞧見大公雞的紅冠子了!」妞妞的聲音雖小,但在死寂的中院裡,清晰得如同驚雷。

  「對!就是他!」

  旁邊四歲的小濤也跟著點了點頭,小小的手指頭也指著閻解成,一字一頓:

  「而且,三大奶奶也在旁邊!三大奶奶還在門口往兩邊瞅,解成哥哥抱著那個網兜子,一陣風似的,就跑進前院屋裡去了!」

  這一下,兩個小娃娃的手指頭,像是兩把鋒利的尖刀,瞬間把閻埠貴和閻家扯下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

  「嘩——!」

  院子裡的鄰居們瞬間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譁然。

  「好傢夥!兩個娃娃都指認了,這回老閻家沒跑了!」

  「這三大媽還放哨呢?合著是一家子組團去順東西啊!」

  「呸!還說是大門外頭撿的,這連孩子都瞧得清清楚楚,真是把大傢伙兒當猴耍呢!」

  閻埠貴整張臉在這一瞬間褪盡了血色,慘白得像是一張死人的燒紙。他腦門上的汗順著鏡框往下淌,喉結瘋狂地翻滾著,連氣都有些倒不上來。

  「你……你兩個小兔崽子!滿嘴胡咧咧什麼呢!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信不信老子……」

  閻埠貴氣急敗壞,指著那兩個小孩子,揚起乾枯的手指就要開罵。

  「閻埠貴!」

  老王一聲厲喝,那聲音如同驚雷般在中院炸響。他大跨步走上來,身材魁梧,面容冷厲,一股子屬於公權力的威壓瞬間如排山倒海般壓向閻埠貴。

  「你當我不存在是吧?!」

  老王伸出一根粗壯的食指,虛空點了點閻埠貴的鼻子,聲音不帶半點溫度:

  「再敢多說一句廢話,公然恐嚇證人、干擾公安辦案,我立刻給你把銬子戴上,帶回派出所關小黑屋去!你試試!」

  閻埠貴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老王這股子鋪天蓋地的氣場生生給嚇了回去,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的吞咽聲,把嘴裡要罵的話生生吞回了肚子裡,臉憋成了紫醬色。

  他轉過頭,狠狠剜了一眼躲在三大媽後頭、早就嚇得雙腿打擺子、褲子濕了一大片的閻解成。

  老王收回目光,蹲下身子,那張原本冷硬如鐵的臉龐變得柔和了不少,他摸了摸妞妞和小濤的腦袋:

  「好娃娃。警察叔叔問你們,當時那麼多大人都在那兒看,為什麼就你們倆盯著那輛自行車瞧呢?」

  五歲的妞妞吸溜了一下鼻涕,大眼睛裡眨巴眨巴,舔了舔嘴唇說:

  「警察叔叔,俺家去年過年吃過一次雞,那雞肉可香、可好吃了。剛才俺在院裡玩,許叔叔車把上的大公雞老是叫喚。俺饞,俺就一直瞧著大公雞,心裡想著啥時候能再吃上一口……」

  童言無忌,那帶著奶音和無限渴望的話語,在著空曠、寒冷的四合院裡迴蕩。

  周圍那些原本揣著手看笑話的大人們,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僵住了。那些看戲的表情,漸漸變成了嘆息和無奈。

  在這個吃不飽、餓肚子的年月,一隻活蹦亂跳的大公雞,對孩子而言,那是怎樣無法抵擋的誘惑啊!也正是因為這份由於飢餓而產生的極致渴望,才讓那兩雙清澈純淨的童眼,成了這個大院裡唯一忠實的記錄者。

  四歲的小濤也咬了咬凍得發紅的嘴唇,弱弱地補充道:

  「我爺爺去年開春就說,要買雞,給小濤殺雞吃。可一直到現在,一根雞毛也沒瞧見。剛才許叔叔把車停在那兒,大公雞的尾巴毛可長了,紅的綠的,我就多看了兩眼。結果,就看見解成哥哥過去,悄悄把網兜給解下來了……」

  稚嫩的童音,清脆、純淨。

  然而這聲音聽在閻埠貴的耳朵里,卻無異於午夜時分,那宣讀無常鬼勾魂令的咒語。他兩眼直發黑,雙腿一軟,要不是旁邊有水池子的石沿兒撐著,這會兒怕是已經一屁股癱在地上。

  老王站起身,將本子重新揣回兜里。他拍了拍衣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將目光轉向了低頭躲閃的許大茂。

  「許大茂同志。」

  老王的聲音沉穩、有力,卻帶著老公安特有的威嚴:

  「這案子到了這一步,真相基本已經大白了。」

  他指了指縮在後面的閻家父子,又看了看那些圍攏過來的街坊:

  「但這事兒的起因,也在於你!你自己買了東西,大搖大擺地掛在車把上。進了院子,不趕緊推回家藏好,反倒在人家家門口停下車,指著鼻子罵了半個鐘頭街!」

  「這叫什麼?這叫財露白!這叫顯擺!」

  老王的聲音嚴厲了起來,開始對許大茂進行言語教育:

  「你這大嗓門一嚷嚷,勾起了別人的貪念,這才是賊膽子壯起來的原因!在這個大災荒的年代,你要懂得低調!你這是在浪費國家的警力資源,懂嗎?如果大家都像你這樣,咱們派出所還要不要管大事了?」

  許大茂被老王一頓數落,那張長長的馬臉瞬間漲得通紅。原本囂張氣焰,此刻也變成了極其不自然的尷尬。他伸手撓了撓自己的大背頭,低著頭,腳尖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來回搓著,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懂了,警察同志,我以後絕對注意,絕對低調,給您添麻煩了。」許大茂諾諾連聲,像個被老師批評的小學生。

  婁曉娥站在一旁。

  她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在這滿眼灰敗和補丁的四合院裡,紅得那麼刺眼。

  從事情的開始,到現在水落石出,婁曉娥只是靜靜地抱著雙臂站在那裡。那張原本掛滿不忿的俏臉上,此刻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一種深深的、如同死水一般的清醒。

  她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看明白了這場熱鬧荒誕的鬧劇,也徹底看明白了,這個她生活了大半年的、表面上和和氣氣、口口聲聲講究傳統大院規矩的紅星四合院。

  在這個大院裡,三個大爺名存實亡。

  中院那間威望最高的易家大門,自始至終,緊閉著,連一條縫都沒開過。那緊閉的房門,像是一雙冷眼,默默地看著院裡的人狗咬狗。而其他的鄰居們,揣著手看戲,寧可讓真相埋沒,也不願意得罪人。只有不懂世事、被飢餓驅使的娃娃,說了真話。

  冷漠、自私、貪婪。這就是撕開那層偽善的面具後,露出的血淋淋、黑漆漆的真相。

  婁曉娥的心臟,微微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寒意。

  老王看了看低頭不語的許大茂,又掃視了一眼那些神色各異的鄰居們,終於合上了硬皮卷宗,塞進了大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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