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歐陽懿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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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先生。」歐陽懿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我是戴帽子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滿魚鱗的手上。

  「我不配。」

  陳彥沒勸。

  他從口袋裡掏出鋼筆,撕了一頁筆記本的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折好,遞了過去。

  「這是松山島供銷社的地址。什麼時候想通了,拿著這張紙來找我。」

  歐陽懿的手指接過那張紙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陳彥轉過身。

  走了兩步。

  停下來,頭也沒回。

  「你的女兒腳上穿的鞋,鞋底磨穿了。松山島供銷社裡有兒童布鞋,二十三碼的。」

  海風把這句話送進了歐陽懿的耳朵里。

  他攥著那張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

  回程的巡邏艇劈開灰藍色的海面,柴油機的突突聲填滿了沉默。

  安傑坐在船尾,眼睛紅紅的,肩膀微微發抖。

  江德福挨著她坐下來,沒說話,把軍大衣脫下來搭在她肩膀上。

  安傑偏過頭,臉埋進軍大衣的領子裡。

  船頭,陳彥翻開筆記本,用鋼筆在「松山島學校——校長」那一欄里寫了三個字。

  鍾靈毓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筆記本上寫的是——"歐陽懿"。

  她的手指點在那三個字旁邊,壓低聲音:「他的帽子怎麼辦?」

  陳彥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松山島越來越近的輪廓線。

  「帽子是人戴的,也是人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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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山島,歐陽懿家。

  煤油燈的火苗歪了。

  海風從牆縫裡鑽進來,把那點光晃得一跳一跳的,映在石壁上的影子跟著抖。

  小黑山島的夜,醃魚的腥氣和返潮的霉味攪在一塊兒,糊在鼻子裡,呼吸都是鹹的。

  安然和安諾縮在薄被子底下,兩顆腦袋挨著,呼吸均勻。安然的腳丫子露在被角外頭,腳趾頭蜷著——習慣了,白天光腳踩石頭地,晚上也不捨得伸直。

  歐陽懿側躺著,背對妻女。

  月光從牆縫裡擠進來,一道白印子切在他的手背上。那隻手攥著一張紙,紙角被汗洇軟了,但沒鬆開。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安欣坐在炕頭縫袖口。麵粉袋子改的褂子,安然穿了半年,肘彎那塊布料薄得跟紗一樣,一扯就裂口子。她的手指頭上纏著三道布條,之前被魚骨頭扎的,還在往外滲血絲。

  針腳走了三寸。安欣停下來,把線頭咬斷了,吐在手心裡。

  「歐陽。」

  聲音壓得很低。

  歐陽懿沒動。

  安欣沒回頭看他,手裡把袖口翻過來檢查了一遍,又翻回去。

  「安然前天跟我說了句話。」

  歐陽懿的後背沒有動靜。但安欣知道他醒著——他的呼吸不對,睡著的人呼吸是勻的。

  「她說她想吃一塊餅乾。」

  安欣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拍。

  「不是什麼好餅乾。就是供銷社裡三分錢一塊的那種粗糧餅乾,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的那種。」

  她把針別在布料邊上,手放在膝蓋上。

  「我翻了翻口袋。一分錢都沒有。」

  歐陽懿的肩膀繃了一下。

  安欣沒停。

  「安諾腳上長凍瘡了。爛了一個口子,我拿鹽水給她洗。」

  她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她疼得咬被角。一聲沒哭出來。四歲的孩子,她已經學會不哭了。」

  歐陽懿翻過身來了。

  煤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兩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凹下去,顴骨撐出來,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還在——只是被什麼壓著,出不來。

  安欣放下針線,看著他。

  「你跟我說你不配。」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清華的教授。你留美的博士。你跟我說你不配。」

  「那你配看著你女兒光腳走在石頭地上?」

  「你配看著她們連一塊餅乾都吃不起?」

  這話沒有任何修辭。一個母親最樸素的質問,比什麼道理都重。

  歐陽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坐起來。低著頭,兩隻手搓了又搓。魚鱗洗掉了,但指甲縫裡的黑泥洗不乾淨。清華用粉筆的那雙手,握了兩年魚刀,骨節粗了一圈。

  他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我去」。

  他把那張紙條展開,湊到燈前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鋼筆字跡很穩,一筆一划,沒有連筆——松山島供銷社,陳彥。

  然後他翻下炕。

  安然的草鞋擱在炕沿最邊上,他拎起來,舉到燈底下。鞋底的破洞在光里透出一個亮斑,能伸進一根手指頭。

  他把草鞋放回原處。

  「二十三碼的布鞋。」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安欣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佝了兩年,這會兒還是佝著的。但脊梁骨那根筋,繃上了。

  .........

  天亮的時候,歐陽懿帶著安欣和兩個孩子站在了老劉的辦公室門口。

  老劉正啃一個冷饅頭。看見歐陽懿一家四口拎著鋪蓋卷出現在門口,饅頭咬了一半,噎在嘴裡,嚼了兩下才咽下去。

  「路條。」歐陽懿的聲音沙啞,但把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老劉放下饅頭,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的通行條。

  鋼筆擰開蓋,在「姓名」欄寫了「歐陽懿及家屬」。寫到「事由」那一欄,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

  他抬頭打量了一圈。

  安欣摟著兩個女兒站在門框外面。安然和安諾光腳踩在石頭地上,腳趾頭縮著——清早的石板還帶著夜裡的涼意。

  老劉的目光在那兩雙光腳上多留了兩秒。

  筆尖落下去。

  四個字,寫完了。

  蓋章。紅印子蓋歪了一點,老劉沒重蓋。

  把路條遞過來的時候,老劉多說了一句。

  「歐陽。」

  「嗯。」

  「好好干。別辜負人家。」

  歐陽懿接過路條,點了下頭。轉身的時候,安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爸爸,我們去哪?」

  「去一個不讓你們餓肚子的地方。」

  安然歪著腦袋想了想,沒再問了。

  .........

  渡船出港的時候,浪頭打了上來。

  鹽分很重的水汽把人的睫毛都糊住了,安欣趴在船舷上吐得稀里嘩啦。跟安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體質,坐不了船。

  歐陽懿一手攬著安欣的腰,一手護著蹲在甲板上的兩個女兒。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船身一拱一拱的,顛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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