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招攬歐陽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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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管幹部老劉的辦公室在碼頭往上走五十步的一間石頭房子裡,門板用麻繩繫著,推開的時候「嘎吱」響了半天。

  老劉五十出頭,國字臉,兩道眉毛濃得跟刷了墨一樣。他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看見江德福帶著個生面孔進來,缸子放下了,臉也板起來了。

  「老江,啥事?」

  「劉哥,這位是從四九城來的陳主任!」

  「哪個單位的?」老劉打斷他,眼睛盯著陳彥看了一圈,在他身上的軍大衣和公文包上多停了兩秒。

  陳彥沒廢話:「我要見歐陽懿。」

  老劉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勞改犯不是隨便能見的。」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你有介紹信沒有?走沒走過程?這事兒得跟縣裡打報告,縣裡批了再說。我這個位置,萬一出了差錯——」

  「劉哥——」江德福又想幫腔。

  老劉手一抬,攔住他:「老江,你是松山島的人,小黑山這邊的事歸我管。規矩不能亂。」

  陳彥沒吭聲。

  他把公文包擱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兩張紙。

  第一張,最高物流通行證。三枚紅印,編號零零一。

  第二張,羅S親簽的特級手令。

  他把兩張紙並排擺在老劉面前。

  老劉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頓了一下。他湊近了看落款,眼珠子左右移了兩回。

  屋子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老劉站起來了。

  搪瓷缸子被他胳膊肘碰了一下,水灑了半桌子,他也顧不上擦。

  「我……我這就去叫人。」

  他側著身子從桌子後面擠出來,經過陳彥身邊的時候,後背繃得筆直,腳步快了一倍都不止。

  門帘掀起來又落下,外面傳來老劉拔高的嗓門:「小趙!去把歐陽懿給我叫過來!快著點兒!」

  江德福吐了口氣,低聲說:「這老劉,平時不這樣的。」

  「他沒錯。」陳彥把兩張紙收回公文包,「該走的程序得走,這說明他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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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歐陽懿被帶到碼頭邊一棵歪脖松樹底下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安傑。

  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腳底下的碎石被他鞋底碾了一下,發出細碎的響聲。

  安傑的眼淚已經掛在臉上了,兩道水痕被海風吹得發涼。

  歐陽懿的嘴唇動了幾下,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像砂紙在石頭上磨:「安傑?」

  他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藏——那雙手上糊著魚鱗和血痂,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安傑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了他藏在身後的手。

  十根手指頭扣在一起,魚鱗蹭在安傑的掌心上,涼的。

  歐陽懿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旁邊那間矮石屋的門帘掀開了。

  一個瘦削的女人摟著兩個小女孩走出來。

  安欣。

  臉頰的肉已經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支出來,三十歲的人看著像是四十好幾。但她的腰杆還是直的,下巴微微揚著,沒完全垮掉。

  兩姐妹隔了三步遠對視。

  安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氣兒都不夠用了:「姐。」

  安欣的下巴抖了一下。

  她沒哭。

  兩個四歲的小姑娘縮在母親腿後面,怯生生地往外探半個腦袋,又縮回去。她們的臉被海風吹得皴裂了,嘴角有乾裂的血口子,衣服是麵粉袋子改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

  腳上穿的,是破布條編的草鞋。鞋底已經磨穿了,能看見腳趾頭。

  陳彥的目光在那兩雙草鞋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走到旁邊的礁石跟前,坐了下來。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松針被吹得沙沙響。他沒催,沒插嘴,給安傑姐妹留了空間。

  五分鐘。

  安欣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裂了的木板:「小妹,你不該來。」

  安傑搖頭,眼淚止不住。

  歐陽懿站在兩姐妹旁邊,佝僂著腰,兩隻手垂在身側,一聲不吭。

  陽光和樹蔭在他臉上切出一條分界線。一半亮,一半暗。

  陳彥觀察了他五分鐘。

  骨架很大。兩年勞改把他折磨得佝僂了腰、枯瘦了面頰,但眼窩深處那股神氣沒有被徹底碾滅。

  知識分子的底色,藏在皮肉底下。

  像沉到海底的錨,鏽了,但沒斷。

  五分鐘夠了。

  陳彥站起來,走過去。

  他沒寒暄,沒客套,開口就是一個問題。

  「歐陽先生,馬赫數大於三的情況下,細長錐體的氣動彈性發散邊界,用線性活塞理論算和用三階非定常勢流方程算,誤差能差多少?」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

  歐陽懿的瞳孔猛烈收縮了一下。

  安傑和安欣都愣住了。

  江德福聽不懂,但他看見了歐陽懿臉上的變化——那張枯槁的、灰敗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

  歐陽懿的嘴巴張開,又合上。

  他的指尖在褲縫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在清華拿粉筆的手指,發力的位置形成了肌肉記憶——哪怕兩年沒碰過粉筆,那個動作還是準的。

  十秒。

  歐陽懿開口了。

  聲音沙啞,但語句清晰,每一個術語的咬字都帶著學術報告的節奏感:

  「線性活塞理論在高馬赫數段會低估氣動力的非線性項,誤差在臨界發散速壓附近能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用三階勢流方程修正厚度效應和攻角耦合……誤差可以壓到百分之五以內。但計算量增加兩個數量級。」

  他說完了。

  整個人怔在那裡。

  兩年了。

  兩年沒說過一句跟學術有關的話。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魚鱗、血痂、黑泥。

  陳彥點了點頭。

  「回答正確。」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課堂上點評一個學生的作業。但接下來的話,分量不一樣了。

  「歐陽先生,我在松山島上有一所學校要建。二十多個孩子,四個年級擠一間石頭屋子,課桌是彈藥箱拼的,黑板是鍋底灰塗的牆皮。我需要一個校長。」

  歐陽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表現出陳彥預想中的激動或者感激。

  他的臉上浮現出來的,是一種深重的、說不清的疲憊,和藏在疲憊底下的警惕。

  被騙過的人,被踩過的人,被從天上摔到泥里再被踩了兩腳的人——不會輕易相信從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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