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煙火經年
臘月二十八，供銷社門前的隊伍從天剛亮便排到了街角。
冬日的太陽沒有多少熱氣。人們裹著棉襖，手抄在袖筒里，不時跺兩下腳。有人帶著小板凳，有人提著網兜和空煤油瓶，還有人拿著寫好年貨清單的小紙條。
供應牌掛在門邊。
凍梨。粉條。海帶。煤油。火柴。鹼面。
另外還有少量棉線、針頭和紅紙。
鄭秀蓮站在櫃檯後，將票證一張張收好。
「下一位。」
排到前面的老太太遞上供應本。
「凍梨兩斤，粉條一斤，再拿一盒火柴。煤油不要，家裡上回還剩小半瓶。」
鄭秀蓮核過票，在供應本上蓋章。
「凍梨回去別馬上放爐邊。吃多少，緩多少。粉條放干處，不能挨著酸菜缸。」
「知道，上回就聽你的。」
老太太裝好東西，又壓低聲音問道。
「秀蓮，今年貨是真比往年足？」
「後面還有兩批。」鄭秀蓮將網兜遞還給她，「鐵路調運表已經到了，粉條、海帶和煤油都有補貨。按票買，不用一回全抱走。」
後面有人聽見，立刻問道。
「那凍梨呢？」
「凍梨也有。」
「火柴會不會斷？」
「按目前庫存不會。不過家裡夠用就別囤。火柴受潮一樣點不著，多買幾盒放壞了，也是浪費。」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一個穿棕色棉襖的男人從街對面過來，手裡握著供應本。他先站在隊尾看了看，隨後順著牆邊往櫃檯靠。走到隊伍中間時，他朝一個熟人打了聲招呼，腳下一轉便想插進去。
排在後面的閻埠貴當即合上小本子。
「這位同志，隊尾在那邊。」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跟老趙一塊來的，剛才去旁邊取瓶子。」
被他叫作老趙的人神色尷尬。
「你可不是跟我一塊來的。我排了快半個鐘頭，剛才才看見你。」
男人臉色一僵。
「就是買一盒火柴、一包鹼面，用不了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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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埠貴推了推眼鏡。
「每個人都說自己買得少。你插到這裡，後頭二十多個人都得多等你那一點時間。」
「又沒插你前面，你管得著嗎？」
「你插在前頭第三位，怎麼叫沒插前面？」閻埠貴翻開小本子，「再說這不是誰跟誰的私事。供銷社按票排隊，大家都照著來，你也該照著來。」
男人瞪著那本子。
「你還想記？」
「記今天隊伍為什麼停，不記你祖宗八代。」閻埠貴語氣不急，「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有人未按次序排隊，櫃檯暫停半分鐘。你要願意去隊尾，這一筆只記現象，不寫姓名。」
隊伍里有人笑了一聲。
「這位老同志連插隊都記帳，你還是回後面吧。」
又有人說道。
「今年貨夠，早幾分鐘晚幾分鐘都能買到。為了插個隊，讓一街人瞧著，也不值當。」
男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了眼櫃檯，鄭秀蓮沒有替他說話，只將下一位的票證放在桌面，等隊伍恢復。
男人最終轉身去了隊尾。
閻埠貴當真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前隊停頓一次，排隊秩序恢復，無爭執擴大。
排在他後面的老大爺湊過去看。
「你還真不記名字？」
「只要他按規矩改了，記名字幹什麼？」閻埠貴合上本子，「記的是哪兒容易亂，不是給誰留一輩子舊帳。」
輪到閻埠貴時，他按清單買了粉條、海帶和兩斤凍梨。
鄭秀蓮問道。
「火柴不要？」
「家裡還有四盒，夠。」
「鹼面呢？」
「上月買的還剩大半包。」
鄭秀蓮笑了一下。
「看你那張清單寫了六樣，最後只買三樣。」
「排隊的時候又算了一遍。」閻埠貴提起網兜，「年貨足，不等於每樣都要往家搬。吃不完、用不完，來年還是舊貨。」
他走出門時，隊伍仍然沿牆排著。人多，卻沒有搶。櫃檯後面的貨架一次次空出，又由後倉的人及時補上。每補一批，數量都寫到供應牌旁邊，排隊的人看得見，心裡也就不慌。
回到四合院，閻埠貴先把凍梨放進廚房外間的陰涼處。三大媽正蹲在缸邊碼白菜，見他進來，抬頭問道。
「隊排得長不長？」
「長。貨比往年足，就是人太多。」
「凍梨買到了？」
「兩斤。」
「粉條呢？」
「一斤。」
「海帶？」
「兩斤。」
三大媽停了手。
「你清單上不是寫了六樣？」
「另外三樣家裡還有。」閻埠貴把網兜掛到牆上，「買多了吃不完，放壞了更可惜。」
三大媽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碼菜。閻埠貴蹲到缸邊看了看。
「鹽稱了沒有？」
「稱了。八斤六兩，按你寫的數。」
「那一層碼完，下一層再加鹽。缸沿別沾油。」
「知道了。」
閻埠貴在缸外貼了一張紙，寫上入缸日期和第一次檢查時間。紙剛貼好，何雨柱就從旁邊經過。
「閻老師，酸菜缸又不識字，您寫這麼細給誰看？」
「給自己看，也給你們看。」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明年要是這一缸醃得好，就按今年的鹽量和時間來。要是酸得過頭，也知道該改哪一項。」
何雨柱低頭看了一眼。
「您別說，這辦法跟我的水封菜缸一個理。」
「本來就是一個理。你後廚能記，家裡也能記。」
何雨柱沒再抬槓，轉身去了後院。
後院劉海中家蒸年糕，陣勢比酸菜缸還大。
泡好的黏米磨成粉，與紅棗和少量豆子混在一起，裝進鋪了濕布的蒸籠。爐火燒得旺，白氣從籠蓋邊緣往外鑽。
劉海中一見漏氣，立刻把濕布折成長條，想往縫裡塞。
陳鐵山從外面回來，伸手攔了一下。
「別全塞死。」
「籠蓋不嚴，熱氣跑了，年糕蒸不透。」
「正上方要留一點出氣。」陳鐵山摸了摸籠蓋，「邊緣漏得厲害，是蓋子輕微變形。先轉半圈，看哪一面貼得更實。剩下的縫再墊布，不能一圈全堵。」
劉海中照著轉動籠蓋。果然有一側貼得更穩，只剩右邊冒氣。
他這才在右邊加了一道濕布。
「到底是鉗工，連蒸籠蓋都能看出哪兒變了形。」
「木頭受熱受潮都會變。」陳鐵山說道，「不過這蓋子只能先湊合，年後重新修。現在硬往下壓，容易裂。」
劉海中嘴上應著，眼睛卻始終盯著爐火。
「這鍋年糕蒸好了，給你家送一塊。」
「留著孩子吃。」
「我家也吃不完。再說今年鋼坯穩，鍛工車間少返了不少活，心裡痛快，多蒸一籠怎麼了？」
另一邊，何雨柱將拌好的肉餡塞進腸衣。
肉不算多，裡面摻了適量澱粉和調味料。腸衣套在鐵漏斗上，他左手托著，右手慢慢往下壓餡。
「喜樂，拿針。」
陳喜樂蹲在旁邊，遞過去一根用熱水燙過的細針。何雨柱在鼓氣的位置輕輕扎了一下，空氣慢慢排出，腸衣重新貼住肉餡。
「看見沒有？灌的時候不能只往裡硬塞。氣排不出來，煮的時候容易脹破。也不能灌得太滿，得給它留點收縮的地方。」
陳喜樂看得認真。
「柱子哥，這跟爐襯留膨脹縫差不多。」
何雨柱手上動作一停。
「你這孩子，現在看什麼都往工廠上套。」
「道理確實差不多。」
「差得遠。爐子壞了得停產，香腸破了還能剁碎炒菜。」
嘴上這麼說，他灌下一段時，仍然特意留出餘量，再用棉線分節紮緊。
許大茂把燈籠掛好以後，也沒閒著。
他拿一塊干布擦燈罩，又把室內接頭檢查了一遍。確認線皮沒有裂口，插頭不松，才通電試燈。紅燈籠慢慢亮了起來。
後院幾個孩子圍在下面仰頭看。
「真亮！」
「等天黑更好看。」
「許叔叔，晚上一直亮嗎？」
「吃晚飯亮一陣，睡覺前關。」許大茂一本正經地說道，「電也得省，燈線也要歇。誰都不許伸手扯穗子，扯壞了，今年沒第二隻。」
何雨柱隔著窗戶喊。
「聽聽，還沒過年呢，他先把自己封成燈籠管理員了。」
「我掛的，當然得管。」
「橫木是陳師傅裝的，線是電工看的，你就負責把燈籠提上去，神氣什麼？」
「那也是我買回來的！」
院裡又響起一陣笑聲。
臘月二十九傍晚，天陰了一陣，又慢慢放晴。
陳平安從農科院回來時，手裡拿著一份節前最後的物資匯總表。通縣、房山、順義三個全科站都已經報了節前庫存和異常記錄。四本日誌交叉核對完成，噴霧器返修和凍梨筐底水珠兩條已經統一編號。藥品最低庫存補報了一次，物資線當天完成調撥。
他把表放到書房，沒有立刻整理，先去了中院。
陳鐵山正在廊下削一根木楔。地上堆著幾根短木料，是從公共煤棚拆下來的舊隔板。劉海中站在旁邊，拿尺子量長度。
「這根夠了。」
「再削薄一點，塞進去才嚴。」
「你看著辦。」
陳平安走過去看了一眼。
「爸，這楔子用在哪？」
「花池邊那塊磚。上次老劉來，說鬆了。年後修太冷，趁這兩天有空先墊上。」
劉海中補充道。
「我用手推過，磚底下空的。不墊實，開春一凍一化，旁邊都得松。」
陳平安蹲下看了看花池邊緣。那塊磚確實比其他位置略高，邊緣有一道細縫。
「用木楔撐住，外面抹灰。別直接拿水泥灌死，夏天膨脹會頂。」
「知道。」陳鐵山把削好的木楔遞過來，「你看看合不合適。」
陳平安接過去比了比，木楔厚度正好。
「可以。」
劉海中接過木楔，塞進磚縫，用錘子輕輕敲了兩下。磚面穩了，不再晃動。
陳鐵山又拿小錘敲了敲周圍幾塊，確認沒有空響，才讓劉海中收工。
「行了。等開春再抹面。」
「你這修法，比我們車間修設備還細。」
「磚跟設備一個理。受力得有地方走。」
劉海中點點頭，把工具收進盒子。
晚飯時，陳平安把節前匯總表的內容簡單說了說。
「三個站的庫存都夠。異常記錄沒有新增，交叉編號已經統一。節後正月初十報第一批反饋。」
陳鐵山喝了一口湯。
「全科站那邊呢？」
「人員輪休排好了。急症線不空，藥箱最低庫存有人查。轉診車輛的聯繫方式貼在牆上。」
「那就好。」
鄭秀蓮給陳安樂夾了一塊魚肉，又給李娉婷盛了一碗湯。
「你們爺倆吃飯就吃飯，別把工作全端上桌。」
陳喜樂咽下一口飯，抬頭問道。
「哥，你明天還去農科院嗎？」
「上午去一趟，把最後幾份表歸檔。下午回來。」
「那除夕呢？」
「除夕在家。」
陳喜樂鬆了口氣。
「那就好。爸說今年年夜飯一個都不能少。」
陳鐵山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儘量。你哥有工作，該去還得去。」
「那您還讓我跟哥說？」
「讓你說，是讓你記住。不是讓你替他做主。」
陳喜樂縮了縮脖子，低頭扒飯。
陳安樂坐在李娉婷身邊，手裡捏著半塊饅頭。他聽大人說了半天表、編號、庫存，忽然冒出一句。
「爸爸，表也要過年嗎？」
陳平安放下筷子。
「表不用過年。但人得過年。」
「那表怎麼辦？」
「放好。等過了年再看。」
陳安樂想了想。
「跟凍梨一樣，先放著。」
「對，先放著。」
鄭秀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你倒是會安排。」
除夕當天，院裡天不亮就有人走動。
鄭秀蓮起得最早，先把面和好，蓋上濕布醒著。隨後去廚房把昨天化的凍梨撈出來，放在盆里控水。凍梨外皮已經變軟，顏色從黑紫轉為深褐，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氣味。
陳鐵山把院子掃了一遍。雪已經停了，地上只剩薄薄一層殘雪。他把雪推到牆根，露出青磚地面。掃到花池邊時，特意看了看昨天墊的那塊磚，木楔沒有鬆動。
閻埠貴帶著三大媽在廚房包餃子。白菜豬肉餡和粉條豆腐餡分別裝在兩盆里。閻埠貴負責擀皮，三大媽包。兩個人配合多年，速度很快。
「這一屜肉餡，那一屜素餡。別混了。」
「知道。肉餡捏圓邊，素餡捏長邊。」
「你比我還清楚。」
「年年包，能不清楚？」
劉海中家繼續蒸年糕。今天蒸的是第二鍋，加了更多的紅棗。他把蒸籠放在爐子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守著。
「你這年糕要蒸到什麼時候？」何雨柱從後院過來，探頭看了一眼。
「再有兩刻鐘。」
「兩刻鐘你一直坐著？」
「火不能離人。年糕蒸過了頭，塌了不好吃。」
「你比我還像後廚的。」
「後廚有後廚的規矩，蒸年糕有蒸年糕的規矩。」
何雨柱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前院。
許大茂今天來得早。他先檢查了一遍燈籠的線路，確認沒有問題，又把燈罩擦了一遍。紅燈籠掛在橫木上，被風吹得輕輕轉動。
「今天風不大，晚上應該好看。」
陳喜樂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掛小鞭。
「許叔，什麼時候放？」
「晚上吃年夜飯以前。現在別動。」
「我就看看。」
「看看可以，別點。你前年把鞭扔到煤棚邊上，讓劉大爺追著罵了半天。」
「那是前年。」
「前年也是你。」
陳喜樂把鞭收進口袋，轉身去找陳安樂。
陳安樂正在堂屋裡幫李娉婷擺碗筷。他踮著腳，把筷子一雙雙放在碗邊，有的放得太靠外，李娉婷便重新挪正。
「爸爸的放這裡。」
「對。」
「媽媽的放這裡。」
「對。」
「囡囡的呢？」
「囡囡還不能上桌吃飯。她喝奶。」
陳安樂想了想。
「那給她放個小碗。」
「可以，但不能放筷子。」
「為什麼？」
「她太小，筷子會戳到。」
陳安樂點點頭，從碗櫃裡挑了一隻最小的搪瓷碗，放在桌角。
「給囡囡留著。」
中午，各家簡單吃了些。何雨柱在廚房把晚上的菜備好。紅燒魚先煎後燉，白菜卷肉上籠蒸，豆腐丸子過油炸，海帶提前泡發切好。兩個涼菜也拌好了，用盆蓋著放在陰涼處。
下午三點，陳平安從農科院回來。
他把最後幾份表歸檔，又檢查了一遍書房的資料櫃。公開版和內控版分列兩側，個人筆記鎖在最下層。桌面上只留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跨線校核表，他看了一眼，沒有繼續寫，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回到堂屋，鄭秀蓮正在下餃子。第一鍋餃子剛浮起來，在沸水裡翻著白肚。
「回來得正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陳平安洗過手，走到桌前。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紅燒魚。白菜卷肉。豆腐丸子。炒雞蛋。涼拌海帶。醃雪裡蕻。還有一盤切成薄片的年糕。
陳鐵山坐在主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給陳平安也倒了一點。
「今天不談工作。」
陳平安端起杯子。
「好。」
陳喜樂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餃子，放到桌子中央。陳安樂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捏著筷子，眼睛盯著餃子。
「爺爺，可以吃了嗎？」
「等你奶奶坐下。」
鄭秀蓮端著最後一道湯走過來，放到桌上，然後在陳鐵山旁邊坐下。
「都到齊了，開飯。」
陳鐵山端起搪瓷缸。
「這一年，大家都辛苦。」
桌邊安靜了一瞬。陳平安、李娉婷、陳喜樂、陳愛華都看向他。
「明年會更好。」
眾人舉杯。陳安樂也舉起自己的小碗，碗裡的湯晃到邊緣，被李娉婷托住碗底。
「慢點。」
「明年，看豆豆。」
「對，看豆豆。」陳平安給他夾了一隻餃子。
飯桌上的筷子動起來。陳愛華說起醫院年前最後一次藥箱清點。陳喜樂提到讀書會的新計劃。鄭秀蓮講供銷社節後第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話題轉了一圈，陳鐵山敲了敲桌面。
「不是說今晚上不談工作？」
陳愛華眨了眨眼。
「爸，藥箱是我自己說的，沒人問。」
「那也是工作。」
陳喜樂馬上說道。
「說讀書會，讀書不算工作。」
鄭秀蓮哼了一聲。
「說供銷社到貨，是怕你們節後沒鹼面用，也不算工作。」
陳鐵山看向陳平安。
「你沒說吧？」
「沒說。」
「還是平安守規矩。」
陳平安端起碗。
「只是一直在聽。」
全家人安靜了一瞬，隨後一起笑了。陳鐵山也沒繃住。
「成，管不住你們。過日子和工作本來就分不開，想說就說。不過今晚不解決問題，聽完放到明天。」
這個新規矩很快得到所有人贊成。
誰都可以提一句。不能當場開會。
年夜飯吃到一半，窗外已經有零星的鞭炮聲。陳安樂放下筷子，跑到窗邊往外看。遠處有人家在試放，響聲不大，但夜空里偶爾閃過一點亮光。
「爸爸，外面有人放鞭。」
「還沒到點。我們家的等吃完再放。」
「那什麼時候吃完？」
「你先把碗裡的餃子吃完。」
陳安樂低頭看了看碗裡。李娉婷給他夾了三隻，他已經吃了兩隻半，還剩半隻。
「馬上。」
他跑回桌前，一屁股坐下，把剩下的半隻塞進嘴裡。
陳鐵山看著孫子，慢慢喝了一口酒。鄭秀蓮在旁邊說道。
「你少喝點。等會兒還要放鞭，別站不穩。」
「我知道。」
「去年你就說知道，結果還是多喝了兩口。」
「去年是去年。」
「去年也是你。」
陳喜樂在旁邊偷笑，被陳鐵山瞪了一眼，趕緊低頭吃菜。
飯後，陳平安站在廊檐下。
細雪已經停了。夜空被煙與雲遮住，看不見多少星。屋檐下掛著一排細小冰棱，燈光落上去，偶爾閃一下。
他看向自家窗戶。
陳鐵山正把搪瓷缸擺到桌邊。鄭秀蓮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從灶間快步走過。李娉婷坐在桌旁，懷裡抱著陳安樂。陳愛華彎腰替孩子擦手。陳喜樂則站在櫃邊，不知在偷嘗什麼，被鄭秀蓮回頭看見，趕緊把手藏到身後。
遠感平靜地鋪向遠處。
沒有危險靠近。四一三信箱沒有恢復。境外殘餘聯絡保持沉默。灰塔的遠端研判也暫時停在低頻觀察，沒有新的行動波動。
這份平靜不是因為外部風險已經消失。
而是對方很難再從一座運轉有序的城市、一張不斷延展的基層網絡里，分辨出某一個必須被拔掉的關鍵點。
種子在地里。標準在手冊里。技工在車間。醫生在巡診。農機手在站點。供銷物資沿鐵路和公社節點向下流動。
一處出了偏差，旁邊就有人記錄。一條線遇到邊界，另一條專業線便接過去。
陳平安站在自家廊檐下，與千百個吃年夜飯前出來透氣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人間煙火，就是最好的掩護。
不是把力量藏進黑暗，而是讓它分散在每一個普通崗位、每一本記錄和每一盞燈里。
當所有人的日子都穩穩往前走時，某一個人的鋒芒自然不必單獨顯露。
屋裡忽然傳來陳安樂的喊聲。
「爸爸！」
陳平安回頭。
窗戶內側多出一張圓乎乎的小臉。陳安樂趴在窗邊，嘴巴一張一合，見外面的人沒有立即進來，又把兩隻手圈在嘴邊。
「爸爸，吃餃餃！」
聲音隔著玻璃有些發悶，卻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房門被拉開。陳喜樂穿著薄棉襖跑出來，腳上連外出的棉鞋都沒換，只踩著布鞋站在廊下。
「哥，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伸手拉住陳平安的胳膊。
「媽都喊第三遍了。餃子再不吃，第一鍋真要坨了。」
「剛才看了一會兒雪。」
陳喜樂抬頭看天。
「雪早停了，有什麼好看的？」
「停了也能看。」
「看不出。」
陳喜樂往屋裡拽了他一下。
「明兒再看。今晚先吃餃子。」
陳平安順著他的力道轉身。
許大茂掛的紅燈籠在身後輕輕晃動。何雨柱家的肉湯香氣從門縫裡透出來。劉海中家的年糕已經切成厚片。閻埠貴抱著帳本回屋，臨關門前又朝公共煤棚看了一眼，確認苫布沒有被風掀起。
所有事情都有人照看。所有人也都該回到自己的飯桌前。
陳平安跨過門檻。
鄭秀蓮端著笊籬從灶間出來，見他進門，立刻念叨。
「讓你站外頭透口氣，你還真打算守一夜院門？快坐。肉餡餃子剛撈，素餡的下一鍋下。」
陳喜樂鬆開手，先跑向桌邊。
「媽，我剛才可沒偷吃，是替您嘗鹹淡。」
「生餡的鹹淡用得著你從盤裡拿熟餃子嘗？」
「怕涼了不好吃。」
「那你更該留給你哥，他才是最後進屋的。」
陳安樂坐在李娉婷懷裡，舉著半塊饅頭朝陳平安晃。
「爸爸坐這裡！」
他身邊特意空著一隻凳子。陳平安走過去坐下。李娉婷把筷子遞給他。
「外面冷不冷？」
「還好。」
「手伸過來。」
她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確認沒有凍涼，才把剛盛好的餃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有什麼資料，明天再想。」
陳鐵山給自己倒了小半缸酒，又在陳平安面前放了一隻空碗。
「今晚上桌，不談工作。」
陳愛華在旁邊笑道。
「爸，您剛才還問全科站藥箱怎麼補貨。」
陳鐵山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在他進屋以前問的。」
「合著規矩從哥進門才開始算？」
「現在開始也不晚。」
鄭秀蓮端來最後一盤菜。
「都別貧了，開飯。」
房門隨即關上。院裡的寒氣被擋在外面。桌上飯菜熱氣騰騰，玻璃很快又蒙上一層白霧。人影映在窗上，隨著夾菜、遞碗和孩子伸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許大茂家的紅燈籠仍在後院亮著。
遠處忽然升起一朵煙火。隔得太遠，聽不見炸開的聲響。只見一團暖光在夜空中無聲舒展，隨後碎成細小光點，慢慢落向被雪覆蓋的屋脊。
院裡的燈火沒有熄。屋裡的餃子，正好出了第三鍋。
冬日的太陽沒有多少熱氣。人們裹著棉襖，手抄在袖筒里，不時跺兩下腳。有人帶著小板凳，有人提著網兜和空煤油瓶，還有人拿著寫好年貨清單的小紙條。
供應牌掛在門邊。
凍梨。粉條。海帶。煤油。火柴。鹼面。
另外還有少量棉線、針頭和紅紙。
鄭秀蓮站在櫃檯後，將票證一張張收好。
「下一位。」
排到前面的老太太遞上供應本。
「凍梨兩斤，粉條一斤，再拿一盒火柴。煤油不要，家裡上回還剩小半瓶。」
鄭秀蓮核過票，在供應本上蓋章。
「凍梨回去別馬上放爐邊。吃多少，緩多少。粉條放干處，不能挨著酸菜缸。」
「知道，上回就聽你的。」
老太太裝好東西，又壓低聲音問道。
「秀蓮，今年貨是真比往年足？」
「後面還有兩批。」鄭秀蓮將網兜遞還給她，「鐵路調運表已經到了，粉條、海帶和煤油都有補貨。按票買，不用一回全抱走。」
後面有人聽見，立刻問道。
「那凍梨呢？」
「凍梨也有。」
「火柴會不會斷？」
「按目前庫存不會。不過家裡夠用就別囤。火柴受潮一樣點不著，多買幾盒放壞了，也是浪費。」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一個穿棕色棉襖的男人從街對面過來，手裡握著供應本。他先站在隊尾看了看，隨後順著牆邊往櫃檯靠。走到隊伍中間時，他朝一個熟人打了聲招呼，腳下一轉便想插進去。
排在後面的閻埠貴當即合上小本子。
「這位同志，隊尾在那邊。」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跟老趙一塊來的，剛才去旁邊取瓶子。」
被他叫作老趙的人神色尷尬。
「你可不是跟我一塊來的。我排了快半個鐘頭，剛才才看見你。」
男人臉色一僵。
「就是買一盒火柴、一包鹼面，用不了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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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埠貴推了推眼鏡。
「每個人都說自己買得少。你插到這裡，後頭二十多個人都得多等你那一點時間。」
「又沒插你前面，你管得著嗎？」
「你插在前頭第三位，怎麼叫沒插前面？」閻埠貴翻開小本子，「再說這不是誰跟誰的私事。供銷社按票排隊，大家都照著來，你也該照著來。」
男人瞪著那本子。
「你還想記？」
「記今天隊伍為什麼停，不記你祖宗八代。」閻埠貴語氣不急，「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有人未按次序排隊，櫃檯暫停半分鐘。你要願意去隊尾，這一筆只記現象，不寫姓名。」
隊伍里有人笑了一聲。
「這位老同志連插隊都記帳，你還是回後面吧。」
又有人說道。
「今年貨夠，早幾分鐘晚幾分鐘都能買到。為了插個隊，讓一街人瞧著，也不值當。」
男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了眼櫃檯，鄭秀蓮沒有替他說話，只將下一位的票證放在桌面，等隊伍恢復。
男人最終轉身去了隊尾。
閻埠貴當真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前隊停頓一次，排隊秩序恢復，無爭執擴大。
排在他後面的老大爺湊過去看。
「你還真不記名字？」
「只要他按規矩改了，記名字幹什麼？」閻埠貴合上本子，「記的是哪兒容易亂，不是給誰留一輩子舊帳。」
輪到閻埠貴時，他按清單買了粉條、海帶和兩斤凍梨。
鄭秀蓮問道。
「火柴不要？」
「家裡還有四盒，夠。」
「鹼面呢？」
「上月買的還剩大半包。」
鄭秀蓮笑了一下。
「看你那張清單寫了六樣，最後只買三樣。」
「排隊的時候又算了一遍。」閻埠貴提起網兜，「年貨足，不等於每樣都要往家搬。吃不完、用不完，來年還是舊貨。」
他走出門時，隊伍仍然沿牆排著。人多，卻沒有搶。櫃檯後面的貨架一次次空出，又由後倉的人及時補上。每補一批，數量都寫到供應牌旁邊，排隊的人看得見，心裡也就不慌。
回到四合院，閻埠貴先把凍梨放進廚房外間的陰涼處。三大媽正蹲在缸邊碼白菜，見他進來，抬頭問道。
「隊排得長不長？」
「長。貨比往年足，就是人太多。」
「凍梨買到了？」
「兩斤。」
「粉條呢？」
「一斤。」
「海帶？」
「兩斤。」
三大媽停了手。
「你清單上不是寫了六樣？」
「另外三樣家裡還有。」閻埠貴把網兜掛到牆上，「買多了吃不完，放壞了更可惜。」
三大媽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碼菜。閻埠貴蹲到缸邊看了看。
「鹽稱了沒有？」
「稱了。八斤六兩，按你寫的數。」
「那一層碼完，下一層再加鹽。缸沿別沾油。」
「知道了。」
閻埠貴在缸外貼了一張紙，寫上入缸日期和第一次檢查時間。紙剛貼好，何雨柱就從旁邊經過。
「閻老師，酸菜缸又不識字，您寫這麼細給誰看？」
「給自己看，也給你們看。」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明年要是這一缸醃得好，就按今年的鹽量和時間來。要是酸得過頭，也知道該改哪一項。」
何雨柱低頭看了一眼。
「您別說，這辦法跟我的水封菜缸一個理。」
「本來就是一個理。你後廚能記，家裡也能記。」
何雨柱沒再抬槓，轉身去了後院。
後院劉海中家蒸年糕，陣勢比酸菜缸還大。
泡好的黏米磨成粉，與紅棗和少量豆子混在一起，裝進鋪了濕布的蒸籠。爐火燒得旺，白氣從籠蓋邊緣往外鑽。
劉海中一見漏氣，立刻把濕布折成長條，想往縫裡塞。
陳鐵山從外面回來，伸手攔了一下。
「別全塞死。」
「籠蓋不嚴，熱氣跑了，年糕蒸不透。」
「正上方要留一點出氣。」陳鐵山摸了摸籠蓋，「邊緣漏得厲害，是蓋子輕微變形。先轉半圈，看哪一面貼得更實。剩下的縫再墊布，不能一圈全堵。」
劉海中照著轉動籠蓋。果然有一側貼得更穩，只剩右邊冒氣。
他這才在右邊加了一道濕布。
「到底是鉗工，連蒸籠蓋都能看出哪兒變了形。」
「木頭受熱受潮都會變。」陳鐵山說道，「不過這蓋子只能先湊合，年後重新修。現在硬往下壓，容易裂。」
劉海中嘴上應著，眼睛卻始終盯著爐火。
「這鍋年糕蒸好了，給你家送一塊。」
「留著孩子吃。」
「我家也吃不完。再說今年鋼坯穩，鍛工車間少返了不少活，心裡痛快，多蒸一籠怎麼了？」
另一邊，何雨柱將拌好的肉餡塞進腸衣。
肉不算多，裡面摻了適量澱粉和調味料。腸衣套在鐵漏斗上，他左手托著，右手慢慢往下壓餡。
「喜樂，拿針。」
陳喜樂蹲在旁邊，遞過去一根用熱水燙過的細針。何雨柱在鼓氣的位置輕輕扎了一下，空氣慢慢排出，腸衣重新貼住肉餡。
「看見沒有？灌的時候不能只往裡硬塞。氣排不出來，煮的時候容易脹破。也不能灌得太滿，得給它留點收縮的地方。」
陳喜樂看得認真。
「柱子哥，這跟爐襯留膨脹縫差不多。」
何雨柱手上動作一停。
「你這孩子，現在看什麼都往工廠上套。」
「道理確實差不多。」
「差得遠。爐子壞了得停產，香腸破了還能剁碎炒菜。」
嘴上這麼說，他灌下一段時，仍然特意留出餘量，再用棉線分節紮緊。
許大茂把燈籠掛好以後，也沒閒著。
他拿一塊干布擦燈罩，又把室內接頭檢查了一遍。確認線皮沒有裂口，插頭不松，才通電試燈。紅燈籠慢慢亮了起來。
後院幾個孩子圍在下面仰頭看。
「真亮！」
「等天黑更好看。」
「許叔叔，晚上一直亮嗎？」
「吃晚飯亮一陣，睡覺前關。」許大茂一本正經地說道，「電也得省，燈線也要歇。誰都不許伸手扯穗子，扯壞了，今年沒第二隻。」
何雨柱隔著窗戶喊。
「聽聽，還沒過年呢，他先把自己封成燈籠管理員了。」
「我掛的，當然得管。」
「橫木是陳師傅裝的，線是電工看的，你就負責把燈籠提上去，神氣什麼？」
「那也是我買回來的！」
院裡又響起一陣笑聲。
臘月二十九傍晚，天陰了一陣，又慢慢放晴。
陳平安從農科院回來時，手裡拿著一份節前最後的物資匯總表。通縣、房山、順義三個全科站都已經報了節前庫存和異常記錄。四本日誌交叉核對完成，噴霧器返修和凍梨筐底水珠兩條已經統一編號。藥品最低庫存補報了一次，物資線當天完成調撥。
他把表放到書房，沒有立刻整理，先去了中院。
陳鐵山正在廊下削一根木楔。地上堆著幾根短木料，是從公共煤棚拆下來的舊隔板。劉海中站在旁邊，拿尺子量長度。
「這根夠了。」
「再削薄一點，塞進去才嚴。」
「你看著辦。」
陳平安走過去看了一眼。
「爸，這楔子用在哪？」
「花池邊那塊磚。上次老劉來，說鬆了。年後修太冷，趁這兩天有空先墊上。」
劉海中補充道。
「我用手推過，磚底下空的。不墊實，開春一凍一化，旁邊都得松。」
陳平安蹲下看了看花池邊緣。那塊磚確實比其他位置略高，邊緣有一道細縫。
「用木楔撐住，外面抹灰。別直接拿水泥灌死，夏天膨脹會頂。」
「知道。」陳鐵山把削好的木楔遞過來，「你看看合不合適。」
陳平安接過去比了比，木楔厚度正好。
「可以。」
劉海中接過木楔，塞進磚縫，用錘子輕輕敲了兩下。磚面穩了，不再晃動。
陳鐵山又拿小錘敲了敲周圍幾塊，確認沒有空響，才讓劉海中收工。
「行了。等開春再抹面。」
「你這修法，比我們車間修設備還細。」
「磚跟設備一個理。受力得有地方走。」
劉海中點點頭，把工具收進盒子。
晚飯時，陳平安把節前匯總表的內容簡單說了說。
「三個站的庫存都夠。異常記錄沒有新增，交叉編號已經統一。節後正月初十報第一批反饋。」
陳鐵山喝了一口湯。
「全科站那邊呢？」
「人員輪休排好了。急症線不空，藥箱最低庫存有人查。轉診車輛的聯繫方式貼在牆上。」
「那就好。」
鄭秀蓮給陳安樂夾了一塊魚肉，又給李娉婷盛了一碗湯。
「你們爺倆吃飯就吃飯，別把工作全端上桌。」
陳喜樂咽下一口飯，抬頭問道。
「哥，你明天還去農科院嗎？」
「上午去一趟，把最後幾份表歸檔。下午回來。」
「那除夕呢？」
「除夕在家。」
陳喜樂鬆了口氣。
「那就好。爸說今年年夜飯一個都不能少。」
陳鐵山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儘量。你哥有工作，該去還得去。」
「那您還讓我跟哥說？」
「讓你說，是讓你記住。不是讓你替他做主。」
陳喜樂縮了縮脖子，低頭扒飯。
陳安樂坐在李娉婷身邊，手裡捏著半塊饅頭。他聽大人說了半天表、編號、庫存，忽然冒出一句。
「爸爸，表也要過年嗎？」
陳平安放下筷子。
「表不用過年。但人得過年。」
「那表怎麼辦？」
「放好。等過了年再看。」
陳安樂想了想。
「跟凍梨一樣，先放著。」
「對，先放著。」
鄭秀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你倒是會安排。」
除夕當天，院裡天不亮就有人走動。
鄭秀蓮起得最早，先把面和好，蓋上濕布醒著。隨後去廚房把昨天化的凍梨撈出來，放在盆里控水。凍梨外皮已經變軟，顏色從黑紫轉為深褐，散發出一股清甜的氣味。
陳鐵山把院子掃了一遍。雪已經停了，地上只剩薄薄一層殘雪。他把雪推到牆根，露出青磚地面。掃到花池邊時，特意看了看昨天墊的那塊磚，木楔沒有鬆動。
閻埠貴帶著三大媽在廚房包餃子。白菜豬肉餡和粉條豆腐餡分別裝在兩盆里。閻埠貴負責擀皮，三大媽包。兩個人配合多年，速度很快。
「這一屜肉餡，那一屜素餡。別混了。」
「知道。肉餡捏圓邊，素餡捏長邊。」
「你比我還清楚。」
「年年包，能不清楚？」
劉海中家繼續蒸年糕。今天蒸的是第二鍋，加了更多的紅棗。他把蒸籠放在爐子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守著。
「你這年糕要蒸到什麼時候？」何雨柱從後院過來，探頭看了一眼。
「再有兩刻鐘。」
「兩刻鐘你一直坐著？」
「火不能離人。年糕蒸過了頭，塌了不好吃。」
「你比我還像後廚的。」
「後廚有後廚的規矩，蒸年糕有蒸年糕的規矩。」
何雨柱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前院。
許大茂今天來得早。他先檢查了一遍燈籠的線路，確認沒有問題，又把燈罩擦了一遍。紅燈籠掛在橫木上，被風吹得輕輕轉動。
「今天風不大，晚上應該好看。」
陳喜樂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掛小鞭。
「許叔，什麼時候放？」
「晚上吃年夜飯以前。現在別動。」
「我就看看。」
「看看可以，別點。你前年把鞭扔到煤棚邊上，讓劉大爺追著罵了半天。」
「那是前年。」
「前年也是你。」
陳喜樂把鞭收進口袋，轉身去找陳安樂。
陳安樂正在堂屋裡幫李娉婷擺碗筷。他踮著腳，把筷子一雙雙放在碗邊，有的放得太靠外，李娉婷便重新挪正。
「爸爸的放這裡。」
「對。」
「媽媽的放這裡。」
「對。」
「囡囡的呢？」
「囡囡還不能上桌吃飯。她喝奶。」
陳安樂想了想。
「那給她放個小碗。」
「可以，但不能放筷子。」
「為什麼？」
「她太小，筷子會戳到。」
陳安樂點點頭，從碗櫃裡挑了一隻最小的搪瓷碗，放在桌角。
「給囡囡留著。」
中午，各家簡單吃了些。何雨柱在廚房把晚上的菜備好。紅燒魚先煎後燉，白菜卷肉上籠蒸，豆腐丸子過油炸，海帶提前泡發切好。兩個涼菜也拌好了，用盆蓋著放在陰涼處。
下午三點，陳平安從農科院回來。
他把最後幾份表歸檔，又檢查了一遍書房的資料櫃。公開版和內控版分列兩側，個人筆記鎖在最下層。桌面上只留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跨線校核表，他看了一眼，沒有繼續寫，把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回到堂屋，鄭秀蓮正在下餃子。第一鍋餃子剛浮起來，在沸水裡翻著白肚。
「回來得正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陳平安洗過手，走到桌前。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紅燒魚。白菜卷肉。豆腐丸子。炒雞蛋。涼拌海帶。醃雪裡蕻。還有一盤切成薄片的年糕。
陳鐵山坐在主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給陳平安也倒了一點。
「今天不談工作。」
陳平安端起杯子。
「好。」
陳喜樂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盤餃子，放到桌子中央。陳安樂已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捏著筷子，眼睛盯著餃子。
「爺爺，可以吃了嗎？」
「等你奶奶坐下。」
鄭秀蓮端著最後一道湯走過來，放到桌上，然後在陳鐵山旁邊坐下。
「都到齊了，開飯。」
陳鐵山端起搪瓷缸。
「這一年，大家都辛苦。」
桌邊安靜了一瞬。陳平安、李娉婷、陳喜樂、陳愛華都看向他。
「明年會更好。」
眾人舉杯。陳安樂也舉起自己的小碗，碗裡的湯晃到邊緣，被李娉婷托住碗底。
「慢點。」
「明年，看豆豆。」
「對，看豆豆。」陳平安給他夾了一隻餃子。
飯桌上的筷子動起來。陳愛華說起醫院年前最後一次藥箱清點。陳喜樂提到讀書會的新計劃。鄭秀蓮講供銷社節後第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話題轉了一圈，陳鐵山敲了敲桌面。
「不是說今晚上不談工作？」
陳愛華眨了眨眼。
「爸，藥箱是我自己說的，沒人問。」
「那也是工作。」
陳喜樂馬上說道。
「說讀書會，讀書不算工作。」
鄭秀蓮哼了一聲。
「說供銷社到貨，是怕你們節後沒鹼面用，也不算工作。」
陳鐵山看向陳平安。
「你沒說吧？」
「沒說。」
「還是平安守規矩。」
陳平安端起碗。
「只是一直在聽。」
全家人安靜了一瞬，隨後一起笑了。陳鐵山也沒繃住。
「成，管不住你們。過日子和工作本來就分不開，想說就說。不過今晚不解決問題，聽完放到明天。」
這個新規矩很快得到所有人贊成。
誰都可以提一句。不能當場開會。
年夜飯吃到一半，窗外已經有零星的鞭炮聲。陳安樂放下筷子，跑到窗邊往外看。遠處有人家在試放，響聲不大，但夜空里偶爾閃過一點亮光。
「爸爸，外面有人放鞭。」
「還沒到點。我們家的等吃完再放。」
「那什麼時候吃完？」
「你先把碗裡的餃子吃完。」
陳安樂低頭看了看碗裡。李娉婷給他夾了三隻，他已經吃了兩隻半，還剩半隻。
「馬上。」
他跑回桌前，一屁股坐下，把剩下的半隻塞進嘴裡。
陳鐵山看著孫子，慢慢喝了一口酒。鄭秀蓮在旁邊說道。
「你少喝點。等會兒還要放鞭，別站不穩。」
「我知道。」
「去年你就說知道，結果還是多喝了兩口。」
「去年是去年。」
「去年也是你。」
陳喜樂在旁邊偷笑，被陳鐵山瞪了一眼，趕緊低頭吃菜。
飯後，陳平安站在廊檐下。
細雪已經停了。夜空被煙與雲遮住，看不見多少星。屋檐下掛著一排細小冰棱，燈光落上去，偶爾閃一下。
他看向自家窗戶。
陳鐵山正把搪瓷缸擺到桌邊。鄭秀蓮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從灶間快步走過。李娉婷坐在桌旁，懷裡抱著陳安樂。陳愛華彎腰替孩子擦手。陳喜樂則站在櫃邊，不知在偷嘗什麼，被鄭秀蓮回頭看見，趕緊把手藏到身後。
遠感平靜地鋪向遠處。
沒有危險靠近。四一三信箱沒有恢復。境外殘餘聯絡保持沉默。灰塔的遠端研判也暫時停在低頻觀察，沒有新的行動波動。
這份平靜不是因為外部風險已經消失。
而是對方很難再從一座運轉有序的城市、一張不斷延展的基層網絡里，分辨出某一個必須被拔掉的關鍵點。
種子在地里。標準在手冊里。技工在車間。醫生在巡診。農機手在站點。供銷物資沿鐵路和公社節點向下流動。
一處出了偏差，旁邊就有人記錄。一條線遇到邊界，另一條專業線便接過去。
陳平安站在自家廊檐下，與千百個吃年夜飯前出來透氣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人間煙火，就是最好的掩護。
不是把力量藏進黑暗，而是讓它分散在每一個普通崗位、每一本記錄和每一盞燈里。
當所有人的日子都穩穩往前走時，某一個人的鋒芒自然不必單獨顯露。
屋裡忽然傳來陳安樂的喊聲。
「爸爸！」
陳平安回頭。
窗戶內側多出一張圓乎乎的小臉。陳安樂趴在窗邊，嘴巴一張一合，見外面的人沒有立即進來，又把兩隻手圈在嘴邊。
「爸爸，吃餃餃！」
聲音隔著玻璃有些發悶，卻聽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房門被拉開。陳喜樂穿著薄棉襖跑出來，腳上連外出的棉鞋都沒換，只踩著布鞋站在廊下。
「哥，你怎麼還在這兒？」
他伸手拉住陳平安的胳膊。
「媽都喊第三遍了。餃子再不吃，第一鍋真要坨了。」
「剛才看了一會兒雪。」
陳喜樂抬頭看天。
「雪早停了，有什麼好看的？」
「停了也能看。」
「看不出。」
陳喜樂往屋裡拽了他一下。
「明兒再看。今晚先吃餃子。」
陳平安順著他的力道轉身。
許大茂掛的紅燈籠在身後輕輕晃動。何雨柱家的肉湯香氣從門縫裡透出來。劉海中家的年糕已經切成厚片。閻埠貴抱著帳本回屋，臨關門前又朝公共煤棚看了一眼，確認苫布沒有被風掀起。
所有事情都有人照看。所有人也都該回到自己的飯桌前。
陳平安跨過門檻。
鄭秀蓮端著笊籬從灶間出來，見他進門，立刻念叨。
「讓你站外頭透口氣，你還真打算守一夜院門？快坐。肉餡餃子剛撈，素餡的下一鍋下。」
陳喜樂鬆開手，先跑向桌邊。
「媽，我剛才可沒偷吃，是替您嘗鹹淡。」
「生餡的鹹淡用得著你從盤裡拿熟餃子嘗？」
「怕涼了不好吃。」
「那你更該留給你哥，他才是最後進屋的。」
陳安樂坐在李娉婷懷裡，舉著半塊饅頭朝陳平安晃。
「爸爸坐這裡！」
他身邊特意空著一隻凳子。陳平安走過去坐下。李娉婷把筷子遞給他。
「外面冷不冷？」
「還好。」
「手伸過來。」
她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確認沒有凍涼，才把剛盛好的餃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有什麼資料，明天再想。」
陳鐵山給自己倒了小半缸酒，又在陳平安面前放了一隻空碗。
「今晚上桌，不談工作。」
陳愛華在旁邊笑道。
「爸，您剛才還問全科站藥箱怎麼補貨。」
陳鐵山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是在他進屋以前問的。」
「合著規矩從哥進門才開始算？」
「現在開始也不晚。」
鄭秀蓮端來最後一盤菜。
「都別貧了，開飯。」
房門隨即關上。院裡的寒氣被擋在外面。桌上飯菜熱氣騰騰，玻璃很快又蒙上一層白霧。人影映在窗上，隨著夾菜、遞碗和孩子伸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許大茂家的紅燈籠仍在後院亮著。
遠處忽然升起一朵煙火。隔得太遠，聽不見炸開的聲響。只見一團暖光在夜空中無聲舒展，隨後碎成細小光點，慢慢落向被雪覆蓋的屋脊。
院裡的燈火沒有熄。屋裡的餃子，正好出了第三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