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年終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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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雪停了。

  四合院裡積了薄薄一層白,早起的人踩出一條從正房到廚房、從廚房到煤棚的小徑。鄭秀蓮端著熱水出來,先在門檻外潑了半盆,隨後拿掃帚把院裡的雪往兩邊推。

  陳鐵山已經在廊下修一隻舊木凳。凳面裂了一道縫,他拿刨刀將裂口邊緣修平,再調了一塊同色木條嵌進去。膠還沒幹,他便用麻繩將凳面纏緊,放在牆根陰乾。

  「爸,這隻凳子用多少年了?」陳喜樂蹲在旁邊看。

  「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做的。」

  「那比我還老。」

  「你才知道。」

  陳喜樂伸手想摸那條嵌進去的木條,被陳鐵山擋住。

  「膠沒幹,別碰。」

  「我就看看顏色。」

  「看可以,手別動。」

  陳喜樂把手縮回來,改去幫鄭秀蓮掃雪。他掃了兩下,忽然問道:

  「媽,今年過年買什麼?」

  「該買的都買了。粉條、海帶、凍梨,供銷社都有。肉票也攢了幾張,夠包餃子。」

  「我說的不是吃的。」

  「那是什麼?」

  「鞭炮。」

  鄭秀蓮掃帚一停。

  「你多大了,還惦記鞭炮?」

  「就問問。」

  「去年誰把一掛小鞭扔進煤棚邊上,讓劉海中追著罵了半天?」

  「那是前年。」

  「前年也記得。」

  陳喜樂嘿嘿笑了一聲,沒再提。他掃完雪,把掃帚靠在牆邊,又跑迴廊下看陳鐵山修凳子。陳鐵山正拿砂紙打磨嵌條邊緣,動作不快,每一下都順著木紋走。

  「爸,這凳子修好了給誰坐?」

  「放堂屋,誰來了誰坐。」

  「那不就是公家的?」

  「在咱家堂屋,就是家裡人坐。你要非得分那麼清,以後站著吃。」

  陳喜樂趕緊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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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問問。」

  十點剛過,閻埠貴到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棉襖,腋下夾著帳本和幾卷寫春聯用的紅紙。進門先看院裡雪掃得如何,又走到煤棚邊瞧了一眼苫布。苫布四角壓得嚴實,雪沒有滲進去。他又繞到菜窖口,蹲下看了看通風孔。

  「煤剩得夠不夠?」

  「夠燒到正月底。」陳鐵山從廊下回了一句。

  「菜窖呢?」

  「白菜還有一垛,蘿蔔半筐,土豆兩筐。沒凍。」

  閻埠貴點點頭,把這些記在小本上。

  「今年最後幾天,別再加臨時採購。吃多少取多少,取完把垛口封好。」

  鄭秀蓮端著一碗熱水出來。

  「閻老師,進來先喝口水。外面冷。」

  「不喝了,把春聯寫出來再說。紙放在哪兒?」

  「堂屋桌上。墨也磨好了。」

  閻埠貴進屋,把紅紙裁成長條,鋪在桌面。陳喜樂主動湊過來研墨。

  「閻老師,今年寫什麼?」

  「跟往年差不多。家和歲穩添新暖,業進年豐有遠程。」

  「能換一副嗎?」

  「你想換什麼?」

  陳喜樂想了一下。

  「能不能寫造晶片?」

  閻埠貴拿筆的手停了一下。

  「這是春聯,不是實驗室標語。你貼到大門上,讓全院人看什麼?」

  「那就寫數理優良。」

  「你語文還是良。」

  「所以不寫也行。」

  陳喜樂閉嘴了。閻埠貴蘸墨,一筆一畫把上聯寫完。字不算大,筆畫卻穩。他寫完上聯,又裁了一條紅紙寫下聯。

  「業進年豐有遠程。這句是我想的。」閻埠貴擱下筆,「去年院裡添了新家具,今年添了書,明年要是再添點什麼,也配得上這個進字。」

  「閻老師,您自己的帳本上添了什麼?」陳喜樂問。

  「添了不少。公共煤帳、水管維修、梯子補檔、菜窖翻垛,一樣沒落。還有全科站那本便民帳。」

  「全科站跟院裡有關係?」

  「關係不大,但記法一樣。都是服務人的事,都得留個來處。」閻埠貴把下聯擺正,「我打算開春去通縣看看,跟他們站長對一對。看便民帳和物資帳是怎麼交叉的。」

  「您還管那麼遠?」

  「不是管。是學。人家全科站的帳比院裡複雜,農技、醫療、農機、物資四條線,編號還得交叉。我這點經驗,不夠用。」

  陳喜樂聽得直點頭。

  劉海中到的時候,肩上扛了一根新掃帚。他如今在新小區住,習慣卻跟過去一樣,見院裡掃雪,總想搭把手。

  「老陳,你這凳子修得怎麼樣?」

  「膠沒幹。明天才能坐。」

  「那正好,幫我把掃帚頭紮緊。新買的不經用,掃兩下毛就掉。」

  兩人蹲在廊下,一個纏凳面,一個扎掃帚。劉海中手上的動作仍穩,只是腰彎久了會不自覺地拿手撐一下膝蓋。

  「不服老不行。」他說。

  「誰讓你一個人扛過來的?」

  「公交車能到胡同口,不遠。」

  「下回叫喜樂去接你。」

  劉海中擺擺手。

  「還沒到要人接的地步。再過兩年再說。」

  他紮好掃帚,又拿起來在地上試了兩下。掃帚毛不再掉,他便滿意地放到牆角。

  「廠里的事,今年最後一天怎麼收的?」陳鐵山問。

  「異常表交完了。老孫頭那張填得最細。他把自己帶趙成那幾年,哪一步沒講透,哪一步徒弟跳過沒覆核,全寫進去了。」

  「他不怕丟面子?」

  「開始怕。後來他跟趙成說,丟面子比丟手指強。趙成現在獨立做接線柱,乾燥檢查、密封壓緊、通斷測試,三步一步不落。」

  陳鐵山點頭。

  「那就值了。」

  「還有一件事。」劉海中壓低聲音,「我跟車間說了,明年退下來。不是干不動,是把位置讓給年輕人。」

  「想通了?」

  「你都能讓,我有什麼想不通的。工具櫃交出去那天,我就知道了。留在車間裡,最多多打幾爐。退下來,把經驗寫成課,讓更多年輕人少走彎路。」

  陳鐵山沒說話,只拿錘子把凳面嵌條又敲緊了一下。

  十一點前後,何雨柱到了。

  他騎著一輛舊三輪,車上裝著兩袋麵粉、一兜白菜、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肉,還有一隻蓋著蓋的搪瓷盆。車還沒停穩,便在院門外喊起來。

  「許大茂!出來接一下!你訂的凍梨在車斗最裡頭,別讓白菜壓著!」

  許大茂從屋裡探出頭。

  「你就不能先卸梨?」

  「先卸肉。梨不怕壓,肉化了不行。」

  「那你叫我幹什麼?」

  「讓你知道哪邊是梨!」

  兩個人隔著一車東西鬥了幾句,最後還是陳喜樂跑出去幫忙,把凍梨和白菜先搬進來。何雨柱把搪瓷盆放到廚房桌上,揭開蓋子。裡面是已經拌好的餃子餡,白菜豬肉,油鹽都調好了。

  「早上在店裡先拌的。你們這邊人多,現包費事,我提前弄了一盆。」

  鄭秀蓮湊過去聞了聞。

  「鹽合適。等會兒再加點白菜進去。」

  「還加?」

  「人多,餡少了不夠。你放心,不奪你的味。」

  何雨柱想了想,沒爭。

  「那我來擀皮。」

  他洗乾淨手,站到案板前。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餃子皮從杖下飛出來,圓得幾乎一樣大。鄭秀蓮拿過一張,對著燈看了看。

  「薄厚正好。比往年強。」

  「後廚一天擀幾百張皮,再不勻,白幹了。」

  「你在店裡也自己擀?」

  「忙的時候有徒弟擀。但大鍋菜一上,我得親自嘗。剩飯多不多,全看頭一鍋的調味準不準。」

  閻埠貴在旁邊聽見,把本子翻開。

  「你上次說店裡剩飯少了多少?」

  「比去年少三成多。今年後廚按人數分餐,老人孩子先盛,重體力後添。大鍋菜分兩段調味,前段清,後段穩,夜班來了也不怕咸。」

  「記上了。」

  「你別記我。記這些方法,以後能教給別的食堂。」

  「教方法也是記。」閻埠貴拿筆頭點了點本子,「你明年那個農忙食堂,準備怎麼弄?」

  何雨柱停下手裡的活,認真想了想。

  「先在附近三個公社試。不搞鋪張,就一口大鍋,兩個幫手。糧和菜由公社出,做法由我帶。按人頭算量,剩飯有數,不能做多了往溝里倒。」

  「成本呢?」

  「比在飯館裡做低。大鍋菜不用精緻擺盤,主要費人工。我和徒弟輪著下去,不算工錢,算技術支援。」

  許大茂正好搬完東西進來,聽見這話。

  「傻柱,你這算盤打得比閻老師還細。」

  「你懂什麼。做事不把成本算清,做一半就撐不下去了。」

  「那倒是。」許大茂難得沒抬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我明年也打算拍片子。基層技術員的。不拍專家,不拍領導。就拍那些在縣裡、鄉里、公社裡,每天守著農技站、衛生所、農機點的人。」

  何雨柱看他一眼。

  「有人看嗎?」

  「有沒有人看我不管。片子留下來,以後的人能看到這些年基層是怎麼一步一步長起來的。像全科站那種地方,現在不起眼,過二十年就是歷史。」

  「你以前只拍熱鬧的。」

  「熱鬧的拍夠了。拍點安靜的。」

  閻埠貴把春聯晾在一邊,回頭看他。

  「你打算從哪兒拍起?」

  「先從通縣全科站。老馬他們在那裡幹了快兩個月,四本日誌都填出樣子了。我先跟拍一個月,不打擾他們,只記錄他們怎麼處理小問題、怎麼轉診轉修、怎麼交叉核對。」

  「拍到問題呢?」

  「也拍。噴霧器返修、初步判斷偏差、物資受潮,人家願意留下,我就拍下來。光拍好的,片子就是假的。」

  何雨柱把擀麵杖往桌上一擱。

  「這話說得像句人話。」

  「我什麼時候不說人話?」

  「你拍片子以前,只想著自己上鏡。」

  「那是以前。」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手上卻沒停。何雨柱擀皮,許大茂把皮一張張遞到鄭秀蓮面前。鄭秀蓮包得飛快,一排排餃子很快碼滿了蓋簾。

  午後,李娉婷從資料室回來了。

  她把陳安樂放到矮凳上,讓他自己數紅棗。陳安樂這回沒有急著分。他把六顆紅棗擺成一排,先看了一圈屋裡的人,數了數。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喜樂叔叔、姑姑……」

  他數到六,發現還剩許大茂、何雨柱、閻埠貴、劉海中。

  「人太多了,棗不夠。」

  「那就先分最年長的。」李娉婷說道。

  陳安樂想了想,把第一顆給了陳鐵山,第二顆給了鄭秀蓮。第三顆他猶豫了半天,最後給了閻埠貴。

  「為什麼給我?」閻埠貴抬頭問道。

  「您先來的。」

  閻埠貴笑了,接過紅棗。

  第四顆給了劉海中。

  「為什麼給我?」

  「您扛掃帚來的。」

  劉海中點頭,也接過去。

  第五顆給了何雨柱。

  「這又是為什麼?」

  「您包餃餃。」

  何雨柱把紅棗在圍裙上擦了擦,塞進嘴裡。

  「這顆棗值了。」

  最後一顆,陳安樂看了看許大茂,又看了看陳喜樂。

  「只剩一顆。」

  許大茂故意把臉轉開,裝作不在意。陳喜樂也低下頭,繼續研墨。

  陳安樂拿著棗走到兩人中間,比了比,最後掰成兩半。

  「一人一半。」

  許大茂接過半顆,忍不住笑。

  「行,比前年強。前年你只給我半顆,這次還給喜樂也分了。」

  「前年的事您還記著?」

  「你長這麼大,就這事跟我最親。」

  屋裡的人都笑了。

  李娉婷把資料袋放到桌上,從裡面取出幾份薄冊子。

  「這是全科站四本日誌的月度匯總樣本,還有公開版、內控版的分層說明。陳平安讓我順路帶回來,給閻老師看看。」

  閻埠貴接過冊子,翻了兩頁。

  「怎麼分公開和內控?」

  「涉及人員姓名、站點薄弱項、藥品庫存數量的,放內控。涉及操作步驟、判斷順序、轉診標記的,放公開。同一件事用同一個編號,兩邊能對上。」

  「如果地方上拿到的舊版跟新版不一樣呢?」

  「舊版封存,不銷毀。新版右上角印月份和版本號。涉及安全變化的,廣播站逐戶通知。」

  閻埠貴點點頭,把冊子合上。

  「這比我那本公共帳複雜多了。」

  「原理一樣。都是讓後來的人能查到前面發生了什麼。」

  陳鐵山在旁邊聽見,插了一句。

  「廠里也是。工具櫃交接,舊帳不撕,新帳另開。周建民接手以後,每一件工具的狀態都有記錄。壞了的掛黃牌,報廢的進紅格,誰動的誰簽字。」

  李娉婷轉向他。

  「爸,你那把舊鉗子呢?」

  「在紀念格里。不能用的東西,跟能用的分開。安樂問過,我說留著當念想,但不能拿來修東西。」

  陳安樂正在地上擺弄那半顆紅棗,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

  「鉗子不能碰。」

  「對。」

  「爺爺的。」

  「爺爺的舊鉗子。」

  陳安樂點點頭,繼續擺弄紅棗。

  何雨柱把最後一蓋簾餃子碼好,擦了擦手。

  「娉婷,你們資料室今年年底最忙吧?」

  「比平時忙。八個口的異常表要分層,標準增補手冊要校適用範圍,全科站四本日誌要交叉編號。不過今年比去年順,各口自己先把異常拆清了,我們這邊主要是核。」

  「去年呢?」

  「去年很多表只寫加強重視。今年退回去重寫的少多了。老田那邊最細,乙廠爐襯的失敗記錄都保留了廠名以外的全部環節。」

  「保留失敗記錄,不怕下面有壓力?」

  「怕。但劉院長說了,只記好事,明年還會出同樣的事。現在把失敗寫清,後面的人少停一爐,就是賺。」

  閻埠貴聽到這裡,把本子又翻開。

  「這個得記。不是說記失敗本身,是記為什麼失敗要留下來。」

  「閻老師,您這本子到底記了多少?」

  「院裡的、學校的、全科站的、便民帳、春聯底稿,什麼都記。但有一條,不記人名,不記誰家私事。只記能公開、能覆核的事。」

  李娉婷點頭。

  「跟我們公開版的原則一樣。」

  下午三點,陳平安回來了。

  他在門口跺了跺鞋上的殘雪,把大衣掛在廊下。陳安樂第一個跑過去。

  「爸爸,今天分棗了。」

  「分給誰了?」

  「爺爺、奶奶、閻爺爺、劉爺爺、柱子叔,還有喜樂叔叔和許叔叔。」

  「你自己呢?」

  「沒有了。」

  「那你還高興?」

  「高興。他們都吃到了。」

  陳平安摸了摸他的頭。

  「明天再買一包,給你留一顆。」

  「給妹妹也留一顆。」

  「妹妹還小,不能吃棗。」

  「那給她看。」

  陳平安笑了一下,沒再糾正。

  他走進堂屋,看見閻埠貴正在晾春聯,陳鐵山在修凳子,劉海中在扎掃帚,何雨柱在擀皮,許大茂在調燈籠線。各人有各人的事,各人做的事又能連成一片。

  「今天院裡夠熱鬧。」

  「就等你了。」鄭秀蓮把餃子端上桌,「坐下吃飯。」

  桌上有白菜豬肉餃子、粉條豆腐餃子、紅燒魚、蘿蔔燉肉、炒雞蛋、涼拌海帶,還有何雨柱從店裡帶來的兩樣小菜。

  陳鐵山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給劉海中、閻埠貴、何雨柱、許大茂也各倒了一點。陳平安面前放的是茶。

  「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陳鐵山端起杯子。

  桌邊安靜了一瞬。劉海中、閻埠貴、何雨柱、許大茂都看向他。

  「明年會更好。」陳鐵山說道。

  眾人舉杯。

  陳安樂抱著自己的小碗,也舉起來。

  「明年,看豆豆。」

  「對,看豆豆。」陳平安給他夾了一個餃子。

  許大茂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明年我打算拍一部新片子。」

  「什麼片子?」何雨柱問。

  「基層技術員的。不拍專家,也不拍領導。就拍那些在縣裡、鄉里、公社裡,每天守著農技站、衛生所、農機點的人。」

  「有人看嗎?」

  「有沒有人看我不管。片子留下來,以後的人能看到這些年基層是怎麼一步一步長起來的。」

  閻埠貴點頭。

  「這個值得記。」

  「您別又拿本記。」

  「不記。我聽著就行。」

  劉海中放下筷子。

  「明年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麼?」

  「去技工學校多講幾節課。不是講我當年怎麼打鐵,是講怎麼從徒弟變成師傅,怎麼從自己會變成讓別人也會。」

  何雨柱放下酒杯,想了想。

  「我明年想把農忙食堂再推幾個點。不是開分店,是農忙的時候下去支鍋。讓老鄉吃上熱飯,讓後廚的年輕人學會大鍋菜怎麼調味。」


  「你終於不說開分店了?」

  「開分店是掙錢。下去支鍋是做事。」

  「你以前不是最在乎掙錢?」

  「以前是以前。現在飯館穩了,徒弟也帶出來了,總得干點別的。」

  閻埠貴把酒杯放下。

  「我明年打算把院裡的帳和全科站的便民帳做一次對照。看看哪些記法能合併,哪些必須分開。不是為了省事,是讓兩邊的記錄能互相參照。」

  「您都退休了,還管這些?」

  「退休是退休,記性還在。趁能寫,多留點。」

  李娉婷也開口了。

  「我明年想把公開版和內控版的對應關係再理一遍。全科站、工廠、農科院,三條線的資料分層現在各有一套,得統一規則。不然以後版本一多,基層分不清哪個是最新。」

  陳喜樂咽下嘴裡的餃子,忽然問道:

  「哥,你明年打算幹什麼?」

  陳平安放下筷子。

  「接著做校核。有重大異常就掛帳,有跨線問題就拆邊界。剩下的,讓各口自己走。」

  「就這樣?」

  「就這樣。」

  陳喜樂有些失望。

  「我以為你會說點大計劃。」

  「計劃不在我這裡。」陳平安看向桌邊的家人和舊鄰,「在你們身上。」

  陳鐵山端起搪瓷缸,朝陳喜樂抬了抬。

  「聽見了?你哥把路讓出來,是讓你們走。」

  「我知道。」

  「知道就少問,多做。」

  陳安樂在旁邊舉著餃子,含糊地接了一句。

  「多做,少問。」

  「你先吃完再說。」鄭秀蓮拿手帕給他擦嘴。

  飯後,舊鄰沒有急著走。

  許大茂把燈籠從橫木上取下來,換了一根新線。電工已經檢查過,線徑足夠,接頭位置也不在室外裸露。他把燈籠重新掛上去,退後兩步看了看。

  「正了。」

  何雨柱站在下面抬頭。

  「你調了四回,可算正了。」

  「你看得出來?」

  「看不出來。但你調四回,肯定有一回是對的。」

  「你少來。」

  劉海中坐在廊下,看著陳鐵山把修好的凳子放回屋裡。凳面平整,嵌條顏色幾乎跟原木一樣,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修過。

  「老陳,你這手藝,退了可惜。」

  「不可惜。手藝留在工具櫃裡,也留在周建民手裡。」

  「你真放心?」

  「不放心就不交。交了,就信他能按規矩走。真出了錯,也有記錄可查。」

  閻埠貴坐在桌邊,這次真的沒有記什麼,只端著一杯熱水慢慢喝。杯里的熱氣升上來,在燈下散成薄薄一層。

  「閻老師,真不記了?」何雨柱問。

  「不記。今天就看,聽,吃。」

  「這不像您。」

  「人不能一輩子都在記。有些事記下來是為了以後查。有些事不用記,是因為就在眼前。」

  陳平安站在院中,抬頭看了一會兒夜空。雪停了,雲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

  灰塔的痕跡在遠感邊緣依舊沉寂。四一三信箱沒有動靜。境內殘網保持低頻。所有該運行的體系都在運行。

  他沒有想得更遠。屋裡有人在喊他進去吃最後一鍋餃子。他便轉身,推門進屋。

  熱氣撲面而來。

  桌上最後幾盤餃子剛出鍋,白白胖胖地擠在盤子裡。鄭秀蓮拿筷子給每個人碗裡夾。陳安樂抱著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等著。李娉婷在旁邊幫他吹。

  陳鐵山坐在主位,搪瓷缸已經放下。他看著滿桌的人,沒再說什麼長話。

  何雨柱吃了最後一個餃子,抹了抹嘴。

  「明年這個時候,咱們還這麼聚。」

  許大茂把酒杯里最後一點酒喝完。

  「你請客?」

  「輪著來。今年在你家吃的多,明年上我那飯館。」

  「你飯館那灶火,夠炒這麼多人的菜嗎?」

  「不夠就分兩桌。分三桌也行。」

  劉海中笑了。

  「那就分三桌。我負責帶酒。」

  閻埠貴把杯子放下。

  「我帶帳本。」

  「你別帶帳本了。」

  「不帶怎麼算誰欠誰的?」

  「明年算帳的事,明年再說。」

  桌上又是一陣笑。

  陳平安坐在中間,左邊是陳鐵山,右邊是李娉婷。陳安樂坐在他腿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嘴裡還含著半隻餃子。

  窗外,胡同里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有人家在試放,響聲不大,卻讓夜色里的院子多了一層年味。

  陳平安把陳安樂交到李娉婷懷裡,起身去關門。門扇合上時,風被擋在外面。院裡的燈還亮著,老槐樹的枝影落在雪地上,安安靜靜。

  明天還有新的表要核,新的日誌要對,新的異常要掛帳。但今天晚上,飯是熱的,人是齊的,燈是亮的。

  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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