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鄰里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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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西廂房的那盞十五瓦昏黃燈泡,硬生生熬了小半宿才熄掉。

  天剛蒙蒙亮,雞鳴聲還在晨霧裡飄著。

  閻解成和閻解放兄弟倆就已經穿戴得齊齊整整,輕手輕腳地拉開了東屋的木格柵門。

  閻解成手裡捧著一本卷了毛邊的《車工簡易速成三十法》,眼眶底下熬出了兩圈青黑。

  但兩隻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

  閻解放則抱著個用白布縫的工具布卷,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腳底下的千層底布鞋在門檻邊蹭得沙沙作響。

  「我說老大,大清早的你不在床上多眯一會兒,鬼鬼祟祟摸進我屋裡翻騰什麼呢?!」

  閻老師披著一件舊呢子坎肩,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正捏著半截粉筆在桌角算帳。

  聽見動靜立馬把算盤護在胳膊底下。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家裡那把公家獎勵的遊標卡尺,是留著我量水管尺寸用的,誰要是敢偷偷拿去當鐵片劃著名玩,別怪當爹的不講情面扣你倆半個月的伙食費!」

  「爸!您怎麼老把人往賊坑裡想啊!」

  閻解成一聽就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方桌前,把那本翻爛的技術手冊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和老二今天是要去街道機修廠參加入職轉正大考!人家主考的劉師傅發了話,今天考的就是手工銼削平面和雙向階梯孔公差。」

  「要是手裡沒一把準星夠硬的卡尺把關,我倆就算把膀子挫斷了,也拿不到那張二級工的定級合格證啊!」

  閻解放也在旁邊扯著嗓子幫腔,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就是啊爸!我和我哥昨晚在被窩裡背公差配合表背到了後半夜,連廠里那台舊車床的九種異響排查順口溜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您成天嘴上念叨著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如今街道和總工會把技工考核的大門全敞開了,只要我倆考過這道坎,一個月能多領九塊五毛錢的技術津貼,您怎麼反倒在這兒卡咱們自個兒兒子的脖子啊?!」

  閻老師被兩個兒子連珠炮似的搶白噎得愣了半天,手裡的算盤珠子都撥亂了兩個檔。

  他抬起眼皮,借著晨光仔仔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兩個兒子。

  以前這兩個臭小子,放了假不是摸魚打鳥就是偷懶裝病,推著個破推車上街撿煤渣都得偷吃兩分錢的爛蘋果。

  如今站在這兒,雖然衣服上滿是黃機油印子,但背脊骨挺得直梆梆的,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擰勁兒。

  三大媽楊瑞華端著一簸箕剝好的老玉米粒從裡屋撩簾出來。

  伸手在閻老師後背上拍了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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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閻,你就把箱底那把帶紅布套的寶貝卡尺借給孩子們使一回吧!昨晚倆孩子背書背得直扇自己耳光,我瞧著都心疼。」

  「咱閻家祖祖輩輩出教書的,如今要是能出兩個吃技術飯的正式技工,逢年過節走親戚,你走在胡同里腰杆子不也能挺得更直溜嘛!」

  閻老師嘴唇顫了顫,乾咳了一聲掩飾住眼底的動容。

  慢吞吞地從枕頭底下拉出一串黃銅鑰匙。

  他打開立櫃最底層的鐵皮盒,取出一個用大紅棉布一層層裹緊的長條小木匣,小心翼翼地遞到閻解成手裡。

  「拿去吧!但我可把醜話撂在前頭,量尺寸的時候兩隻手得托穩了,大拇指推滑塊絕不能用死力氣硬頂!」

  「考過了固然好,要是考不過……要是考不過,今晚回來老老實實給我做二十道公差換算題,聽見沒有?!」

  「聽見了爸!您就瞧好吧,今天絕不給您丟臉!」

  閻解成一把攥住木匣,臉上的笑意像春水化開一樣,拉著閻解放撒丫子就往院門外沖。

  看著兩個兒子風風火火的背影,閻老師搖著頭嘆氣。

  轉頭卻對著楊瑞華低聲咂嘴。

  「這倆混小子……倒真像是突然長出骨頭來了,往後啊,咱家這本帳,怕是要按大廠職工的標準往上翻番咯!」

  與此同時,中院天井的水池子旁邊,水龍頭嘩啦啦沖刷著鐵盆,聲響格外脆生。

  劉光天赤著兩條精瘦的膀子,正把整顆腦袋浸在冰涼刺骨的井水裡使勁撲騰。

  秋風一吹,他凍得渾身直打哆嗦,卻咬著後槽牙愣是不肯起身,任由涼水順著後脖頸往下灌。

  二大爺劉海中背著雙手,穿著一身洗得發硬的舊藍色呢子工裝,挺著肚子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瞪著兒子。

  大嗓門震得窗欞紙亂抖。

  「劉光天!你大清早在這兒犯什麼渾呢?!昨兒下午在車間裡考過了二級鍛工,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是不是?!」

  「老子在軋鋼廠掄了幾十年大錘,才混到如今這把交椅,你小子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碰上一塊質地鬆散的普通生鐵坯子讓你砸圓了,你就在院子裡摔摔打打的顯擺給誰看呢?!」

  劉光天猛地從水盆里抬起頭,一把甩掉臉上的水珠,胸口劇烈起伏著。

  抹了一把眼睛大聲吼道。

  「爸!我沒顯擺!我用涼水激腦子,是因為昨兒主考的王師傅當場挑了我三處毛病,說我下錘的時候手腕子發飄,最後兩錘收勁兒慢了半秒鐘,導致坯料邊緣多出兩道飛邊!」

  「我今兒早上去車間是去跟著帶班師傅復盤磨錘把子的,我不是去混日子的,您別一張嘴就把我說得一文不值成不成啊?!」

  劉海中被兒子這帶著火藥味的反駁頂得臉色發青。

  正要揚起蒲扇大的巴掌教訓這不懂事的逆子,身後卻傳來一聲渾厚的咳嗽聲。

  陳鐵山手裡端著一隻黑陶大茶缸從堂屋走出來,身上繫著一塊深褐色的厚皮圍裙。

  目光在父子倆身上掃了一圈。

  「老劉,天大清早的,孩子有這股子找自己毛病的反省勁兒,你該偷著樂才對,生哪門子閒氣呢?」

  陳鐵山走到石桌旁坐下,聲音沉穩得像一塊老鐵砧。

  「光天下錘快、眼力活絡,昨天考核他在爐溫降到八百度的那一瞬間果斷補了一錘整形,這才保住了尺寸。」

  「換了別的心浮氣躁的年輕人,早就把鐵料直接敲報廢了。有缺點當面指出來改了就是,別把孩子的進取心當成軟柿子捏。」

  劉海中臉上的肉抽動了兩下,原本高高揚起的手悻悻地背到了身後。

  他斜著眼睛看了看渾身肌肉緊繃的劉光天,雖然嘴上依然哼了一聲「還差得遠呢」。

  但轉過身面向陳鐵山時,臉上的褶子卻樂得擠在了一起,壓低聲音忍不住得意起來。

  「老陳啊,到底是你眼睛毒!這小子以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自打咱們廠里推了師徒定檔和技術大比武,他跟著機修班那個李瘸子學鍛造,回了家連飯都顧不上吃,就在屋後拿木頭棒子練腕力!」

  「如今總算考過了二級,這身皮肉沒白挨我當年的鞋底子抽,咱院裡的年輕一輩,終歸是沒走歪道啊!」

  正說著話,穿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何雨水扎著兩根麻花辮,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水紅色碎花斜襟衫,手裡抱著個厚厚的硬皮筆記本,輕盈地跳過門檻進了院子。

  她身後跟著何雨柱。

  傻柱今天破天荒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兩隻手裡各提著一隻剛出鍋、冒著滾滾熱氣的竹柳提盒。

  油亮亮的大包子香氣瞬間溢滿了整個中院。

  「哥!我都跟你說了八百遍了,農科院大田推廣組的那些門道,根本不是你掌勺做飯想的那麼簡單!」

  何雨水一邊把筆記本翻得嘩啦啦響,一邊扭頭對著傻柱認真地比劃著名。

  「我在通縣良種繁育基地跟著技術員蹲了七天,人家單單測那一壟玉米的授粉期,就得拿溫度表一天量早中晚六次,連葉片背面的絨毛受潮程度都要畫圖存檔!」

  「以前咱村裡的二大娘總說種莊稼靠老天爺賞飯吃,可現在我看明白了,不按科學流程走,天王老子賞的飯你也得白白漏在地溝里!」

  何雨柱咧著嘴樂,把手裡的熱提盒遞過去一個給閻老師家,自己掀開另一個蓋子。

  抓起一個皮薄餡大的豬肉大蔥包子直接塞進何雨水嘴裡。

  「行行行!我的好妹妹,你現在是農科院的技術宣傳骨幹了,嘴皮子比放映機轉得還快!」

  「老子不求你懂得比天高,只要你把地里的學問踏踏實實吃進肚子裡,別成天跟著那些酸文人瞎拽詞就行!」

  「既然學了農技,往後咱家買米買面挑紅薯,你得給我拿出真本事來掌眼,但凡買回一顆生了芽的壞土豆,看老子不打你手板心!」

  何雨水嘴裡塞得鼓囊囊的,咽下一大口包子,白了傻柱一眼。

  「掌眼就掌眼,下禮拜糧站來新米,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水澆地的豐產雜交稻,還是旱地里的晚熟老糙米,保管比你這個後廚大師傅看得准得多!」

  院子裡的鄰居們全給逗得哄堂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中院東跨院的空地上突然爆發出幾個半大孩子尖銳稚嫩的爭吵聲。

  「不對!你認錯了!這把枯黃的穗子根本不是大麥,大麥的芒子比這長得多,而且刺手!這分明是公社試驗田裡種的黑小麥!」

  「胡說八道!黑小麥哪有這麼短的節稈?!棒梗你就是輸不起!昨天平安叔叔拿回來的農科院作物標本圖譜上畫得明明白白,這種穗子帶鈍鉤的叫矮稈耐倒伏二號,喜樂哥,你快評評理到底誰說得對啊?!」

  天井的石榴樹下,四五個七八歲、十來歲的大院孩子正圍成一圈。

  面前的石板上攤開著七八束用紅繩繫著的乾枯作物標本。

  十四歲的陳喜樂鼻樑上還掛著昨晚寫作業蹭上的藍墨水,手裡拿著一把小竹尺,煞有介事地蹲在孩子們中間當裁判。

  他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束帶鉤的麥穗,清了清嗓子,學著陳平安平時的穩重語調開口道。

  「棒梗看對了穗子的形狀,但小石頭說對了品種屬性!你們倆都別爭了,這既不是普通大麥,也不是盲目引種的黑小麥,這是農科院剛剛在冀南地區培育出來的抗鹽鹼改良矮稈小麥!」

  「認錯了不怕,學本事最忌諱的就是死鴨子嘴硬不肯認錯,來,咱們把放大鏡拿出來,仔細瞅瞅它麥粒腹溝的深淺,跟著我慢慢認!」

  幾個孩子立刻不吵了,齊刷刷趴在地上,瞪大眼睛湊在陳喜樂手裡的放大鏡跟前。

  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堂屋門邊,陳鐵山正坐在一條長板凳上,膝蓋之間夾著一把生了厚厚一層鐵鏽的舊鋤頭。

  鋤頭的刃口崩了兩個豁口,木柄連接處的生鐵套圈也裂開了一道兩寸長的細紋。

  陳鐵山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半圓銼刀,手臂上的青筋隨著銼刀的推拉一鼓一癟。

  沙沙的摩擦聲沉悶而極有節奏,細碎的鐵屑如同雨點般紛紛落在地面的破布上。

  陳喜樂給孩子們講完了標本,手腳麻利地跑過來,規規矩矩蹲在父親腳邊。

  雙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手裡的動作。

  「爸,這把舊鋤頭都鏽成這樣了,供銷社裡新出的輕合金鋼鋤一把才兩塊兩毛錢,您怎麼還費這麼大勁兒又是補焊又是銼磨的啊?」

  陳喜樂忍不住小聲發問。

  陳鐵山手裡的動作沒有停,銼刀在生鐵套圈的裂口處精準地推出了一個規整的斜坡坡口。

  他停下手裡的活兒,用戴著老繭的大拇指揩去上面的鐵粉,指著裂口對陳喜樂說道。

  「喜樂,你給我看仔細了。這鋤頭的底子是翻砂澆築的生鐵,脆性大,受了硬力容易崩裂,但它耐磨、吃土深。」

  「可這刃口上貼的那層發亮的鐵皮,卻是咱們軋鋼廠高爐出來的中碳工具鋼,韌性好,磨快了能斬草斷根!」

  「修這把鋤頭,不是心疼那兩塊錢,而是讓你懂得,不同的材料搭在一塊兒,就跟不同脾氣的人一起幹活一樣,各有各的用處!」

  「你光認得圖紙上的鋼號沒用,手裡摸不出鐵與鋼在砂輪上的火花顏色,上了工具機你就是一個睜眼瞎!」

  陳喜樂聽得心頭劇震,連忙蹲得更低了些。

  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被銼出金屬亮色的鋼刃,指腹輕輕感受著那股粗糙與鋒利的交界,用力點了點頭。

  「爸,我記住了!生鐵硬而脆,鋼材韌而鋒,要用鋼的刃去劈硬骨頭,用生鐵的厚去托底,做人和學手藝都是這個理兒!」

  陳鐵山堅毅如石雕般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笑意。

  粗糙的大手在兒子發頂重重拍了一下。

  「算你小子沒白念這麼多書!」

  透過堂屋半掩的木格窗戶,金黃色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靠窗的土布坐榻上。

  鄭秀蓮戴著老花鏡,手裡正飛針走線地縫補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

  李娉婷穿著一件素淨的米白針織衫,長發柔順地攏在腦後,懷裡正輕柔地抱著兩歲零八個月的小安。

  窗外的青磚小院裡,那株一人多高的小棗樹上掛滿了沉甸甸的紅棗。

  一個個圓滾滾、紅彤彤的,在秋風中像小紅燈籠似的一晃一晃。

  小安手裡抓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小紅棗,兩隻烏黑清亮的大眼睛盯著窗外枝頭。

  粉嘟嘟的小手指著樹梢,嘴裡奶聲奶氣地叫著。

  「棗!大紅棗!樹上……多!」

  李娉婷眉眼含笑,握著小安肉乎乎的小手,指尖順著窗欞的方向一點一點地移動。

  「來,小安跟著媽媽數一數,枝頭上掛了多少個大棗呀?一、二、三……」

  「一……二……三……四!」

  小安興奮地拍著小巴掌,清脆稚嫩的童音在明媚的屋子裡迴蕩。

  「好多棗!給爺爺吃!給奶奶吃!給爸爸吃!」

  鄭秀蓮停下手中的頂針,抬頭看著乖巧懂事的孫子,笑得臉上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來。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肉,這嘴巴抹了蜜一樣甜!等秋分一過,讓你爸用長竹竿全打下來,奶奶給你做甜滋滋的棗泥軟糕吃!」

  小安在母親懷裡歡快地咯咯直笑,把小腦袋緊緊貼在李娉婷溫暖的脖頸里。

  陳平安從裡屋走出來,站在門檻內側,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院子外頭,年輕人們奔向工廠與田間的自行車鈴聲清脆作響。

  院子裡面,老人們以身作則傳授著最樸素的手藝和規矩。

  孩子們求知若渴,幼童安寧成長。

  這幅充滿煙火氣息的畫卷,沒有宏大的口號,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

  卻在這四方小院的青磚泥土裡,深深紮下了最堅韌的根系。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手中剛剛從農科院送達的全國夏秋糧情測報簡報。

  在封面正中央,一行醒目的加粗紅字赫然入目。

  「全國夏糧收購全面超額達標,冀魯豫主產區豐收大局已定;首批秋收標準化測產先頭小組已就位,各地地塊長勢喜人,即將迎來建國以來罕見之豐產大捷!」

  陳平安合上簡報,嘴角勾起一抹從容而篤定的弧度。

  窗外,秋風掠過沃野,一陣帶著成熟穀物清香的氣流,正越過四九城的城牆,浩浩蕩蕩地鋪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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