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外債減壓
一九五九年六月四日。
天剛亮。
外貿口的院門已經開了。
幾輛自行車靠在牆邊。
車架上沾著清晨的露水。
值班人員抱著文件袋進出。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
腳步又快又穩。
綜合資料室里。
一張新表擺在長桌中央。
表頭只有八個字。
農產出口。
外債清償。
孫處長坐在桌邊。
他一夜沒有睡踏實。
眼下發青。
手邊的搪瓷杯里。
茶水已經續了三次。
等陳平安進門。
他立刻把報表往前推。
「平安。」
「這一批結算回來了。」
「數目比預計的好。」
陳平安脫下外衣。
順手搭在椅背上。
他沒有先看結論。
而是翻到報表附頁。
出口品類。
交付批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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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貨記錄。
結匯日期。
償債去向。
每一項都列得很清楚。
孫處長忍不住催了一句。
「你先看最後一頁。」
「主流外債又清掉一截。」
陳平安沒有抬頭。
「前頭不清楚。」
「最後一頁就站不住。」
孫處長聽完。
把催促咽了回去。
屋裡其他人也沒說話。
眾人都等著他往下看。
第一批出口的是水藻飼料。
數量不算大。
但品級穩定。
含水率和雜質率。
全部卡在合同線以內。
第二批是脫水菇類。
包裝規格統一。
運輸損耗比冬季更低。
第三批是精選豆類。
沒有追求表面漂亮。
重點放在顆粒完整。
倉儲穩定。
長期運輸不發霉。
第四批是普通農機配件。
這些配件不碰核心結構。
卻勝在尺寸規整。
批次之間誤差很小。
全國計量網剛剛成型。
效果已經落到外貿貨單上。
陳平安翻完前半冊。
這才看向結算頁。
外匯收入被分成三路。
一路購買必要藥品。
一路購買短缺工業原料。
最大的一路。
用於償還主流外債。
數字不誇張。
可它很實。
不是靠臨時拆借。
也不是靠壓縮民生硬擠。
是田裡長出來的東西。
是工廠加工出來的貨。
一步一步換回來的錢。
孫處長壓低嗓門。
「按這個速度。」
「今年能再減一大塊。」
外貿口沈幹部接話。
「只要農業穩得住。」
「出口品就不會斷。」
「工業品再接上一部分。」
「後面就更好走了。」
劉振華坐在窗邊。
他把幾張結匯單對齊。
「這回不是拿家底換喘氣。」
「是拿新增產出減包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這句話很重。
過去缺設備。
缺材料。
缺藥品。
不少東西只能往外買。
買回來就要欠帳。
欠了帳。
很多事情便容易被人掐住。
如今還沒有徹底還清。
日子也談不上寬裕。
可主動權已經回來一些。
陳平安把報表合上。
「先核壞帳。」
「再核延遲交付。」
孫處長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看好消息嗎？」
「好消息也得查短板。」
陳平安看向他。
「越是往上走。」
「越怕拿喜報遮問題。」
孫處長很快坐正。
「行。」
「我讓人把異常單拿來。」
……
上午。
異常結算單送進資料室。
共計七份。
其中三份是包裝破損。
兩份是到港水分偏高。
一份是標籤印刷模糊。
還有一份。
是貨物實際重量。
比單據少了十七斤。
差額不大。
卻沒有人敢忽略。
沈幹部把單據翻了兩遍。
「裝車時復過秤。」
「鐵路到站也復過。」
「問題可能在中轉倉。」
周副局長立刻搖頭。
「先別說可能。」
「每一站的秤單都調來。」
「誰簽字。」
「誰說明白。」
孫處長有些心疼時間。
「十七斤也要全線倒查？」
老錢坐在旁邊。
當場把茶缸放下。
「十七斤不是事？」
「今天少十七斤不查。」
「明天少一百七十斤。」
「你還查不查？」
孫處長被問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查。」
「我沒說不查。」
陳平安沒有批評他。
外貿口最近壓力很重。
訂單多了。
交付快了。
有人難免先看總數。
小差錯容易被大成績蓋住。
這正是最該防的時候。
「重量差額單獨閉環。」
「不能從貨款里直接抹平。」
「錢能抹平。」
「流程漏洞抹不平。」
周副局長點頭。
「鐵路這邊先查封簽。」
沈幹部也開口。
「倉庫查裝卸記錄。」
「包裝口查二次封裝。」
孫處長拿起鋼筆。
「外貿口查交接單。」
「今天下班前給結果。」
各口分頭行動。
沒人再把十七斤當小事。
……
中午。
財政口的幹部趕到。
來人姓方。
四十來歲。
衣服洗得很乾淨。
公文包邊角已經磨白。
他把一份償債安排攤開。
說話前先深吸了一口氣。
「這幾年。」
「我們一直在挪地方。」
「今天總算能松一點。」
劉振華問他。
「能松多少？」
方幹部沒有報大數字。
「不是一下鬆開。」
「是不用每個月都怕斷。」
他說完這句話。
自己先沉默了。
財政最怕的不是窮。
窮可以算。
可以省。
可以慢慢補。
最怕的是帳不由自己排。
別人什麼時候催。
什麼時候斷供。
自己只能被推著走。
如今農業增產。
化肥穩住。
良種鋪開。
鐵路能運。
包裝能跟。
外貿有貨。
工業品也開始接單。
一條鏈終於接上了。
方幹部翻到償債表。
「這批回款下來。」
「先還最急的兩筆。」
「剩下的。」
「保藥品和軸承原料。」
老田聽見軸承原料。
立刻開口。
「成熟軸承鋼已經能頂一部分。」
「不必再按舊數全買。」
方幹部抬起頭。
「你們真能接？」
「能接成熟工況。」
老田沒有把話說滿。
「高端特殊品類。」
「目前還要買。」
「但常規用量能減。」
方幹部馬上拿筆重算。
紙上數字一項項劃掉。
又一項項移到國產供給欄。
他算得很慢。
算完以後。
肩膀才真正松下來。
「這又能少花一筆。」
孟慶山坐在對面。
「工具機配件也一樣。」
「能自己做的先自己做。」
「做不穩的照舊進口。」
「不能為省錢硬頂。」
方幹部點頭。
「我就怕有人報喜。」
「說什麼都能國產。」
「真用上再出亂子。」
陳平安聽到這裡。
才開口定下口徑。
「自主不是全能。」
「減債也不是斷買。」
「該買的繼續買。」
「能替的穩步替。」
「不能為了帳面好看。」
「拿生產安全去賭。」
方幹部把這句話記下。
「我回去就這麼匯報。」
「外債減壓。」
「不是關門硬扛。」
「是把命門拿回一部分。」
……
下午。
十七斤差額查清了。
問題出在中轉倉。
一袋豆類包裝開線。
搬運工發現以後。
重新換袋封裝。
散落部分被掃到一旁。
當班人員怕耽誤交接。
沒有補秤。
也沒有登記損耗。
他覺得只少一點。
貨款里扣掉便是。
人被叫到資料室時。
臉上全是汗。
「我沒拿。」
「真沒拿。」
「我就是怕誤車。」
陳平安看完記錄。
沒有把問題定成偷竊。
「沒人說你拿了。」
「現在說的是漏記。」
那人更慌了。
「我認錯。」
「怎麼罰都行。」
「先不談罰。」
陳平安把損耗表推過去。
「你把當天怎麼發現。」
「怎麼換袋。」
「為什麼沒復秤。」
「全部寫清楚。」
搬運工握住鋼筆。
手一直抖。
他文化不高。
寫字很慢。
沈幹部想找人代寫。
陳平安抬手制止。
「讓他自己寫。」
「不會的字可以問。」
「經過必須自己回憶。」
半個小時後。
一頁歪歪扭扭的記錄寫完。
沒有漂亮話。
每個動作都寫得實在。
周副局長看完。
補出三個漏洞。
換袋處沒有備用秤。
損耗表放得太遠。
當班人員怕擔責任。
遇到小損耗便想遮過去。
最後的處理不重。
當班人員停崗復訓兩日。
中轉倉增設一台小秤。
損耗表放到換袋台旁。
破袋超過規定數值。
必須雙人覆核簽字。
搬運工聽完。
小心問了一句。
「還讓我回來干？」
沈幹部看向他。
「你犯的是流程錯。」
「不是把你一棍打死。」
陳平安補了一句。
「回來以後。」
「把這次錯講給別人聽。」
搬運工愣了片刻。
「我也能講？」
「你犯過。」
「你最知道哪裡容易省事。」
那人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才用力點了點頭。
「我講。」
「我不瞞。」
……
傍晚。
外貿結算總表正式封版。
公開口徑沒有寫償債數額。
只寫農產品出口穩步增長。
重點物資採購正常進行。
外債壓力逐步緩解。
內控表里。
每一筆回款去處。
每一筆償債順序。
都能追到具體單據。
核心表則進一步標明。
哪些進口可以替代。
哪些仍是必要命門。
哪些必須長期保留渠道。
李娉婷把三套表對照一遍。
在公開稿上改了兩個詞。
「擺脫被動。」
被她劃掉。
改成了。
「主動能力逐步增強。」
孫處長有些不解。
「已經還了這麼多。」
「還不能說擺脫被動？」
李娉婷輕輕搖頭。
「現在說得太滿。」
「以後遇到一次波動。」
「外頭就會拿來做文章。」
「何況欠帳還沒清完。」
「咱們自己要心裡有數。」
陳平安看著改後的字。
「就按這個。」
「成效要講。」
「餘地也要留。」
方幹部合上帳冊。
離開前。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
「陳同志。」
「我今天來之前。」
「以為你們要開慶功會。」
「結果一整天。」
「先查了十七斤豆子。」
陳平安看向他。
「十七斤能查清。」
「大帳才敢往前走。」
方幹部笑了一聲。
「這話我記住了。」
……
晚上。
四合院裡正在剝豆角。
鄭秀蓮坐在小板凳上。
手指翻得很快。
陳喜樂幫了沒一會兒。
便開始偷吃嫩豆。
鄭秀蓮抬手拍了他一下。
「剝一把吃三根。」
「你是幫忙還是添亂？」
陳喜樂捂著手。
「我替家裡驗驗。」
「看豆子老沒老。」
陳鐵山坐在門邊。
頭也沒抬。
「嘴饞就說嘴饞。」
「少給自己找名目。」
屋裡笑了起來。
陳平安洗完手坐下。
也拿了一把豆角。
鄭秀蓮問他。
「今天外頭忙啥？」
「算帳。」
「算啥帳？」
「賣出去多少東西。」
「還了多少欠帳。」
鄭秀蓮剝豆的手停了停。
「國家也欠人錢？」
「欠。」
陳喜樂立刻湊過來。
「那還清了嗎？」
「還沒。」
「不過比以前輕了。」
「帳輕一分。」
「腰就直一分。」
「但不能為了腰直。」
「把家裡飯鍋砸了。」
陳平安笑了。
「爸說得對。」
李娉婷抱著孩子出來。
陳安樂已經能坐一小會兒。
只是腰還不能久撐。
她在孩子身後墊了被卷。
讓他靠得穩當些。
小傢伙看見豆角。
立刻伸手去抓。
陳平安托住他的手腕。
沒有完全攔住。
只把方向輕輕帶偏。
孩子抓到一隻空竹籃。
小手往回一拉。
竹籃險些被扯散。
無形念力順著籃沿鋪開。
把那股過大的力道分散。
竹條只響了一聲。
沒有斷裂。
陳平安神色如常。
順勢把籃子拿遠。
「這個不能拽。」
陳安樂咿呀兩聲。
還想往前爬。
李娉婷低聲問。
「今天外債減了。」
「心裡松一點沒有？」
「松一點。」
陳平安剝開一根豆角。
「但不能全松。」
「掙錢只是第一步。」
「得讓農業一直有餘糧。」
「工業一直能接得住。」
「外貿一直守得住信用。」
「這才算真站穩。」
鄭秀蓮聽得直擺手。
「你回家還說這麼多。」
「先把豆角剝完。」
「少一根都不行。」
陳喜樂當場告狀。
「媽。」
「四哥剛才剝壞一根。」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偷吃的怎麼算？」
陳喜樂立刻低頭幹活。
「我沒說話。」
……
夜深。
陳平安打開記事本。
一九五九年六月四日。
農產品出口持續換匯。
主流外債逐步清償。
農業有餘力。
工業有支撐。
外貿有信用。
財政才有主動。
他停了一下。
又寫。
農業反哺工業。
工業支撐國家。
今日不算終點。
只算基石計劃。
第一次真正形成回流。
念力悄然探入空間。
靜止倉庫里。
現代物資堆積如山。
任何一小部分拿出來。
都足以讓眼前的帳好看。
他卻沒有動。
那些東西不能成為依賴。
國家的債。
要靠真實產出清償。
體系的腰。
要靠自己的筋骨撐直。
他收回心神。
輕輕合上本子。
門外傳來劉振華的聲音。
「平安。」
「明天體檢覆核。」
「你也在名單里。」
陳平安抬起頭。
「知道了。」
「明天去。」
天剛亮。
外貿口的院門已經開了。
幾輛自行車靠在牆邊。
車架上沾著清晨的露水。
值班人員抱著文件袋進出。
鞋底落在水泥地上。
腳步又快又穩。
綜合資料室里。
一張新表擺在長桌中央。
表頭只有八個字。
農產出口。
外債清償。
孫處長坐在桌邊。
他一夜沒有睡踏實。
眼下發青。
手邊的搪瓷杯里。
茶水已經續了三次。
等陳平安進門。
他立刻把報表往前推。
「平安。」
「這一批結算回來了。」
「數目比預計的好。」
陳平安脫下外衣。
順手搭在椅背上。
他沒有先看結論。
而是翻到報表附頁。
出口品類。
交付批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驗貨記錄。
結匯日期。
償債去向。
每一項都列得很清楚。
孫處長忍不住催了一句。
「你先看最後一頁。」
「主流外債又清掉一截。」
陳平安沒有抬頭。
「前頭不清楚。」
「最後一頁就站不住。」
孫處長聽完。
把催促咽了回去。
屋裡其他人也沒說話。
眾人都等著他往下看。
第一批出口的是水藻飼料。
數量不算大。
但品級穩定。
含水率和雜質率。
全部卡在合同線以內。
第二批是脫水菇類。
包裝規格統一。
運輸損耗比冬季更低。
第三批是精選豆類。
沒有追求表面漂亮。
重點放在顆粒完整。
倉儲穩定。
長期運輸不發霉。
第四批是普通農機配件。
這些配件不碰核心結構。
卻勝在尺寸規整。
批次之間誤差很小。
全國計量網剛剛成型。
效果已經落到外貿貨單上。
陳平安翻完前半冊。
這才看向結算頁。
外匯收入被分成三路。
一路購買必要藥品。
一路購買短缺工業原料。
最大的一路。
用於償還主流外債。
數字不誇張。
可它很實。
不是靠臨時拆借。
也不是靠壓縮民生硬擠。
是田裡長出來的東西。
是工廠加工出來的貨。
一步一步換回來的錢。
孫處長壓低嗓門。
「按這個速度。」
「今年能再減一大塊。」
外貿口沈幹部接話。
「只要農業穩得住。」
「出口品就不會斷。」
「工業品再接上一部分。」
「後面就更好走了。」
劉振華坐在窗邊。
他把幾張結匯單對齊。
「這回不是拿家底換喘氣。」
「是拿新增產出減包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這句話很重。
過去缺設備。
缺材料。
缺藥品。
不少東西只能往外買。
買回來就要欠帳。
欠了帳。
很多事情便容易被人掐住。
如今還沒有徹底還清。
日子也談不上寬裕。
可主動權已經回來一些。
陳平安把報表合上。
「先核壞帳。」
「再核延遲交付。」
孫處長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看好消息嗎？」
「好消息也得查短板。」
陳平安看向他。
「越是往上走。」
「越怕拿喜報遮問題。」
孫處長很快坐正。
「行。」
「我讓人把異常單拿來。」
……
上午。
異常結算單送進資料室。
共計七份。
其中三份是包裝破損。
兩份是到港水分偏高。
一份是標籤印刷模糊。
還有一份。
是貨物實際重量。
比單據少了十七斤。
差額不大。
卻沒有人敢忽略。
沈幹部把單據翻了兩遍。
「裝車時復過秤。」
「鐵路到站也復過。」
「問題可能在中轉倉。」
周副局長立刻搖頭。
「先別說可能。」
「每一站的秤單都調來。」
「誰簽字。」
「誰說明白。」
孫處長有些心疼時間。
「十七斤也要全線倒查？」
老錢坐在旁邊。
當場把茶缸放下。
「十七斤不是事？」
「今天少十七斤不查。」
「明天少一百七十斤。」
「你還查不查？」
孫處長被問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查。」
「我沒說不查。」
陳平安沒有批評他。
外貿口最近壓力很重。
訂單多了。
交付快了。
有人難免先看總數。
小差錯容易被大成績蓋住。
這正是最該防的時候。
「重量差額單獨閉環。」
「不能從貨款里直接抹平。」
「錢能抹平。」
「流程漏洞抹不平。」
周副局長點頭。
「鐵路這邊先查封簽。」
沈幹部也開口。
「倉庫查裝卸記錄。」
「包裝口查二次封裝。」
孫處長拿起鋼筆。
「外貿口查交接單。」
「今天下班前給結果。」
各口分頭行動。
沒人再把十七斤當小事。
……
中午。
財政口的幹部趕到。
來人姓方。
四十來歲。
衣服洗得很乾淨。
公文包邊角已經磨白。
他把一份償債安排攤開。
說話前先深吸了一口氣。
「這幾年。」
「我們一直在挪地方。」
「今天總算能松一點。」
劉振華問他。
「能松多少？」
方幹部沒有報大數字。
「不是一下鬆開。」
「是不用每個月都怕斷。」
他說完這句話。
自己先沉默了。
財政最怕的不是窮。
窮可以算。
可以省。
可以慢慢補。
最怕的是帳不由自己排。
別人什麼時候催。
什麼時候斷供。
自己只能被推著走。
如今農業增產。
化肥穩住。
良種鋪開。
鐵路能運。
包裝能跟。
外貿有貨。
工業品也開始接單。
一條鏈終於接上了。
方幹部翻到償債表。
「這批回款下來。」
「先還最急的兩筆。」
「剩下的。」
「保藥品和軸承原料。」
老田聽見軸承原料。
立刻開口。
「成熟軸承鋼已經能頂一部分。」
「不必再按舊數全買。」
方幹部抬起頭。
「你們真能接？」
「能接成熟工況。」
老田沒有把話說滿。
「高端特殊品類。」
「目前還要買。」
「但常規用量能減。」
方幹部馬上拿筆重算。
紙上數字一項項劃掉。
又一項項移到國產供給欄。
他算得很慢。
算完以後。
肩膀才真正松下來。
「這又能少花一筆。」
孟慶山坐在對面。
「工具機配件也一樣。」
「能自己做的先自己做。」
「做不穩的照舊進口。」
「不能為省錢硬頂。」
方幹部點頭。
「我就怕有人報喜。」
「說什麼都能國產。」
「真用上再出亂子。」
陳平安聽到這裡。
才開口定下口徑。
「自主不是全能。」
「減債也不是斷買。」
「該買的繼續買。」
「能替的穩步替。」
「不能為了帳面好看。」
「拿生產安全去賭。」
方幹部把這句話記下。
「我回去就這麼匯報。」
「外債減壓。」
「不是關門硬扛。」
「是把命門拿回一部分。」
……
下午。
十七斤差額查清了。
問題出在中轉倉。
一袋豆類包裝開線。
搬運工發現以後。
重新換袋封裝。
散落部分被掃到一旁。
當班人員怕耽誤交接。
沒有補秤。
也沒有登記損耗。
他覺得只少一點。
貨款里扣掉便是。
人被叫到資料室時。
臉上全是汗。
「我沒拿。」
「真沒拿。」
「我就是怕誤車。」
陳平安看完記錄。
沒有把問題定成偷竊。
「沒人說你拿了。」
「現在說的是漏記。」
那人更慌了。
「我認錯。」
「怎麼罰都行。」
「先不談罰。」
陳平安把損耗表推過去。
「你把當天怎麼發現。」
「怎麼換袋。」
「為什麼沒復秤。」
「全部寫清楚。」
搬運工握住鋼筆。
手一直抖。
他文化不高。
寫字很慢。
沈幹部想找人代寫。
陳平安抬手制止。
「讓他自己寫。」
「不會的字可以問。」
「經過必須自己回憶。」
半個小時後。
一頁歪歪扭扭的記錄寫完。
沒有漂亮話。
每個動作都寫得實在。
周副局長看完。
補出三個漏洞。
換袋處沒有備用秤。
損耗表放得太遠。
當班人員怕擔責任。
遇到小損耗便想遮過去。
最後的處理不重。
當班人員停崗復訓兩日。
中轉倉增設一台小秤。
損耗表放到換袋台旁。
破袋超過規定數值。
必須雙人覆核簽字。
搬運工聽完。
小心問了一句。
「還讓我回來干？」
沈幹部看向他。
「你犯的是流程錯。」
「不是把你一棍打死。」
陳平安補了一句。
「回來以後。」
「把這次錯講給別人聽。」
搬運工愣了片刻。
「我也能講？」
「你犯過。」
「你最知道哪裡容易省事。」
那人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
才用力點了點頭。
「我講。」
「我不瞞。」
……
傍晚。
外貿結算總表正式封版。
公開口徑沒有寫償債數額。
只寫農產品出口穩步增長。
重點物資採購正常進行。
外債壓力逐步緩解。
內控表里。
每一筆回款去處。
每一筆償債順序。
都能追到具體單據。
核心表則進一步標明。
哪些進口可以替代。
哪些仍是必要命門。
哪些必須長期保留渠道。
李娉婷把三套表對照一遍。
在公開稿上改了兩個詞。
「擺脫被動。」
被她劃掉。
改成了。
「主動能力逐步增強。」
孫處長有些不解。
「已經還了這麼多。」
「還不能說擺脫被動？」
李娉婷輕輕搖頭。
「現在說得太滿。」
「以後遇到一次波動。」
「外頭就會拿來做文章。」
「何況欠帳還沒清完。」
「咱們自己要心裡有數。」
陳平安看著改後的字。
「就按這個。」
「成效要講。」
「餘地也要留。」
方幹部合上帳冊。
離開前。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
「陳同志。」
「我今天來之前。」
「以為你們要開慶功會。」
「結果一整天。」
「先查了十七斤豆子。」
陳平安看向他。
「十七斤能查清。」
「大帳才敢往前走。」
方幹部笑了一聲。
「這話我記住了。」
……
晚上。
四合院裡正在剝豆角。
鄭秀蓮坐在小板凳上。
手指翻得很快。
陳喜樂幫了沒一會兒。
便開始偷吃嫩豆。
鄭秀蓮抬手拍了他一下。
「剝一把吃三根。」
「你是幫忙還是添亂？」
陳喜樂捂著手。
「我替家裡驗驗。」
「看豆子老沒老。」
陳鐵山坐在門邊。
頭也沒抬。
「嘴饞就說嘴饞。」
「少給自己找名目。」
屋裡笑了起來。
陳平安洗完手坐下。
也拿了一把豆角。
鄭秀蓮問他。
「今天外頭忙啥？」
「算帳。」
「算啥帳？」
「賣出去多少東西。」
「還了多少欠帳。」
鄭秀蓮剝豆的手停了停。
「國家也欠人錢？」
「欠。」
陳喜樂立刻湊過來。
「那還清了嗎？」
「還沒。」
「不過比以前輕了。」
「帳輕一分。」
「腰就直一分。」
「但不能為了腰直。」
「把家裡飯鍋砸了。」
陳平安笑了。
「爸說得對。」
李娉婷抱著孩子出來。
陳安樂已經能坐一小會兒。
只是腰還不能久撐。
她在孩子身後墊了被卷。
讓他靠得穩當些。
小傢伙看見豆角。
立刻伸手去抓。
陳平安托住他的手腕。
沒有完全攔住。
只把方向輕輕帶偏。
孩子抓到一隻空竹籃。
小手往回一拉。
竹籃險些被扯散。
無形念力順著籃沿鋪開。
把那股過大的力道分散。
竹條只響了一聲。
沒有斷裂。
陳平安神色如常。
順勢把籃子拿遠。
「這個不能拽。」
陳安樂咿呀兩聲。
還想往前爬。
李娉婷低聲問。
「今天外債減了。」
「心裡松一點沒有？」
「松一點。」
陳平安剝開一根豆角。
「但不能全松。」
「掙錢只是第一步。」
「得讓農業一直有餘糧。」
「工業一直能接得住。」
「外貿一直守得住信用。」
「這才算真站穩。」
鄭秀蓮聽得直擺手。
「你回家還說這麼多。」
「先把豆角剝完。」
「少一根都不行。」
陳喜樂當場告狀。
「媽。」
「四哥剛才剝壞一根。」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偷吃的怎麼算？」
陳喜樂立刻低頭幹活。
「我沒說話。」
……
夜深。
陳平安打開記事本。
一九五九年六月四日。
農產品出口持續換匯。
主流外債逐步清償。
農業有餘力。
工業有支撐。
外貿有信用。
財政才有主動。
他停了一下。
又寫。
農業反哺工業。
工業支撐國家。
今日不算終點。
只算基石計劃。
第一次真正形成回流。
念力悄然探入空間。
靜止倉庫里。
現代物資堆積如山。
任何一小部分拿出來。
都足以讓眼前的帳好看。
他卻沒有動。
那些東西不能成為依賴。
國家的債。
要靠真實產出清償。
體系的腰。
要靠自己的筋骨撐直。
他收回心神。
輕輕合上本子。
門外傳來劉振華的聲音。
「平安。」
「明天體檢覆核。」
「你也在名單里。」
陳平安抬起頭。
「知道了。」
「明天去。」